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村
一
回来探亲的柳家益缓缓走下车,巧遇村里的秧歌队迎面走来。旱了四十五天的柳村上空仍是万里无云,泥土是干的,禾苗是蔫的,受不了炎热烘烤的青蛙和虫子,在草丛和洞穴里听到锣鼓和鞭炮响,没命地乱窜。赤日高悬,整个柳村田野和村庄,就像燃烧着的熊熊大火,整个山村被融化了。
春节的喜气刚刚过去几天,从省城来了两架直升机,在柳村人的头上轰隆隆轰隆隆地响了四五天。不久,镇政府通知村民改户口,一夜之间农业户变成城镇户。紧接着,村里通知分钱(卖土地的钱),老实巴交的农民以为因去年遭受水灾上级发的救灾款,个个兴高采烈,手舞足蹈,高呼“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改革开放好!”在狂欢的日子里,测量用的有花纹的标竿,天天在田野里插过去插过来,首先量出了宽六十米的街道,接下来就是八米宽,十五米长的长方块儿,一个挨一个,就这样,柳村的小平原像切饼子似的切光了。
于是,村民们围坐在村后的大柳树下,像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个个的脸上没有了笑,愁云笼罩心头,暗自诉说:“山上退耕还林,山下土地被征用,祖辈靠土地养活的人,手头没了土地吃啥!喝西北风么?”
老党员柳元志牵两头牛放牧,正好走到这里,把牛拴在一棵树上,转身手一挥,说:“建设是好事,思想要跟上去。大城市、小城市不是天生就有的。关刀镇起初,还不是几个牛贩儿常常聚在一起商量买卖牛的地方。他们聚在一起了,就要吃,就要喝,就要有地方睡觉,慢慢地有一户幺店子,后来幺店子多了,来往人也多了,一代一代发展,就成了今天的镇。那么多人不是也活过来了?怕球啥,不等不靠,能做啥就做啥,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众人凑拢说:“你有啥招,给大家出出?”
柳元志一边卷烟,一边说:“有个好事……”
柳元志慢慢吞吞地讲出一条惊人的新闻——一个深圳老板要来关刀镇投资建厂,这个厂可以解决上千人就业、吃饭,如果这厂建在咱柳村该多好?如果争取到了,柳村人算是碰到活菩萨了。他到街上转悠,哪里有议论就凑过去听,遇到哪位镇领导就问上几句。他得知投资者是柳村人,二十年前出去打工的。他想二十年前村里出去了五个,是哪个在外发了大财呢?他又得知后天这位老板去和平村考察,何不这样……于是他和支部一班人研究搞了这次“秧歌截人”,碰碰运气。
柳家益把行李撂在路边,跳到沟边的大杨树下,呼啦起体恤衫看女人们扭秧歌。女人们长长的红绸齐中拴在腰间,挺起丰腴的胸脯,如同着色的雕塑,手里的红绸舞动着,跟她们的脸蛋和嘴唇一样艳丽。打头的姑娘嘴里叼一只铜哨,吹出不同声调。秧歌队随哨声不时地变化着队形,兴头高涨时故意往上窜,丢给男人们一个想头。
柳家益的印象里,这样热烈的场面在柳村的历史上没有过。年不年节不节的干啥搞得如此隆重呢?他在心里嘀咕着,就听见敲鼓的老头喝道:“敲起来呀!扭起来呀!”老头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受了风寒一样。他对这声音有些熟,踮起脚看去,“那不是老爸吗?”老爸的脖子上坠着沉甸甸的牛皮大鼓,衬衣系在腰杆上,露出黑黝黝的肌肤,汗珠儿在肌肤上滚动着,慢慢地下淌,都积聚在衬衣上,衬衣可以拧出水来。儿子心痛地叹息:“老爸,上年纪的人了,何苦呢!”望着老爸,感到老爸确实老了。
柳家益不知村里发生了啥事,呆楞楞地看着兴高彩烈的人们,心潮也开始涌动。
沙石铺就的公路上,一辆桑塔纳疾驰而来,带过来一阵风,滚滚尘烟追赶着轿车。肖月红大声吆喝:“来了!来啦!”队伍里呼啦一声亮出了横幅——柳村人民热烈欢迎您!柳家益看了横幅,又听到一些人大声的议论,知道是欢迎“财神爷”。轿车停了。先下来一位佩戴公安标志的人大声武气地吼:“闪开,闪开!”肖月红悄悄对姑娘们说:“老板不下车,就不让路。”姑娘们听了肖月红的话,像青衣旦甩水袖,红绸呼啦抛上空中,火辣辣地红了半边天。
这时轿车上走下镇长许言,劝说大家让道。柳元志上前问道:“车上有我们柳村的财神菩萨,乡亲们欢迎他来了。”
老板刘学胜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他对坐在旁边的女儿说:“婷婷,下吧,人心难违哟。”他钻出轿车,一股热浪朝他涌来。公安怕出事,嗖地围了过去。他说:“不用。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亲朋好友。我不走了。谢谢你们,请回去吧。”他拨开公安,向众乡亲挥挥手,他身材魁梧,“国”字脸庞,慈眉善眼,大腹便便,颇有老板气质和风度。一位小姐随其身后。她叫刘婷婷,刘老板独生女,二十三四岁,身材不高且苗条,脸蛋椭圆,眼睛挺亮,画过的眉像弯月,额头光润白净,怎么看都是一副美人相。
支书和村长躬起腰握手问候,显得十分谦和和热情。刘学胜却对他们有点不热不冷。他握住柳元志的手,就显得亲热有加,彬彬有礼,像儿子对父亲,弯下腰去紧握双手:“老人家,好吗?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几十年了,看你这身汗啰,我怎敢领受?”
肖月红使劲拍了一阵巴巴掌。刘学胜挺直腰板,朝众人看去时,她的眼光直直的,木讷讷的,喃喃自语:“是他?是他!他回来了!”刘学胜也在众人中看见了肖月红不禁一怔,笑容僵在他胖胖的脸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麻辣一齐涌了出来,不觉鼻子一酸,泪花就模糊了眼神。
领头的姑娘哨声急促地响着,锣鼓铿锵,鞭炮齐鸣,女人们再次翩翩起舞,把刘学胜和镇长许言夹在队伍中间,缓缓向村子深处走去。
领头的姑娘没有抹脂擦粉,瓜子脸蛋白白净净,杨柳细腰在人群里摆来摆去,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柳家益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妹子。她发现哥回来了,喜出望外,大喊一声:“哥!”刚要抬腿过去,“总司令”父亲发令了。姑娘们再一次轻盈盈地把红绸抛上天空,在空中划出道道彩虹,把热烈气氛推向高潮。
热闹的人丛中,何玉也发现杨树下的柳家益。
柳家益来到众多乡亲面前,敬烟,握手问候,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林大雄走过来,“啪”地一掌击在柳家益的右肩上,说:“嘿,老同学,都以为你死了呢!没有死,也以为你偷渡到非州去了。怎么样,发大财了?”
林大雄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胡须,不修边幅,乱穿衣,消瘦的脸,看上去没有几分精神。
柳家益开始一惊,好久没认出林大雄。“哎哟,真有点认不出来了,怎么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林大雄说:“人穷莫体面。前人说过嘛,‘马行不力只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我连盐都买不起,哪能像你西装革履竟风流。”
柳家益说:“当初劝你一起出去打工,你怕丢了汪华。怎么样,她好吗?”林大雄气忿忿地说:“跑球了!跑球了!”
“为啥?”
“只为一个字,‘穷’。”
柳家益看到同学如此穷困潦倒,心里一阵阵难受,又问:“没另找一个?”
“找哪个去?哪个愿跟我过?”林大雄把眼光往何玉身上扫射。
何玉气忿地从腰间扯下红绸一甩,“你看我做啥子?你讨不上婆娘有我啥事?”
家益听到声音,抬眼望去,与何玉的目光在中途相撞,暗自惊喜,急忙过去问何玉:“你好吗?啥时回来的?走时怎么不告诉我?你先生好吗?”
林大雄又把话接了去,“回来三年了。你没听懂我的话?她的老公死了,闲三年了,那里都要长霉了。”
柳家益向林大雄瞪了两眼:“你乱说啥?毛病!”
