身体的火焰
药
很久没有毛病
就那么一直健康地活着
我就那么一直健康地活着
看见别人感冒一场
住进医院
在鲜花中疗养
自己就那么 一直健康地活着
连药的味道都忘了
以及形状以及吃药的过程
都忘了
健康 成为一种慢性病
找来一根大头针
没事往自己的手指深处扎
盼望已久的那种
痛 久久不来
摸黑写字的人
像把一些水 洒在水面上
摸黑写字的人
把一些黑涂在另一些黑上
那个走夜路的人
把内心的黑暗 融入世界的黑暗
却浑然不觉
一颗埋在冻土里的种籽
长出了好几种植物的形状
却总是 触不到春天
陷入
是谁在夜里 划燃一根火柴
一朵淡黄的火苗
唤回一小片的光明
是谁的手 不住地颤抖
小小的火苗
迅疾烧完这一小片光明
是谁那么残忍地 无动于衷
他刚被光明染亮的面孔
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返回
夜深人静的时候
展开一张纸 如展开一片银色的沙滩
我潜进灵魂的深海
看见众多的血和珊瑚
还有几株爱情的水草
但我背到岸上一看
全是黑色的礁石
我想继续返回
却怎么也走不出这片沙滩
半个人的夜晚
点燃一只蜡烛 会打搅些什么
首先是一个人的左半身 它多么安静地
依偎在右半身上 合成的孤独被搬开
曾经划伤手指的刀片 也醒过来
带着锈迹的光 把木椅照亮
内部的蛀虫空洞的胃被唤醒
还有半爿窗帘 煽动的一小股风
吹着将谢的水仙 那些沉睡的暗香亮起来
又掏着一个人的鼻子 他打了几个喷嚏
瞌睡逃跑之后 他剩下来
像一个被掏空的竹筒
如果击打表面 他会发出悠长的声音
悠长的声音 通往过去
一个健康的女子 在疾病中疼痛
几瓣花落在她的肩上 再掉到地上
她长叹了一声 像一根透明的铁丝
捅到他的心脏
从此他就坐在空旷的房子里
晚上是左半身被烛光依偎
白天是右半身 接受阳光的羁押
越来越乱
我曾反复在一面镜子前犹豫
就像在一块石头上 磨我手中的铁片
我把面孔反复在镜面上摩擦
一些被时光割裂的灰屑掉下来
镜子越米越模糊
我的面孔 也越来越暗淡
如渊之水荡漾 使一张面孔的冷漠结冰
偶有红晕飘过 那一抹晚霞
迅疾被夜色盖掉
厮磨了太长时间 一面镜子
已成为我的面孔
是呵 这时光的魔镜
装下了多少生活中的飘游和恍忽
像一只水银的笼子 无论我多么浪荡
它都会张开空洞的怀抱
收留无家可归的我
让我支离破碎的身心 复原和变形
而最终的破裂 已没有痛
散失一地的碎片 如一场暮年的雪
僵硬的表情 被越吹越乱
身体的火焰
一场下在树枝上的雪
一片被风拂去露气的月光
裸裎原野 向着自然张开的
这是谁的身体
比一堆石头坚硬
比一朵野花柔软
像无尽的山峦 蜿蜒朦胧的曲线
像深奥的池水 荡漾空茫的黑眼
微弱的气息滑过
周身结出一颗颗晶莹的盐粒
且迅速亮起来 像一片火焰
烧毁了原野无边的寂静
暗示
一只猫头鹰 在白天看上去
其实就是一个草窝 正好有雨在下
那被淋湿的羽毛耷拉下来
比一堆死灰还寂静
而它的尖叫 还在风中传送
叩击着石头 小小的火花烧毁了一场秩序
遍地泥泞珍藏的脚印 乱成一团稀泥
这两朵棉花 比空气还轻
泛着陈旧的白色
一只红头的棉花虫
它缓慢的蠕动 像生活中的智者
等扒开那些籽粒的壳 里面都是空的
一生漫长的路 像地铁的遂道
永远没有终点和开始
而当一只猫头鹰清醒
石头也暖和过来
一个人在一片薄瓦上拾得的霜迹
像他眼中浸出的盐粒 泛着坚硬的白和软
遗迹
像一只烟蒂 掉进被窝
一粒火种藏进睡眠
梦里的黑被烧毁
我是一个固守光明的孩子
抱着一团火
我把梦延续到所有夜晚
而不敢醒来
当最后一个黎明展开
我如一堆发黑的死灰
裸裎在早晨 成为一堆梦的遗迹
碎瓷的散光
像握着的一双手 从温柔渡向冰凉
和稀泥的人 把左手搭在眉梢
他在等天空中散下的碎雨再多三颗
就可以让虚耗的大半生 变成瓷器
而一场滂沱的大火 和它的熊熊以及烈
在一堆干柴旁边 从景德镇
漫延到了附近的村庄
和祖国是双胞胎 瓷
草民从乡间的泥土中冒出来 用清水濯洗
出落成细腻温婉中的美女
又被朝廷征用 甚至献媚给洋人
于是就碎了 每一道裂痕
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却怎么都没人应 这些碎瓷的散光
多么孤独 越行越远
握在掌心的光
有时候 我会把握在掌心的光打开
我会把它们揉成一团
从正面抹上我的体温
再从反面涂一些并不多的阴暗