林大雄与何玉之间有过过节。大雄追了何玉一二年,何玉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在这种情况下,林大雄对她无礼,她就用菜刀砍他,流着泪说,我心里的男人是柳家益,不是你,滚!从此,大雄就不再骚扰她,不过心里还是有气,两人说话就发出火花。
何玉没有一句话。悄悄流泪。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心。
二
天黑了,热闹的山村恢复了宁静。
村办公大院,人们鞋底带来的泥土,鞭炮炸开的纸屑,大人们扔下的烟头,顽童们丢下的叭机等等,厚厚地铺在院子里,一片狼藉相。柳元志手拿一把金竹枝扎的大帚把一蹴一蹴地走来,拉亮街檐墙壁上15瓦的白炽灯,霎那间院子里被红红的光照亮,他把旱烟杆往裤腰上一插,信手抓起大帚把,从里到外,一下一下地扫着,“唰——唰——”声音特别有节奏,特别清脆悦耳。
柳家益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老爸。老爸瘦弱的身躯淹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上去就像一只螳螂在晃动。这模样对儿子是一次强烈的震憾,心里有一股难言的酸楚。他记得离家的时候,老爸腰不弯,背不驼,走起路来一阵风,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怎么老得这么快?他不愿再看下去,想下去。于是跑过去抢老爸手里的帚把,“爸,我来扫,你休息。”老爸执意不让,“儿嘞,你去休息,你坐了几天汽车、火车,累呀。”儿子说:“我年轻,不累的,你去吧。”柳元志丢开扫帚蹒跚着往家走去,嘴里喃喃细语:老了,老了。
柳元志忙乎了几天几夜,请回了刘老板父女,功夫没有白费,感到欣慰。他就像战场上一个勇猛的战士,战斗打响时忘记一切奋不顾身往前冲,当战斗胜利结束时,再也跑不动了,站起都要打瞌睡。他走进堂屋,屁股往椅子上一放,一个旱烟做了一半就眯上了眼睛。
屋角角上的电视不知是啥时开的,音量不大。柳家益进屋开了灯,看到老爸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左手拇指和食指还捏着寸长的旱烟,在心里说,太累了。于是,轻手轻脚地过去关了灯和电视。
在老爸迷迷糊糊的意识里,觉到电视没有了声音,强令眼皮睁开,看到屋内一团黑。儿子刚跨过门坎,就被叫住了:“家益,看看你妹妹哪去了,该烧火煮饭了。”
儿子一惊,猛一回头,“爸,你没睡着哇。睡吧。到铺里去睡吧。”
老爸说:“我眯一会儿就行了。”
儿子转回屋里开了灯,父亲又做起旱烟叭哒叭哒地抽着。他用手往电视指一下:“我要等新闻。”抽了几口烟,接着说:“坐吧,两爷子八年来没有坐到一起说话了。”儿子感叹道:“是啊,过得太快,转眼八年了。我看你老人家突然老多了。累的。怪我这不孝之子,我在家的话决不让你老人家受累的。”老爸立时一副悱恻模样,说:“当父母的不怕累,他的辛苦劳累都是为了子孙。我活到今天,有两件事没有办好,一件事是你和小红还没有成家;你兄弟姐妹四个,你大姐、二姐出嫁早,我的身体不好,就把你的个人问题耽误了。真对不起啊!二件是工作中为了个人的荣誉地位,说假话,放空炮,使村里饿死了不少人,冤死了不少人,想起他们心里就难过……”。
柳元志这个贫农的儿子对新生活无比热爱和珍惜,十七岁就参加了志愿军。在部队勤奋好学,刻苦炼兵,英勇杀敌,立过三次三等功,他还经常给部队讲家史,忆苦思甜,两年多就入了党。复员回乡后不久,当上党支部书记。这时的柳支书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有着坚定不移的政治方向,和严格锻炼的军人作风,党叫干啥就干啥,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作,后来有人总结他是一个“照葫芦画瓢”的画匠。几十年风风雨雨,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个“伤疤”,常常想起就立时流出泪来,眼泪一出,世间一切都模糊了,而那一座座冤坟中出来的一个个鲜活熟识的面孔,一双双怯生生的目光都在向他发出怒吼……
儿子体味着父亲的心酸,说:“爸,你也不要为此难过了,过去的事已成为历史,那个时代都是那样,说假话的,放空炮的,整人的,何止你一个?比你大得多的官还不是说假话,放空炮,整人,闹得全国人民吃不饱,穿不暖,饿死鬼、冤死鬼是不少的。至于我和妹妹成家的事,用不着你老人家操心了。妹妹结婚的陪嫁钱我是有的,我安家立业的钱也是有的。你就安度晚年吧。”老爸听了儿子的话,欣慰地露出几分笑容,说:“你说得好。不过我也在想,不管是那个年代的政策如何,不管是啥子人说错话,做错事,改不改正,反不反思那是他们的事,我就不想那样,不想带着众人的骂名和一身的遗憾进棺材。如果柳村面貌变了,都富了,我的儿女成家立业了,我也安然地闭上眼睛了。儿嘞,自己晓得自己,我的日子不多了,要争取时间做几件事啊。”
儿子没有想到老子还有这样的心事。他说:“爸,你想要做的事由我来完成。儿子大了,懂得该怎么做了,你安度晚年吧。我出去八年,你老人家太辛苦了……”
老爸打断儿子的话,说:“辛苦受累的是你妹妹。像她这个年龄的人,娃儿都上学了。可她为了这个家一直不结婚,硬说你不回来就不结婚。”
儿子说:“原来那家咋个退了?”
老爸说:“说来话长。那娃儿打工在外面耍了一个。小红呢?原来就不愿意,抓住这个理由坚决退掉。有一天晚上她就把张常青带到家来了。张常青就是住岩洞那个张德义的儿子。张德义老汉吃得做不得,三个儿子,一个有些傻,一个带残疾。张常青这娃儿不错,勤劳,吃得苦,就是莫钱,现在莫钱做啥都不行。眼下没有土地了,他一家怎么过?小红过门了又怎么过?看到这个样子当爹妈的能不焦心吗?”
其实,儿子柳家益也是个很有孝心、很有志向,很有同情心的人。他当时离家,父亲身体不太好,母亲刚刚去世,看到即将坍塌的家才毅然出走的。他说:“我当时决心出去打工挣钱,一是为改变家庭的贫困;二是何玉当时的处境十分艰难,如果听了老人的话与何玉结了婚,贫困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何玉她想的就是嫁一个比娘家富的人家,她从一个穷家嫁到另一个穷家心态能平衡吗?她也知道,临近的和平村不少男人出去打工,一两年把家属都接走了。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男人从深山沟里把她带到大城市去呢?所以,我带她一起出去打工挣钱。”
老爸说:“何玉命苦。你在外头没劝过她不要去做那个?你们俩个是正式订了亲的嘛。”
儿子说:“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句两句说不清的。”
老爸说:“女人就是要男人去保护她,你没有保护好是你的不对,回来了不要对她另眼相看。庄稼人讲的厚道,讲的诚实,讲的过日子。听人家传何女子还一直在想你,我看这女子要得,会过日子,村里人对她都莫坏印象。她结过婚,结过婚莫来头,结过婚的女人会对男人更体贴、更关心,对家庭更珍惜。你还是抽时间去看看,说说话,探一探对你还有莫那意思,若有就把婚结了。”
儿子说:“我晓得怎么处理,爸就不要操心了。”
老爸说:“儿嘞,我有一件事要做,这件事关系到全村几百人,你能帮我吗”
家益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帮不帮的。”
老爸说:“我截到刘学胜这位财神,你要帮我留住这个财神。”
“这——”
老爸说:“这啥?,不行?我的身子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怕这件事没做完就球了”。
家益说:“爸,我回来是几层意思:一是看望你,二是找个合适的项目,自己当老板。如果不行还出去打工。
老爸说:“不出去了,哪也不去了,就把这事办好,行吗?”
柳家益蹙了一阵眉,又看了老爸一眼,点了点头说,“要得嘛”。
三
柳家益在外地跑了这些年了解一些老板的心态。他们往往是:在外表上显阔,在表态上很随便,反正不写在纸上,怎么说都不出格,一旦去兑现他的话的时候,他就要说研究研究,考虑考虑了。于是想到刘学胜说的话有几分真情实意?他也意识到抓住刘学胜不管怎么说对柳村人对关刀镇都是有益的。他想,抓住刘学胜首先要抓住那个人。
这天,吃过早饭,柳家益把侄儿黑桃叫来,让他去宾馆把刘婷婷叫来。他怕黑桃说不明白,转到屋里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这样写道:
刘小姐:休息好了吗?若有雅兴,去关刀山一游,轻松一下如何?我等你答复。
家益 年 月 日
黑桃到宾馆,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呼喊:“刘小姐有信!刘小姐拿信。”
负责接待的肖月红走到阳台上,见是黑桃,狠狠地训斥了几句,“小姐是你喊的?莫礼貌,要叫刘姨才对吔。”说完转回屋去,不多时从一楼出来,接过纸条,又回到屋里。
刘婷婷还没有起床。肖月红把她叫醒,说:“柳家益给你写的信。”
刘婷婷神经质地从床上弹起来,看了纸条,笑得特别甜,在心里嘀咕:“这家伙,这么急就发起冲锋了。”她喊:“肖姨,请把我那件紫色缀有白色花边的布拉吉拿来。”肖月红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问,“啥子布和垃圾,早就扫出去了。”婷婷说:“你说啥哟,就是连衣裙。”她第一次觉到了肖姨和去世娘的差异。自然就感到山区人的土气。
晨妆初罢,千娇百媚的刘婷婷走到院子中央,回头对肖姨说:“中午别等我吃饭,要和家益玩个痛快才回来。”说完像一只小燕子轻盈盈地飞向柳家大院。
柳家益在堂屋门口,见婷婷向自己走来,立刻热情礼貌地,“刘小姐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刘婷婷说:“你请,我能不来吗?”
柳家益眨眨眼,笑说:“你们来一周了吧,都把方案搞出来了?”
刘婷婷说:“关刀镇地处川北偏远山区,贫困落后,有几个愿到这里来投资?我老爸家乡观念浓厚,总觉得故乡的月亮是圆的,是明的,不然也不会来的。其实呢,我们还在看。”
“看什么?”
婷婷说:“一看政府的态度,看投资环境;二看项目合不合我们思路。按老爸的话说,如果不是看到村里人的情份上,早走了。”
柳家益听呆了。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马上想到老爸早看到这盘棋了,他没有看到能叫我不出去?
刘婷婷说:“走吧,看你木头木脑的,在想啥呢。”
出了院子,左拐,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往山顶延伸。刘婷婷心情特别好。她怕蛇,手里捏一根树条子,边走边打路边的草,“蹭蹭”往前冲。
二人登上山顶,山风习习,林涛声声,旭日喷礴,好不惬意;登高远眺,扩展胸怀,奇山异景,尽收眼底,心旷神怡。刘婷婷椭圆脸蛋被阳光照映更显花容。她挥动着纤长的手臂,时左,时右,时前,时后,“家益,你看,那山像马,那山像轿,那山像旗,那山像印……”
柳家益见刘婷婷兴致极高,说:“小姐,且往这边看。”刘婷婷的目光随家益的手势移动,看到那:奇山神韵,五马朝堂;轿顶旖旎,风光独秀;插旗山,诸葛布阵;琳琅山五星连环,赞口不绝。“还有更神的哩”,家益说:“你脚踩的这地方原来是一棵参天大柏树,酷似青龙偃月刀一把。相传张飞和关羽在插旗山打了胜仗,关羽率随从兵卒牵马、扛刀来这里休闲。关羽酒醉,兵卒劳顿,马放山坡,刀插山顶,在一棵树下睡着了。一觉醒来,只听马嘶风啸,却不见偃月刀影。斗转星移,几十年后就在关羽插刀之处长出一棵参天大柏树,远远看上去和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一模一样。关刀镇出了一个大人物,大人物出生后,这树越显挺拔苍茂。大人物逝世这年,关刀树的灵魂亦随之驾鹤西去了。小姐,你说巧不巧,神不神?”
刘婷婷在柳家益有声有色的表述中,飘飘然,仿佛飞入了仙境一般。柳家益见久无回音,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小姐,咋的了,被神山美景迷住了么?”
刘婷婷回过神来,说:“我真是被迷住了。好似在云里、雾里、梦里,身子像是飘起来了。”她抬眼往远方看去:山峦叠翠,气势恢宏,沟壑里升腾的晨雾在阳光的驱赶下,如羊群涌动,似万马奔驰,那座座山顶,时儿现,时儿隐,勾画出海市蜃楼,仙境蓬莱。她即兴吟道:“江山如此多娇。”柳家益接吟:“引刘小姐竞折腰。”
刘婷婷莞尔一笑,“我可不是英雄。你到像一位英雄。”
“此话怎讲?”
“瞧你踌躇满志的样子,心里不就是在勾画蓝图吗?”
“你从哪里看出?”
“你约我来观景是假,想要设计出更美的村庄图是真,是想从我兜里掏出更多的票子…
柳家益说:“小姐,不瞒你说,我心里想的都瞒不过你,我请你来,轻松一下,想必你看到柳村的破墙草屋,与美丽的山川不相称时会有颇多感想,我们这一代人该如何办?我们就不能当一次英雄,让‘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么?”
刘婷婷听了家益的话,有感而不露,冲他笑笑,很动人。这时,她轻纱质地的裙摆被山风吹开了,露出一节嫩嫩的雪肤。忽儿一团晨雾从山下升上来。霎那间两人缠裹在缥缈的云烟雾嶂中。
刘婷婷,风姿绰约,独领风骚,笑吟吟地咏叹道:“锦绣河山春常在,诗情画意满目中。”又喊道:“家益,坐一会儿,谈谈你的工作计划和你回家来改变柳村的蓝图。”说完,席地而坐,唱起了“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姑娘似老虎,见了要躲开……”家益坐下,盘起腿,两手掌一合,双眼一闭,嘴皮嗡动着像和尚念经,惹得婷婷捧腹大笑,东倒西歪。
家益说:“你还想听这里的传奇故事?”
婷婷说:“想听,你讲”。
“我给你讲‘西施’的故事吧。”
“我知道了,你要说我爸和肖姨的故事是吗?”
“你知道”?
“知道。我爸曾讲他和肖姨的故事,毛巾都拧出水来。”
“有这么伤心?”
“有。我被肖姨忠贞爱情所折服。”
家益说:“可你父亲抛弃了她。”
婷婷说:“历史的原因,莫法。这几天在想让爸和肖姨破镜重圆。”
家益说:“你行?”
婷婷说:“行。”
柳家益意外地得到一大收获,也就感到柳村的事有了希望。
四
何玉最耽心的是柳家益真的要给刘老板打工。她心里明白,凭刘小姐的姿色,那个风流样,十有九个男人都会被她迷住。
何玉之父是一位中学教师。女儿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在同年级中都名列前茅,据他多年的经验,相信女儿会考上大学的。当时教师的工资较低,妻子又常年有病,加上老母和三个孩子,经济开支比较困难,于是利用假期跟着老乡抬石头挣钱。一天他跟车,小四轮车翻到山下去了,车毁人亡。本来病情较重的母亲因死了丈夫,好比是雪上加霜,半月后也跟着丈夫去了。
从此,何玉开始了新的艰辛的人生历程。她缀学在家照顾婆婆和弟妹,和男人一样下地种庄稼。艰难的日子步步向她逼近。婆婆年老病也多起来,妹妹马上就要上高中,弟弟马上要升初中。钱在哪里?她时常独自偷偷跑到父母坟前伤心地恸哭。
一天晚上,柳家益到何玉家,劝道:“玉,忍一忍吧,如果我考上了大学也绝不会忘掉你的。如果没有考起,我俩就出去打工挣钱,保证弟妹读书。”没有想到,柳家益这个高才生竟然落得第二个结果,其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第二年九月他带着何玉登上了南去的火车到了深圳。
柳家益开始加入到拣破烂的队伍里,后来进了一个合资企业。老板很赏识他,不久提到车间里工作,主管质检。
何玉一副美人相,开始当保姆,后去一个夜总会坐台,结识了一位台商王老板。
何玉的人生之旅,第二次改道。直到王老板突遭车祸横死街头,何玉才结束了这段充满虚浮又不堪的人生,回到了柳村。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何玉多次暗地里找到柳家益,想利用王老板的金钱和关系让他做生意,赚大钱,彻底改变贫困。在那个花花绿绿的南国城市里,不知有多少来自贫困山村的穷人子弟采用这种方式迅速改变了命运,但受了侮辱而痛不欲生的柳家益不但愤而拒绝了何玉的设想,甚至干脆另谋生计,消失在灯红酒绿的茫茫人海中。
现在柳家益回来了,是一个突然。是一种缘份。然而,恰恰还来了一个刘婷婷,这缘份究竟属于谁的?
五
刘婷婷走进父亲的卧室,先撒了一阵娇。父亲放下手里的笔,扭头说:“又想啥了?”
刘婷婷利索地搬来凳子紧靠父亲坐下,又调皮地盯了一眼父亲,说:“爸,我想有个家了。”
父亲笑了,说:“我女儿从不提自己的婚姻大事,今儿怎么想起来了?是不是看上谁了?”
婷婷站起来,趴在父亲肩上,说“你同意啵?”
父亲反手摸着女儿的手,说:“你先告诉我看上谁了?我还要看看自己的女婿啥样,满意不满意,满意自然要表态的。”
婷婷说:“柳家益。”
父亲说:“啥!不行。不能在这里找,这里穷,条件差,这里的事还定不下来,过几天就走了。”
婷婷逼着说:“我是为了你。难道你忍心丢下西施?爸,肖姨曾为你付出太多了,你也曾痛哭流涕过。爸,我们都在这里安家落业吧。”
提起“西施”,刘学胜就像一把尖刀捅在心脏,立时流出泪来。女儿马上取来毛巾给父亲擦着,说:“对不起,又惹你伤心了。”
刘学胜接过毛巾擦了脸,说:“不是你惹的,说实话,这几天我十分痛苦,自见到月红,过去的事一幕幕涌入脑海,想也得想,不想也得想,睡不着觉。我想对她说几句话心里话,她躲着我,可能是怨恨我。”
婷婷说:“你曾经爱过的人怨恨你,你更该主动去解开这个疙瘩,让她开心,让她幸福。我想,就在这里投资,在这里投资不仅化解了你和肖姨的怨恨,更改变了全村人对你的看法,就算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什么回报,让这里变样了,也算是回报。还有一点,我见到柳家益那一刻起,他就像磁铁紧紧的把我吸了过去。在关刀山和他聊过,我感觉这人很有思想,很有抱负,他提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让我很开窍。我也发现了,有一个女人在追他,就是何玉。她可以追,我也可以追,爱情对她对我是平等的——所的,请爸尽快作出投资的决定,对我在爱情、婚姻途中起推进嚣的作用。”
老爸说:“既然女儿这么想了,我就不说啥了。”
婷婷说:“爸,你同意了?”
父亲微笑着看着女儿,连连点头。
六
肖月红在柳家益的劝说下,把恩恩怨怨置于脑后,把婷婷的工作室也设在自己家里,吃、住关心,成了婷婷的保姆。今天她请刘老板父女吃饭。
刘学胜在镇长许言的陪同下前往肖月红的住处。
这是一栋漂亮的小洋楼。后面的树木密匝匝的,郁郁葱葱,左右是几丛慈竹,时而风动。前面是两棵茂盛的法国梧桐,挡住了半个天的烈日,院子和阶沿是用混凝土砍过的。整个院落在几十盆花草的衬托下,显得特别整洁、幽雅,舒适和静谧,给人一个世外桃源的感觉。
许言走进院子就大声喊道:“肖大姐,贵客登门了。”
肖月红正在忙着打扫屋子,听到喊声,出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啊,是镇长呀。”只听橐橐的脚步声从三楼传到一楼,不多时出了大门。许言先进客厅。刘学胜随后。当刘学胜来到面前时,她就像一位黄花闺女头一次见到一位陌生的男人,那么羞涩,那么拘谨,那么紧张,轻声说:“你来啦。”
肖月红单身生活习惯了,儿子长期在外,家里几乎没有男人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尽管今中午要请客,家里没有烟,没有茶,没有瓜籽,没有糖。她到许言跟前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调身走了。大厅里只有许言和刘学胜。两人摆谈了一阵,刘学胜说:“参观一下屋子的设计吧。”许言说:“好。”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楼上的房间都是半开着。刘学胜径直朝卧室走去。许言有所知又有所不知,扯了一句谎,上了三楼和顶部。
卧室有些杂乱,家具有些陈旧,都是柏木和松木做的,写字台是水曲柳做的。写字台上放有塑料花和日常用的梳妆用品。在写字台右边放了一本像册。刘学胜信手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相片,在自己相片的左边又并排着贴了一个女人的相片。这就是肖月红。他用手摸摸,相片处残留的浆糊还没有干尽,他想相片才贴不久。心说,几十年啊,还保留着我的照片,她的照片呢?我烧了。想到这些,他明白了一个女人的心。刘学胜情不自禁地从眼窝里滚出来几滴泪。心里又在问:月,几十年啊,你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刘学胜在外面当上了老板,娶了一个非常洋气的女人。而月红的男人邓立伟也埋在了山西一个私人煤井里。她跳过堰塘,上过吊。这两次都是柳元志救了她的命。最后一次上吊,是柳元志在树林里发现的。他把她救下来,苦苦地劝肖月红说:“肖女子,不要想不开,现在都啥子时代了,怕啥。想啷个活就啷个活!”