我会把它们弯曲起来
让它们捆住我的惊悸 梦呓和冷汗
并把头痛和焦虑缝合起来
而更多的时候 我会把它高举过额头
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来
擦亮我交给这个世界的目光
和在黑暗间闪烁其辞的影子
它曾经多么执着的滚烫 会最终凉下来
在我不住地战栗着的手心
如果不是我的体温养活它
它会像一块冰 迅速化掉
转世
小时候 常听说人会转世
却又忘了上辈子的一切
那时就想 死的时候
将这一生写好
放在棺材中就可以了
而现在才知道不可能
就如每个夜里 害怕在梦中走失
我总会在临睡前 牢牢抱住自己的身体
梦魇
从下午开始 他用那些渐渐黯淡的光阴
为自己编织着寿衣
忙碌了一生的手多么宁静
在宿命的夕阳灰烬中停下来
钟楼上 被尘埃冰冻在上个世纪的时间
正在孕育着又一次的逃离
他早早地上床 把呼吸铺成一块干净的白布
那些夜夜让他惊悸的梦魇如约而来
等待
今夜 旷野上丛生的寂静
在黑暗中伸出翅膀 歇在了月亮的肩上
双手抱头的人 散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正被一阵风吹向四方
血管中仍有不倦的小鼠 在夜夜磨牙
这爱过的身体 苍白中的寂静
向着一盏昏黄的灯光 张开饥饿的嘴唇
就像一整条干涸的河床
等待遥远的水声
安魂曲
太阳之梦 七彩的金针散落原野
谁的身世被夜晚窥破
一块哭泣的石头 把泪还给了天空
花的手指 一遍遍抚过褴褛的时光
蛇的头颅裂开 石榴一样的歌唱
在原野上爬动
把虚无埋进真空的人
他枯瘦的鼾声被谁折断
天使在唱 一粒一粒安眠里的脑袋
像花朵唇上的露珠
隐于深深的孤寂
而被谁怀抱的一把月亮
从睡眠开始 夜夜磨亮生锈的弯刀
又在早晨 收割了满天的星星
低语
蹲在生活的最低层 我尽力保护着自己
让骨头弯曲 四肢凝聚
我会寻找一些被别人抛弃的阴暗
静静地遮掩住我的形体
仿佛一粒即将凝固的露
停留在冰的内部
但我并没有停滞对生活的奢望
我的目光 仍在四处搜寻
而被它触碰过的东西
迅速化为灰烬
我为此而气馁
但我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欲望
我会张开嘴唇 让你们听见我的低语
但我又是那么地隐忍着
尽力不让你们听清 我内心的颤栗
夜雨
她收集了天庭的浩淼和星云的散慢
乘着一柄闪电的刀锋直抵我的窗前
和那些嘀嘀嗒嗒的同类不同
她轻轻叩击我的窗玻璃
把我从梦中唤醒
隔着整整一个夜晚的黑暗
我干燥的嘴唇正在裂开
惊悸中洞开的双眼 只看见了苍茫
她就停留在那里 却不能给我滋润
和众多的雨水不一样 她是执着而优秀的一滴
也是伤心而绝望的一滴
她因我而生 而从风暴中抵达我
但终是隔着玻璃
隔着玻璃 我来不及给她慰藉
只见她忽闪着面影 轻轻滑下四肢
粉身碎骨在一块石头上
我知道她不会太过惋惜
因为她也知道 她已葬在了我的眼里
火焰下的蚂蚁
一生有多么漫长 有几次短暂的惊悸
它们听见哗哗剥剥的声音
在头顶炸开 还有一些灼热的气浪
流云般盖下来
它们在爬 它们多么忙碌地 在爬
多么盲目的它们 在爬
火焰在继续燃烧
已经知道结局的蚂蚁 它们快乐起来
组成一群 手拉手
呐喊连成呐喊 在火焰的下面
一些灰烬掩藏着它们
它们快乐起来 甚至张开四肢欢呼
它们为共有的结局而激动不已
当火焰熄灭 灰烬被吹走
它们铁钉一般钉在泥土之上
已经成熟
解决
我不得不把头低到肩部以下
当一只蚊子吸走脑髓 它大腹便便走近死亡
另有一些散淡的光 被它的翅影扰乱
这些七零八落的光的刀子
像我的头颅丛生的剑麻
空了 曾经那么多的回忆和幻想被掏空
我举着一只空篓子 像一张退役的皮影
多么辉煌的人生戏剧
已成为散尽色彩的纸衣
那些唱腔和情节 堆在屋角 独自发抖
而仍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在虚空中忙碌
我是它丢失的道具 是它体面的余温
是它握住生命的把柄 和游刃生活的手段
它仍在虚空中忙碌 像一辆火车穿过漫长的遂道
我不得不耷拉下头颅 像一株失去水分的向日葵
但我的脚趾已渐渐长出根须
穿过苍茫大地 它把我的影子
彻底地钉在了一块死寂的土地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