一个年轻寡妇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不是常人所想像的那么简单,“屁”话能冲破耳膜;身上不知不觉地被人拧起疙瘩;装疯卖傻倒在床上不走;端起碗就到锅里舀饭吃。肖月红再也不想忍受这种折磨,要在这粗野的山林里寻找到保护自己的巢穴,她于是勇敢地在黄昏时从密林中的大石洞里冒了出来。
肖月红从山洞出来像孔雀梳着羽毛,像母鸡下了蛋那样满身轻松,脆生生地唱着小曲往村子走去。赵老三站在远远的田坎上瞧着,见柳元志跟在后面,原本要吼出的声音也就伸伸脖子吞进了肚里。月红每次这样假惺惺地走着都给这个宁静的山村带来无尽的噪音。只要想到自己还是个人,还有作人的权利,人们一切的议论也就不在乎了。
刘学胜回来,月红既有苦涩又有甜蜜。越是想起从前心里就有无尽的躁动,她告诉柳元志,她想回到刘学胜的身边。柳元志说:“你的选择是对的,就该回到他身边。为了柳村,你得像狗皮膏药粘住他。”
楼下有橐橐的脚步声。刘学胜赶紧合上相册下楼。刚动步,一件东西在他眼前一闪,随即蹙起眉,走了出去。
肖月红正往楼上走。刘学胜已下了两步楼梯。两人凝滞在梯步上。
肖月红把一包娇子香烟递给刘学胜,又把一包娇子香烟递给镇长许言,说:“你们先吃点瓜籽,我就来。”她跑似的到了卧室,急切切拿起相册,她明白了,刘学胜已经看过相册。自感荒唐,赶紧把它塞到枕头底下,又扯过枕头把那铜烟杆藏起来。
中午时分,柳家益来到肖月红家,刘婷婷似乎早在恭候。在门口迎上他,径直引到二楼工作室。刘婷婷开了电脑,问:“你是玩游戏,还是看网上的东西?”
柳家益懂电脑,而且操作熟练,这时他却说:“我不会这玩艺儿。”
刘婷婷说:“那就玩玩游戏吧,不用键盘,只用鼠标器。”
柳家益说:“这个我也不玩。我还有好多事要办。坐会就要回去。”
刘学胜见柳家益进屋来,便主动地上楼来了。他把柳家益请到沙发上坐下,想和他说说话,想听听他对自己投资项目的看法,听听他回来后的打算。刘婷婷看出了父亲的意思,悄悄地退了出去。
刘学胜递过一支中华香烟,把整包放在茶几上,顺手往柳家益面前一推,“拿去抽吧,是镇上给的,我不抽这个。”说着自己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特制雪茄点上,霎时屋里的空气变了味儿。刘学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本来早计划到你家去看看你的父亲,白天晚上,镇领导都安排得紧紧的。中午还有个宴会,推了,来和你聊聊天。听婷婷说,你在一个厂里搞管理?”
柳家益心有疑虑,严肃地看了刘老板一眼,说:“啥搞管理哟,在车间当小工头。”
刘学胜笑而不响,“工头也是管理嘛,小工头当得好,就能当大工头。其实都一样,小工头比大工头还难当。就拿我来说吧,开始也是当小工头,不久当老板,也就是岳父把我提到厂长的位置上,成了大工头。后来岳父病故,我就成了更大的工头。”说完嘿嘿一笑:“是机遇,是机遇。”
柳家益突然问道:“你家没有别的人吗?”话刚出口,又觉得太唐突,立即改口:“我是说……”
刘学胜直言不讳:“你不用改口,我明白你的意思。岳父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我的夫人。开始我不同意要这么多的资产,能给一些股份就行啦。因为我当了几年厂长,有过一些贡献。可夫人拿出遗书来了。原来岳父看我诚实,在车间里,以后到厂长位置,把老板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在做。一夜之间,我就成了大老板,大工头。是遗传还是巧合?我也和岳父一样,只有婷婷一个宝贝。”他心里有些难受,脸上出现了伤感的表情。他吸了一口烟,闪动了几下山峰似的眉,说:“啊,你别误解了,并非是为只有女没有儿子难过。我是想起岳父难受,想起夫人难受。”
柳家益安慰道:“刘老板,别想多了,只要你把老人家的事业发扬光大,老人家和夫人在九泉之下定会欣慰的。”
刘学胜深深地叹息道:“我夫人是个好人,虽然家财万贯,非常富有,却简朴善良,常常和工人一样做工。她的私房钱大都给车间那些打工妹了。”
柳家益的脑壳灵,转得快,听了刘老板的一番话,心中冒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念头,开始认为他是一位品质恶劣的男人,令人厌恶的男人,时下却变成了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者说:“刘婷婷也像她妈一样,待人诚实和善,说话直率,办事利落。”
刘学胜盯了柳家益一眼,说:“过奖了,我的女儿我清楚。她反应快,脑壳灵,往往只要把话提一个头,就猜出了你下面要说啥,今后要做啥。你们相处才十几天就有这种印象,好。”
刘学胜小小地呷了口茶,认真地盯了家益一眼,说:“你和婷婷去过滴水洞?”“嗯。”“婷婷认为是个好项目,你的看法呢?”“开发矿泉水资源是我回来的目的。不瞒你说,我是想自己当老板的。从我第一次喝到矿泉水,就一直想到我们的滴水洞。那时由于没有资金,不敢说出口来。这几年我在外面打工,没有浪费一分钱,连家里都没寄一分钱,就是想积够了钱用来开发项目。现在看来,矿泉水到处都有,而温泉就少了。特别是我们山上这个温泉,能治病、能健身,我们柳村的女人,五十的像四十,三十的像二十,哪个不是嫩刷刷的?就是她们常年用这水洗身子。婷婷引用日本人的话说,哪里有温泉,哪里就有城市,也就有了广阔的商机。刘老板,我还要说的话不是用来刺激你的,这点,我首先声明。”
刘学胜兴趣盎然,忙说:“你说,你说,摆摆龙门阵,但说无妨。”
家益说:“柳村人穷啊,你都亲身经历过。他们企盼着有人支持帮助他们脱贫。我看到那天欢迎你的场面,那么隆重,那么热烈,在我们村的历史上有过吗?没有。是自发性的啊!自发起来拦截一个有钱人,说明他们心里充满着致富奔小康的渴望。这个渴望被我看到了,是我的福气。当时,我把身上的汇款单看了又看,发誓把钱用在这些渴望致富的人身上。所以,我想当老板,开发项目,帮助他们脱贫……像你这样的人,容易把过去的恩恩怨怨带到今天的大开发中去思考,总认为这里曾经欠下他什么,提起故乡就头疼,就沮丧。我认为我们出去了,开了眼界,就应该把外面的文明带回故乡来。我相信打工仔的观念一定会转变的。农民的观念也在变化,前几年见了有钱人就忌妒,就骂人家,现在呢?不了,是敲锣打鼓,扭秧歌欢迎他,这不是变化是什么?”
刘学胜连连点头赞同,说:“说得好,说得好。你给我上了一课。我也说个心里话,虽然我当众表态,有几个钱拿来建设柳村,但决心是没有下的。算是逢场作戏吧。这都是当大老板一贯的作风。我出生在这块红土地上,我对她有深厚的感情。回来这些天,耳闻目睹,对我触动很大,故乡人确实太穷了。你想都啥时代了,张大伯一家还住在山洞里。就说七公吧,夏天还穿一件冬天的衣服,而且补了几个疤。还有李广山的两个娃儿穿大人衣服,一双旧胶凉鞋,不知在哪里拣来的,后跟都莫得了。我才带他们上街给他们买了衣服和鞋子,哎!人心都是肉长的,看了真难受。”
家益逼问:“现在呢?”
刘学胜说:“下了,下了,决心下了。就在这里投资。”
“好!”柳家益嚯地站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活菩萨啊!如果这样,我不走了,跟你干。”刘学胜更兴奋,说:“真的”?!“真的。”“我信心更大了。年轻人中午好好喝一杯”。他喊“婷婷,饭好了吗?”
刘婷婷立刻回答道:“好了。”
肖月红喊道:“婷儿,端菜。”
七
婷婷和柳家益并肩走出肖月红的院宅,沿着弯延的田间小道悠然地散步,两人脸上扬溢着欢欣和愉悦。
何玉站在竹林坡默默地望着他(她)两远去的背影,冷漠的眼神里透出失望、痛苦。
肖月红在老板的房间(其实是她的卧室)里,先是泡一杯浓茶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再把落地式电扇时儿调到左边,时儿调到右边,搬来搬去有好几次,她觉得风吹在床上不能过猛,过猛了使他受凉感冒。她站在房间里,看到蚊罩被微风吹着时儿凹,时儿凸,像大海的波涛起伏跌宕。再细看,一个胖胖的、白白的身躯侧卧在床上,像一尊卧佛。他一手搭在腿上面,一手向外伸展落在凉席上,全身只有一条内裤。她的目光久久地凝固在内裤那里,心潮突地涌动起来,剧烈地骚动起来。她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总觉得他像磁铁吸着自己。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睡吧,睡着了什么都不想了,也许会做一个好梦……睡吧,你太累了。”几十年前,在山洞里就这么对他说过。几十年了啊,还在说这个话自感难为情,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苦难的岁月……
——肖月红记得,父母迫于权势的压迫,硬要她嫁给造反派头子张三,张三为了得到她就加祸于刘学胜的父亲,把父亲整成历史反革命,直到整死。整死了父亲,刘学胜就成了狗崽子,她和刘学胜私奔了。晚上逃到峡谷,遇上木排,乘木排走了。
头两天,他俩不熟悉工人,工人也不熟悉他俩,吃饭也不喊他们。有剩的就问一声:你们吃不吃?不问也就硬挺着,肚子咕咕叫。第二天中午,他俩已是三顿没有进食了。煮饭的毛头好像故意拿他们作对,以前每顿下五斤米,这顿只下四斤,弄得他们伙计也没有吃饱,吵了起来,其中一个气得把碗摔了,半碗饭撒在木头缝里,水浪慢慢地把一粒一粒米饭冲走。
刘学胜饿瘫了,没有一点力气,长伸伸地平放在木排上。月红默默地听他们吵架,在他们吵得最激烈的时候,移动了几下屁股,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抠起饭粒,放在左手心上捏着,趁他们脸朝一边时,扑过去塞到学胜的嘴里。学胜坐起来,取出一半,又送到月红嘴里……
——肖月红记得,在往北大荒去的火车上,她和刘学胜两人身上仅剩下两元五角多钱。两个人一天吃一个干饼子,饿了就喝水,身体一天天瘦下去。她看到刘学胜眼窝深深地下陷,脸色蜡黄,嘴皮干裂,额颅的皱纹一天天增多、加深,心里难受,跑到厕所去偷偷流泪。刘学胜也关注月红的变化,看到月红的脸蛋渐渐失色,红晕在减少,嘴唇皱起了一层薄薄的皮,拉住月红的手,说:“月啊,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心里难过啊!我真想在自己的身上割块肉给你吃啊!”月红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就愁没有锅了。”说着,两人紧紧地抱住泣不成声。此情此景打动了火车上许多乘客…… ‘
——肖月红记得,他们的凄悲泣诉让老猎人看到了,老人家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说:“拿上。不多。买点吃的吧。年轻轻的别把身体拖垮了。”老人家突然皱了几下眉,说:“你们有没有通行证?如果没有那就麻烦了,边境检查得紧,没那玩艺儿过不去的。”又停了片刻,说:“我现钱不多,就把三个熊胆,十二只熊掌拿去,必要时卖掉它,按你们四川人的说法做盘缠,免得啃干馍馍。”老猎人在一个小站下车了,在检票口还向她俩挥手,随即引去了几条滔滔的大河……
——肖月红还记得,在生活艰苦的条件下,求生欲就十分强烈,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当想着自己不知死在哪一天的时候,情欲自然地暴发了,她赤身裸体地钻进了刘学胜的被窝里,恨不得第二天早上就有一个新生命诞生。可是,刘学胜却说不,他说:“我现在还不是人,是狗,是张三撵着到处逃命的狗。我要争取做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到那时再说……你跟我吃了那么多苦,真心地爱我,我不能在这个石洞里生儿育女。月,原谅我,理解我吧。”月红把学胜搂抱得更紧了,两只小乳头在男人的胸间狂跳,说:“正因为理解了,才应该把我们的血脉留在人间。”学胜说:“月啊,你美丽、善良、贤淑,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还能说什么呢?睡觉吧……”
——肖月红记得,刘学胜参加高考,几年都上了录取线,就是张三死卡。为了他的前途,她和张三睡了,当了一次“西施”。后来,刘学胜知道了,不但不领情,反而骂她,打她,丢下她和儿女悄悄地跑了……
刘学胜咳了两声,打断了月红的游思,急忙朝他看去,他双眼还是紧闭着,便转到屋外坐着。其实,刘学胜早就醒了,也没有起床的意思,就这么躺着,翻来复去想过去,想现在。想他和月红在那苦难的日子里,住着石洞,夫妻俩没有蜜月旅行,没有花前月下,平平淡淡,涓水长流,长流不断,点点滴滴却又真真切切。始终如一铸就了人间真情,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而我却昏头昏脑抛弃了她,对她是打击,是残酷的打击,无情的打击。今天见她仍是那么平静,那么热情,真让我无地自容啊!月红啊,你理解我了,原谅我了?我要报答你,你还能接受我的爱吗?
老实说,刘学胜在这个时候回到柳村,肖月红内心是不好受的。她真想当众痛骂一顿,咬他几口,对他永远不谅解。她又一想,如果用骂声能改变柳村面貌,我愿意喊破嗓子。可建设柳村需要的不是骂声,不是怨恨而是一张一张的票子。她就这么善良。看到贫困的柳村人,看到失去了土地的柳村人,于是,用一颗善良的心去想到这一切,用慈善的目光看到这一切,把个人的恩怨深深地埋藏起来,让那个“仇人”刘学胜掏空腰包建设柳村,让柳村变个样,成为一座现代化的新城,就是她的心愿。她想:怨他,恨他,打他有啥用呢,时光都流逝了几十年啊!娃儿都有娃儿了,还计较那么多恩恩怨怨又有啥用呢?
肖月红默默叹息着,轻手轻脚地正要离开,刘学胜翻爬起来,拉住月红的手说:“月红,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当时,我心里装不下一个和别的男人睡过觉的女人,感到脸面没处放。即便是我大学毕业,人们也会说,那小子的毕业证是女人跟当官的睡觉换来的。我悄然地走了,走得很匆忙,很痛苦,很不近人意。我出去了,不想你吗?这是假话。想啊,不知流下多少泪啊!我刚出去找不到事做,身上没一分钱,就去餐馆捡剩菜剩饭吃,晚上睡在路旁,冷了睡到垃圾箱里。那时,我就一个信念:一定要挣到钱,活得像人样。十一届三中全会才改变了我的命运,深圳大开发了才找到事做……和婷婷娘结婚时,想到这些年了你肯定成家了,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婷儿娘去世了,我想来找你也莫勇气,通过一些熟人让他们宣传我的情况,看看你的动静,等呐等呐,就没等到你的消息……月红啊!我真是有愧于你和孩子啊!对不起你和孩子。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我这次回来,开始是想看看家乡的情况,也看看你。那知村里搞得如此隆重,让我骑虎难下,最后是你们改变了我,我要真诚地还你和儿女的债,真诚地报答生我养我的这块红土地。”月红说:“不说那些了。我不会打你,骂你,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柳村人渴望脱贫。也包括我。”
刘学胜听到月红这句话十分感动,眼圈里起了潮,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看到柳村人还没有过温饱线心里就难过。我回来投资建设是不是真心,大家怀疑,你也怀疑,为了实现几百人的梦,你把对我的怨恨埋藏起来,让我真诚起来,正确地看待历史,勇敢地面对现实。我说,月,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吧,这是两回事。我又想起了那个时候,看到你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心里就躁动。我说‘你越来漂亮’,你说‘你也是’,我说‘你不会变心吧’,你说‘你呢’?现在我说,你越来越善良,越来越伟大,建设柳村我决定了,永不变心。”
月红一汪泪水夺眶而出,她没有年轻时那种激情的冲动,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向他胸前贴去……
月红坐在床边,如初婚新娘。她盼着男人过来掀掉盖头,把她抱上床,解开扭扣,剥去衣服……然而男人并没有来,他在思索着什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又伤心了,哭了。
刘学胜从柳元志的白铜烟杆察觉到肖月红爱着柳元志时,尽管在心里掀了几个大浪,但并不觉得月红的卑贱和柳元志的无耻。当他游思到这几年自己常来往于酒吧、歌厅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多彩迷离的生活世界,也就能够理解一个寡妇生存的艰难。他问月红:“枕头上的烟杆是柳大伯的?”月红明白了,马上坦诚地对他说,她和柳元志没有那个关系。她说:“立伟死后我吃了不少哑吧亏,这个捏一把,那个推几下,身上被拧出一个个疙瘩却无处去诉说。我要寻求保护,在村里只有元志了,他说,如果他到石洞里去走一下,那些狗东西就不敢欺辱你了。他是把烟杆放在我家里做样子,我也把钥匙给他,装成真的一样。他保护了我,他说,他愿意把这黑锅背到死,要我在盖棺那天才向众人说明白。我最终还是属于你的,是缘份,是天意吧。”肖月红又伤伤心心地哭开了。
八
月亮都升起来了,柳家益才回到家里。他坐在椅子上正和父亲说着话,妹妹小红窜进屋来,手里提一只烫好的鸡,塑料袋还装了几样卤菜。把鸡往哥眼睛前一晃,孩子气说:“哥,啷门吃,炖还是炒?”
家益不加思索地信口答道:“今晚不吃,明天会来客的。”
小红嫣然一笑,玩笑似的说:“哟,我哥八九年没回来,也算是不远万里回到家,叫你吃稀饭咸菜,妹妹我忍心吗?还说妹妹真就是吃娘茶爷饭把家搞穷了。再说了,这些菜还不是我买的,是何玉姐买的,她说她也来。”
家益忙说:“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我晓得妹妹是持家好手,是女中强人,走到屋里一眼就看出来了。何玉买啥菜?她真的要来么?”小红说要来,回去换衣服了。
柳家益说:“是她叫你去的吧。”
小红说:“你管这些做啥,只管说怎么吃得了,人家好心好意的,又有啥拐了。我看要拐的还是你,你说人家刘婷婷就有何姐那么对你真诚?人家是大地方来的,就能安心在山旯旮里过一辈子?”
家益说:“你钻到我心里看到了?莫乱猜。”
老爸裁判员似的,说:“莫争了。炒一半,炖一半嘛。”把旱烟杆在桌方上抖抖,说:“幺女子,在屋后喊一声,喊常青下来吃夜饭噢。”
家益说:“我去喊。”说着就往外走。刚刚走到房山头,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朝这边走来,站定一看,才是刘婷婷,忙问,“刘小姐,去哪里?”
刘婷婷穿的高跟凉鞋,很不适应乡村土路,看上去两条长长的细腿晃来晃去,走动起来一蹴一蹴的,像一个瘸子,身体失衡,连连偏了几下,差点摔倒在地。“啊,啊,就到你家里来。”
刘婷婷边走边说:“哟,看样子你是不欢迎我吧?我就这个怪毛病,想跟谁耍就跟谁耍,欢迎也耍,不欢迎也耍。我非常喜欢两个人的世界,静悄悄地,窃窃私语,很有神话色彩,很有浪漫色彩。”她停止说话,加紧往前窜了几步,说:“年轻人本来就是一台好戏,靠自编、自导、自演那才够味,那才精彩。”
家益说:“好吧,小姐,只要你不介意,我愿陪你耍。”清辉的月色里,刘婷婷胸脯鼓鼓地起伏着,笔挺挺地站着宛如一棵鲜嫩的水葱。家益将眼光窃窃地看下去,超短的上衣,看上去更是超短,发白牛仔短裤,一个女人臀部的线条美,深深地刻进一个男人的心上。两人对视着,其眼光是那么的迷离,那么的让人说不清楚。
到了屋里,刘婷婷甜甜地喊了一声:“伯伯,你好。”而后问:“姐姐呢?”
柳元志热情地起身让坐,说:“刘老板呢?”
刘婷婷一甩披肩的秀发,大声道:“哪个刘老板?刘老板有两个,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我就是年轻的刘老板,是副总经理,我爸是老刘老板,是总经理。今后叫就要分开——刘老板、老刘老板,不然,我和爸都不得答应的。我爸在开座谈会,是县上来的,开了会还有活动,就是吃、喝、唱、跳。这些场合不适合我去。”她瞟了一眼家益,“坐,坐,站起干啥,这是你的家,你不叫我坐,我倒叫你坐了,是不是本末倒置,客主不分了?”
家益听到她滔滔不绝的话语,感到这个女人不寻常,他迟钝地坐下来,没有话说,只抿嘴笑笑,看样子很傻。
这时,忙着煮饭的柳小红,奉何玉之令叫道:“哥,何玉姐来了。你来砍鸡吧。”
何玉发现刘婷婷和家益在夜幕里窃窃私语,亲亲热热,心里冒出酸酸的醋味,悄悄地从后门进了屋,帮助作饭。听到婷婷长篇大论、海阔天空、不分老少的谈话,内心极不舒服,她在小红耳朵上区区一阵,小红明白,便叫:“哥,来砍鸡哟。”
刘婷婷听见了,忙说:“这活我能做,我去。”说着跑进灶屋。何玉闻声迅速从后门走到地坝里木讷讷地站着。家益出去轻轻地拉她一把,小声叫道:“玉,进来坐就是了,还客气啥。”然后想起叫张常青的事,说:“你坐,我去叫常青下来吃饭。”转身走了。
刘婷婷砍鸡不是砍,而是割,是卸,一块一块的割,一件一件的卸,她熟悉鸡身上的各部位关节,轻轻一刀割下去腿脚、翅膀就下来了,根本听不到响声,一只鸡很快就卸完了。她擦擦手,问:“红姐,你哥在外面干啥的。”
“打工的。”
“我知道是打工的,具体做啥?”
“八年没给家写一封信,寄一分钱,打一次电话,不晓得做啥,家里人都以为在外面出了事。突然回来了,好像是跟你们一起回来的,真凑巧。”
家益和常青进了屋。婷婷重新回到堂屋。何玉也随即钻进灶屋。
常青一不打牌,二不抽烟,一副憨厚、质朴相,他问:“哥,还出去吗?”
“现在还没想好。看样子老爸身体极差,我总不能老让妹妹不结婚是吧。眼下又没地种了,又怎么办?说实在的,老爸还有一桩心事,是大事,当儿的不去完成靠他老人家去完成,忍心吗?”
“不就是你结婚的事嘛。”常青说。
家益说:“这是小事。他说柳村人不富死了都不闭眼,他在有生之年有如此大的决心,令晚辈感动。老爸当支书那些年,工作有过过失,时时欠在心上。他欠下了孽债,儿子不还谁还?”
刘婷婷闪动着一双漂亮眉毛,笑吟吟地说:“算了吧,大哥,我说,你到外面是打工,不如跟我一起干,现在有了这个条件,应该是远走不如近爬坡了。我们把事业干红火了,村里人就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星座,那时伯伯的债不就还了吗?”
老爸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家益说:“我回来探亲,其实是回家来找项目,看情况的,我就是要办企业当老板,我的老板梦圆了,老爸的欠债也就还了。”
婷婷一蹙眉,和家益碰了一下目光,没有作答,抿嘴微笑。
来自南国开发区的女孩,生活中离不开男孩似的。刘婷婷贴近了家益。家益看到有老人和常青在场,与她保持距离。婷婷把身子偏了过去依在他的肩头。家益的肩头像长了虱子不时地蠕动着,暗示让离远点。她满不在乎,手又上来了,搂住家益的胳膊摇摇晃晃。老爸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儿子明白,站起来抽出一支烟,刘婷婷打燃火机给他点烟。老爸看不惯这一套,铁青了脸,气得吹胡子,在心里骂儿子:“龟儿子,看你这阵,就晓得为啥不给家里寄点钱。”他带着对儿子的不理解,叹着气走开了。
肖月红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来,“我的妈■,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到处找你吃饭呐。”
刘婷婷笑说:“我不是你妈,你才是我妈。我娘死了后,爸爸经常叨念你肖月红。我敢说,肖妈,只要你还有那个意思,爸那头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肖月红看似尴尬,实为心旷神怡。说:“女子家晓得啥,乱说。”
婷婷说:“怕啥羞。结婚有啥不好,七八十的老人都在结婚呢,你不到六十岁就不想那个那个了……”
肖月红打断她的话,“再说,我打你嘴。”
婷婷像个调皮的孩子,把头伸过去,“打吧。我今晚上就跟你睡在一起,我的工作室就设在你家的。你就天天打吧,哼……”
“快走吧,今晚上镇政府请你们,都在等你呀。”
“我不去,这是农家乐,就在这里吃。”
灶屋里的何玉故意把锅铲子在锅边上敲得当当响。
九
柳家益起得挺早。他拉开堂屋门走到院坝里,习惯地点燃一支香烟吸着,然后眺望天空。天空没有云彩,蓝蓝的,显得深邃莫测。回首望望大山和一道道沟壑,夜来的潮气渐渐地离开地皮往上升腾。
柳小红开门走出来。她特意穿上了哥哥给她买的近似蝉翼质地的衬衫,挺亮丽,挺透明,两只手抬得高高的,梳理着长长的黑发,胸脯显得特别宽阔,乳罩把衬衫高高地顶起来显得很性感。说:“哥,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晚上天热睡不着,就靠早晨多睡会儿嘞。”家益说:“我还有点不习惯呢,在厂里总是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我们当小头头的比工人还要早一个钟头到场。到那个时候就醒了。”小红一边扎头绳一边说:“哥,今天去不去舅舅家?”家益说:“吃了早饭再说吧。”
说话间老爸也出来了,袒露着上身,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像搓衣板。儿子看了一阵心酸,说:“爸,你起这么早做啥子嘛,多睡会儿■。我回来了,啥事由我去做,不用你亲自去做了。”老爸说:“我做了一个梦,有几条蛇缠住了我的脚,后来好像有人拿绳子把我捆起来了。”他把梦说得十分简单。乡村人有点相信梦,梦是祸福的前兆,是好梦就闷起慢慢看结果,觉得是坏梦,是祸,早上起来对人说,或者打破一个碗什么的,就把梦破了。老爸也是出于这种心态,出门就向儿女们说了,希望破了梦,希望祸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坐在阶沿上卷了一个旱烟吸了几口站起来对小红说:“快点煮早饭,吃了饭和你哥到何玉家去看看。这几天忙就不要走人户了,等哪天下了雨,凉快了再去。”说完走出了院坝。家益问:“爸,你上哪去?”老爸站住了,说:“去镇上看看,问问刘老板的手续怎么办。我昨晚想过了,不能先动工后办手续,那样做合理不合法,要球不得。俗话说夜长梦多。我们这里不像外面办事快,有些人专门靠办手续发财的,不吃人家,不拿人家的不得给你办。何女子(何玉)修房子批点地基拖了三个月,请了八次客,加送礼花了一万二千元。建个‘柳苑’需征十五亩地,还不想吃人家几万?”柳小红在灶屋里听了老爸的话也走出来插话说:“刘婷婷告诉肖月红二婶说,镇上向刘老板提了一个条件,要他拿点钱重修关帝庙,另外说拿二十万在和平村修一个什么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说这样才能搁得平,不然就叫刘老板到和平去建厂。”老爸火气十足,把长长的旱烟杆往石坎上猛一敲,烟杆断成两节,怒发冲冠地说:“日他妈的!哪有这么搞法的!和平村离镇二十里,镇能修到他那去?他那里只有机耕路交通也不便利,修到那里做啥?说白了就是他妈镇上几个头头的老家在和平村。这么整还不把刘老板气跑。我得去找他们。”说完小跑似的往镇上走。走了几步又急忙回来拣起半节旱烟杆,又在稀泥巴里拾起铜烟锅,埋下头在污水里把泥巴洗净,装在一节竹筒筒上走了。
妹妹进屋后,家益拿起帚把从屋里到院子打扫卫生。七月天加之久旱,不管在哪里一动就出汗。家益汗涔涔的,背心也湿透了。他又去看了一下水缸,水不多了,挑起水桶就走。
家益来到水井边看到赵老三蹲在深深的古井底下一瓢一瓢地舀水,这才想起天旱缺水,就问赵老三大水井有莫水?赵老三说,大水井有水就是远些,在那里挑一挑和在这里等一挑时间差不多的。家益说你等吧,我还是去那里挑。他刚转身,赵老三大声说:“你回来是不是因为何玉的事,惹你老汉儿生气了?看他那模样像是要吃人似的。”
家益没有答理挑起水桶走了。第一挑水给自己家挑的,第二挑走到半路就想起何玉,于是就给何玉挑去。何玉正在煮饭,见到家益送水过来从心里浸出一股甜甜的滋味。尽管她和男人一起生活了几年,也没有一刻感受到男人在女人心目中的重要和温馨,似乎这一段所凝固在心头的冰块瞬间就化成了水。
坡坎下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俩迅速站起来看过去,没等家益开口,妹妹就大声嚷嚷:“哥,你们在这里谈谈谈,谈啥子!?到处找你们找不到,要不是听肖二婶说,还找不到这里呢!”家益见妹妹着急的样子,忙问:“有啥事?”妹妹说:“啥事,大事,老爸出事了,脚扭啦!”家益说:“这下好了,他走不得了,好休息,在家坐起指挥我就行了。”妹妹说:“快走吧,常青背到医院去了。走吧,先到医院去。”家益撒腿就跑,小红和何玉在后面紧追。
老爸柳元志从肖月红家出来,沿着一条弯曲的田间小路往前走,小路的尽头往右一拐上了大道,再走百十米,一栋新建的三层大楼,巍然耸立。大门前的雨棚很有点时代气息,被两根钢筋水泥圆柱支撑着,耀眼的“金城县关刀镇政府”匾牌挂在大门的左边。这里他常来,可一次也没有进去过,连雨棚下也没有站过一次,镇政府似乎对他无缘。他急切切地闯进大楼。上了二楼,从第一间屋子开始,每个门上都写了门牌。办公室是打头的,守门的,一直走到最里边,才看到书记和镇长的门牌。书记的门牌上被人砸了一个缺,并且还划了一个九筒的麻将牌。元志有点忿忿不平,骂道:“哪个狗日的干这事,有损我们干部的形象,有损党的形象。”他踮起脚跟伸出手掌去擦,是黑漆写的,越擦越亮,又有点后悔。他从里往外走,走近一个门就敲几下,都不见有人开门。意识到还不到上班时间,又慢慢地走出来坐在街沿坎上卷起旱烟抽着等人。由于烟杆是破的,怎么使劲也抽不燃,气得把烟杆带烟扔出老远。八点正,来了几个年轻的。他知道找他们没用,也就没吱声还是闷等着。到了九点还不见领导来,便上二楼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问书记、镇长来不来;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可能不来的。现在领导手里莫钱,几月没有发工资,大楼修起几年了还有款没付清,到处有人要钱,躲了。元志问躲在哪里?年轻人手一指。元志看去,是有名的“三仙娱乐城”。
这娱乐城是书记老婆承包的,其实就是书记承包的。镇上来客都在这里吃、住、玩,蛮赚钱的。每月七八万、十多万由镇财政支付,都看好这个“钱庄”。今天不知是哪来的客人。书记常常以陪客的名义不去办公室上班。他踅身下了办公楼,佝偻个腰穿过宽阔的街道,右转,上行二十米就到了三仙娱乐城。到了门口,没看牌子就往里闯,被警卫拉了回来,警卫说:“你先看看这上面写的啥?”元志说:“我管球它写的啥,不认得。”警卫说:“看你老了,我给你念——衣冠不整不得入内。听清了吗?”元志说:“我有事找领导,一个农民啥子整不整的。你娃儿的老汉儿还不是和我一样烂朽朽的。”说着硬性往里冲,警卫无奈,马上跟二楼通了电话。
元志上楼只见一中年男人拿手机在说话,背影像书记。他喊了一声李书记,那人没答理,钻进一个包间把门紧紧地关住了。元志过去先是轻轻地敲门,“书记在吗?书记■,我有急事。”立了一分钟不见有人开门,只听见里面哗哗、咚咚的麻将碰撞声。元志又用拳头敲,有些重,响声大,很刺耳。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无人开门。里面有人说下面来了电话说,柳疯子来了,不开。元志听见了,心快气炸了,热血直往脑门上冲,气忿得“恍”的一脚把门踢了个大洞。这时一位小姐模样的人开了门。柳元志走进去红不说白不说,“哐啷”一下掀翻了麻将桌。
柳元志受伤的消息不翼而飞。村上人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从田间地头拿了锄头、镰刀、扁担,直奔镇政府。镇长许言预料会出现这种情况,早早地站在门口迎接柳村的“大部队”。政府门前乱作一团。
林大雄第一个来到这里。他挺机灵,首先去了三仙娱乐城,看了现场,急切切地跑回来和许言并排站着,毫不客气地说:“镇长,你不要说了,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想为老百姓做点好事的人。我们要讲理讲法,实事求是。柳老汉是为了尽快落实刘老板的征地手续来找镇领导的。一个农民为镇上繁荣吃不下、睡不好,可我们一个堂堂的党委书记,白天不按时上班去打麻将,与柳老汉这种思想行为相比,差得太远了!我们啥都不说了,他受伤的医药费由我们大家凑。”
刘婷婷不知何时跑来的,她蹭蹭几步走到前面,说:“大伯的治疗费由我支付。父亲去医院了,要我在这里向大家说几句——我们祖宗是柳村人,因为穷跑出去挣饭吃,现在有几个钱想回来建设故乡,不想遇到这么多麻烦。快一个月了,征地的事还莫影子。我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耍的。柳大伯身体又差,为改变关刀镇面貌吃苦、受累、受气,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父亲说了,从安定出发,从大局出发,不要闹,柳大伯的精神感染了我们!柳大伯教育了我们,我们不会走,一定让柳村变个样。”
镇长许言无话可说,两手打拱向大家表示道歉和感谢。他拉住婷婷和大雄的手,没有语言,只有感动的泪花。
十
何玉约家益晚上到家来,快十点了家益也没有来。沏的茶早就凉了,她又换了一杯。她在大厅里坐坐站站.走走停停,心神不安,显得十分地疲惫和憔悴。她推开窗子,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落下一束光,正好照射在她的胸口,像一把利剑捅进了心窝,立时就流出泪来。
她知道柳家益准去了刘婷婷那里,就把利剑似的目光嗖地刺向肖月红的小楼房。她认为柳家益变了!把情份忘了!把她忘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决定死给她(他)俩看。于是乓地关上窗子,怀揣一把尖刀直奔工作室。
她站在楼房外面望着窗户,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屋子里晃动,那个影子很高大,傍边那个小影子猜想就是刘婷婷。于是,她匆匆钻进屋去上了二楼。
工作室的门没有关。她往里看去,那高大的影子不是柳家益而是林大雄。她悄悄地往后退,碰到了垃圾桶,哐的声响,大雄和婷婷箭一般射了出来,开了路灯,何玉暴露在光洁的走廊上。
“何姐,你有事吗?”婷婷问。
“我是来向肖姨借东西的。”何玉说。
“肖妈去宾馆了,等会就回来。”婷婷说。
“那我就回去了,明天来。”何玉说。
林大雄说:“借啥东西哟,是找家益的吧。他老汉儿有病了,去医院拿药了。”
何玉走出门外,右拐上了大道,走有十几米,隐隐约约过来两个人,她以为是家益和小红,就闪躲在路边大树后面。两个人走拢了,不是家益和小红,而是刘学胜和肖月红。等他(她)们过去了,而且进了院子她才往家走。
回到了自己的房下,见屋里的灯亮了,心说,是家益来了?她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进了屋。
上楼推门,果然是柳家益站在大厅里喝茶,她一涌向前扑过去落在柳家益的怀里,家益手里的水撒在地上。何玉脚跟一起,下巴一抬,刀子掉在地板上哐啷声响。家益忙低头看去,问:“这是做啥?”“我说过,离开了你我就不活了。”“我没离开你呀!”“如果今晚上你被刘妖精迷住了,我就死给你们看。”“我的妈耶,你啷个想得出来。”
柳家益心上有了一个疙瘩,本来的激情早已消退,他推开何玉,说:“不早了,休息吧,老爸病了,我要赶快把药送回去。”说完调头走了。
何玉知道错了,也知道家益生气了,也没有追上去,目瞪口呆地站在灯下。灯光是直射下来的,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就像一堆牛粪,暗暗地痛骂自己心眼小,是笨蛋,转身关了灯,到卧室也不脱衣服,上床拉过被子紧紧地捂住头。
十一
柳村人终于迎来了一个喜庆的日子——制衣厂和安居工程“柳苑”今天正式开工修建了。
大红公鸡第二次打鸣,柳家益醒了。父亲楔锄头在青石上拄得“咚咚”作响,似乎床都在抖动。妹妹小红用竹丝扎的刷把在锅里“唰唰”直响,柴禾在灶膛里燃起旺盛的火苗,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欢笑声,他都听见了。他知道刘老板今天举行开工奠基典礼,上级领导要来,全村男女老幼要到。父亲肯定也给自己准备了一把锄头。村里人不能像上级领导那样白吃人家一餐,手里总得带个家把式吧。干不干,干多干少是小事,空着手怎好去吃人家的饭,端人家的碗呢?有了家把式也好去礼局上报到了。听刘婷婷说,不收礼,只去吃。乡里人厚道,讲的是无功不受禄。所以,多少还是要挖几锄的。何况,老百姓都把刘家神化了,称之“菩萨。”正因为“菩萨”为他们带来福音,都把这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所以父亲用劲地楔锄头,怕在工地上锄头老脱,丢了他的脸。妹妹也起得比哪天都早。早早吃了饭,早早到工地去,显示了柳家人对改变山乡的决心和勇气,显示出对改革开放政策的拥护和支持。柳家益东想西想,伸了个懒腰,不知怎的又睡着了。
其实,只有这一会儿睡得踏实。昨夜他想了很多——
柳家益知道,刘学胜能够发财,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靠的是机遇。严格地说,是他遇到了一个好女人,女人才是他财富的源头。他明白,如果自己也踏上这样的跳板,从这个跳板过去坐上那只船,也会顺顺当当地到达理想的彼岸。对此,他心动过。真诚也好,虚伪也好,总还在老板心里留下了好印象,然而,在两个女人的选择上,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说钱,何玉有一百八十万,有住房,过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刘婷婷钱更多,发展的空间更大。论漂亮,两个都算是美人,何玉是贤妻良母型,是山村男人理想中的那种女人。刘婷婷泼辣精明,没有生气时,又很温柔,让人感到可爱。
这几天何玉追得特紧,而且用死来要挟,家益真不知该如何办了。
他昏昏入睡了。在昏睡状态下,脑子里还有那个女人的影子,好像她正躺在自己宽厚的胸脯上似的,在向他叙说往昔的人生。她在渴求一个男人对她宽恕和理解,她不想再失去那个男人,于是开始解裤腰带要拴住那个男人。一切都快消失的时候,父亲楔锄头的声音把他惊醒了。
柳家益不想伤害两个纯情的女人,在两个女人情感的夹击下,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外出打工。
柳小红走进屋里喊道:“哥,哥——”
柳家益翻了翻身子,闭着眼“嗯”了一声,又静静地入睡了。
柳小红往墙上瞟了一眼,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十分。离开工典礼只剩半小时了,有点急。父亲早就去了。走时交待了,一定要家益到场,父亲对小红说:“背也得背到工地去。”小红真急了。用手把线毯掀掉,拽起哥的手往起拉,“哥,快起来,都啥时候了。马上要开始了。”
柳家益坐起来,揉着微微发肿的眼皮,眼光盯住时钟,一只脚搭在床边。不知在想啥,把脚又收到床上,一仰,双手抱住后脑勺,不时地喘着粗气。
妹妹小红进屋来,端一盆洗脸水,毛巾搭在肩上,花围裙系在腰间,更显得胸间的丰满,勾画出一个成熟女性的自然美。
柳家益眼盯住妹妹的脸蛋。妹妹的脸蛋和小时候没有多大变化。小时候爱哭,大人说了要哭,和同学打架要哭,见死人要哭,看别人缺吃少穿也要哭。一天,她看了黄梅戏《天仙配》,莫名其妙地说:“哥,我长大了也学仙女,找个像董永那样的男人。”哥说:“说啥吔,到你长大了,哪还有董永那样的穷男人。”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十六岁时,小红经常看到一个男孩子和大人一样进砖瓦窖出砖,挑砖,汗水搅拌着炭灰满脸漆黑,只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珠子,常常发笑。这个男孩从那时起就引发了她的芳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年比一年浓重,似乎真的找到了牛郎或者董永了。她与陈家退婚是十八岁那年。打那以后,就常去滴水岩池子里洗头,盛夏浸在池中洗澡。有一次那男孩也偷藏了她的衣服。她知道是谁干的,大声呼喊张常青,张常青果然来了,蒙着眼睛把衣服甩过去。
柳家益看了看妹妹暗自伤感。只因他而使她想结婚却不能结婚,想当妈却不能当妈。柳家益说:“妹妹,你结婚吧,哥哥我还想等几年。哥还出去打工。”小红说:“哥,这样做要不得。你都二十六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跑几年就不好找了。”家益说:“现在不知咋的,我在何玉和刘小姐中间实在太累,我不好处的。她两都是一片真情,我愿丢弃哪个呢?我已买了车票,下午走。二十万的存折是你的名字,放在箱子的。”小红说:“哥,这些事先放起,今天一定要去工地,是爸安排的。你不去,他生气,患了病怎么得了?”柳家益这才动了一下心。
柳家益违心地来到报到处,一副不悦的面孔。如果不是怕父亲“发狂”的话,他是不得到场的。父亲佝偻起腰,一拐一拐的,前台后台张罗,真像刘老板的管家。白花花的头上冒着热气,也不擦一把,儿子看了心痛,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把车票捏得快烂了。
小红把婷婷拉到一边,拄在耳朵上区区一阵,又跑到何玉跟前说些啥。
刘学胜也一改常态,走过来热情地抓住柳家益的手,“家益,请入席。”
刘婷婷走过来,在父亲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刘学胜便把柳家益拉到领导那一桌上去。
柳家益参加这次宴会可以说是一本糊涂帐。宴会进行到高潮,互相敬酒摆开了阵势,才分清哪是镇长,哪是书记,哪是……。刘婷婷过来了,一手拿高脚亮杯,一手拿酒瓶,“我爸不饮酒,我替代他敬各位领导一杯。”
话音刚落,镇长许言站了起来,“颠倒了,该我们敬你才对。”一把抢过酒瓶,“刘小姐,海量么?”刘婷婷说:“在下也不能喝酒,这种场合不能不表示,我喝半杯,镇长您就海涵吧。”许言又想在女人面前露露,一笑说:“这样吧,你就按你说的喝,我喝四杯。”他自斟了一杯,“来,这一杯代表全镇人民欢迎你们回故乡。”又斟一杯,“来,感谢你父女俩惦念家乡父老,支援故乡建设。”又斟一杯,“来,祝你在柳村的事业一切顺利。”再斟一杯,“来,祝你们父女身体健康,事业有成。我还要敬你们一杯,感谢对我工作的支持,来,喝。”五杯下肚,又转向刘学胜,“刘老板,年龄上说,你是我大哥,金钱上说,你是富豪,我是穷人。我穷,人民也跟着我过穷日子。我不忍心这样下去,组织上派我来,我就有‘当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决心和勇气。你们回来投资帮了我的大忙,支持了我的工作,感谢你,也敬你五杯。你喝汤,我喝酒。不说啥了,倒起就喝。”十杯下肚,仍脸色不变。“这位是?”刘婷婷抢答:“他是柳村老支书的公子柳家益。”许言“啊”了一声,“失敬,失敬,我也敬你四杯。”柳家益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阵势吓人,不敢招架,说:“你喝得不少了。我也不擅饮酒,还是随意吧。”许言手一挥,“莫啥,我们这号人是‘酒精’考验的。”看样子有点昏,边说边喝,忘记了给柳家益斟酒,“老弟呀,不瞒你说,想办成一件事不把胃子喝出血来行吗?许多事情是很难一次做成功的。美好的爱情也要献上九十九朵玫瑰以后才能摸到真情的笑脸呢。”他哽咽着。眼窝里噙着泪花,又连喝了三杯,真就酒后吐真言了。“为了在省上要点钱,不仅胃子喝出血,还要把夫人搭进去。值吗?为了老百姓我说值。夫人也想得开,只要能要到钱,为了丈夫有政绩,为了百姓早脱贫,脱一次裤子又算啥……”酒性上来了。他醉了。恸哭了。书记赶紧把他扶上二楼,开了房间,安顿睡下。刘学胜被镇长的话刺疼了心肝。他倒不怀疑是故意揭他的老底,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书记回到席上觉得扫了大家的兴,入坐后连连说:“他喝多了,喝多了。今天他也是太高兴了,刘老板主动来投资,我们都高兴,都感激。”
刘学胜站起来说:“他说的是真话。我愿意和说真话的人打交道。来吧,我也表示一下,敬书记一肴酒。”
书记马上站起来,很被动的样子,“这,这,这——”刚要推脱,刘学胜已经把酒杯伸了过来。忙乱中书记躬起腰用酒杯沿口轻轻地碰在刘学胜酒杯的腰间,又和刘婷婷的酒杯碰了一下。缩回手,一伸脖子,“咕嘟”一声,一杯酒入了胃。
书记挟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又抓起了酒瓶,“来,家益老弟,敬你一杯。”柳家益喝了镇长敬的四杯酒,也有些晕乎,木愣愣地站起,疑虑重重的模样。他看看表,还有半小时就要开车了,有点慌张的模样,站起来,端起杯,手发抖。这时,何玉过来了,说书记,他不善喝酒,我陪你喝。刘婷婷趁乱拿走了柳家益的衣服,撕了车票。
工地上。两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大铲深深地插进土里,抬起来就是座小山。那些拿锄拎锹的人们,更不像以往在官府街干活的模样,个个锹挥锄响,汗流浃背,热火朝天。
从酒家出来,刘婷婷挽起家益的胳膊,“咚咚”地朝工地走去。
这时,何玉从小巷子里窜出来,先给刘婷婷一个笑脸,调头说:“家益,看你喝醉了,怎好让刘小姐搀扶呢。”说着,大大方方地过去搀起家益的胳膊,往右一拐踏上了一条田间小路。她回头说:“刘小姐,到家来耍吧,我家就住在路那头。”
刘婷婷一时茫然,心说:“这女人利害。”家益和何玉走出老远了,她还在原地木讷地站着。
十二
刘婷婷知道柳家益要外出打工,就急着和他见面。昨上午捎口信,让柳家益到她那里去一趟,他没有去,晚上才去。
婷婷说:“你为啥要外出?”
家益说:“我也说不清为啥。”
婷婷说:“你为啥我知道,要我说出来吗?”
家益说:“想说就说呗。”
婷婷说:“为了我,为了何玉,为了一个情字。瞧你那样,为这点儿女情肠小事就逃,还能做大事?”
家益说:“算你说对了,我就想做大事。”
两人见面都有些火气,话不投机,开口就吵。婷婷说他笨,脑壳不开窍,“你不晓得长期干下去是啥意思?还要我点破?就你那点钱能干出啥大事,脑子里就想到自己当老板,不想想用啥途径去实现老板梦。笨,比牛还笨。”家益说:“我明白着呢。我柳家益不吃人家嚼过的馍,我要自己搞开发,办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厂。”婷婷说:“这个我理解,不过你跟我干和你自己干利益是一致的,明白吗?”家益说:“我明白,不就是想我作某女士的丈夫吗。”婷婷说:“这是你说的噢,我可没这样说。”她有点生气,也在故意气家益,“看你楞头楞脑不开窍的模样,说实在的本姑娘不选这样的丈夫。”家益说:“我也不让你选。你不是选好了吗?衣服都给人家买了,还说啥呢,找他当你助手呗。”柳家益说的是林大雄。刘婷婷看中林大雄,是他的独立工作能力和外事应变能力。她想培养他为业务员,所以才给钱让他买衣服,近期要派他去深圳熟悉业务,了解客户,广交朋友。
刘婷婷涨红了脸,啪地一巴掌击在桌面上,忿忿然:“你胡扯!还是个大男人哩,小肚鸡肠,婆娘心眼,醋味十足。”
家益说:“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目标,人各有志,各走各的路好啦。一句话,看在我老爸的情份上,我硬性不干,他会生气,他会气出病来,我不得不给你家打工,但只能干到开业,或者说,先干一段到站了再谈。”
刘婷婷口气缓和了,“就按你说的办嘛,到时再说。反正你不能离开柳村。”
工地上主要是挖基础开槽。家益双手抱住锄把,锄把尖儿拄着下额,觉得刘婷婷不到场谁来分配工作?老爸告诉他说,刘婷婷搞的是计件,挖地基十块钱一方,零活是三十元一天,自己那一段完成了就验收。家益开始挖槽。火辣辣的阳光斜射过来,像火麻子在脸上捋了一下,手上和胳膊上痒痒的,还有些疼痛。没干多久就汗如雨下,腿软了,腰痛了,手心儿也疼,一看出了几个血泡。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付线手套戴上。他在默默地骂自己莫出息,才走几年,怎么就使不来锄头了,真让刘婷婷看到一个农民的儿子连锄头都使不好还有啥本事?从开工到完工计划十个月,这十个月咋熬啊。他想起了老爸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低了,就要忍受低人一等的罪。
刘婷婷站得远远的,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看他挖土,就是不过来,心里说:“让你挖,让你挖!你挖不动了么?人家一天五六十元,你一天十元莫得,看你在我面前还狠不狠,看你来不来找我。”天太热,她戴上一顶宽大的白色遮阳帽,坐在一棵树下的石包上看家益挖土,看他那笨拙的样子不时捂嘴发笑。
何玉和婷婷一样,躲在另一棵大树后面看家益,她手里提了一个包,包里是吃的东西。她看到家益那模样,想起了在深圳拣垃圾的情景,想起了他进屋来那模样,就心痛了,不顾及什么,匆匆走了过去,给他擦汗,把几瓶百氏可乐放在地边上,说回去炖鸡,中午过来吃,然后起身走了。
刘婷婷意识到他俩的感情非同一般了,她也并不觉得何玉的行为有什么过份。认为对一个人的爱,就应该公开明亮,不去偷偷摸摸,这才是文明的生活,潇洒的生活。她坐在阴凉处都在冒汗,何况干活的人呢?此时,对爱着的人,继续爱着,于是她起身回家开着桑塔纳到镇上,不一会儿又开到工地来了,出了车就喊:“大雄,过来。”林大雄像一只听话的狗,主人一吆喝就跑了过去,从后面的车厢里端出两箱百氏可乐和两件冰棍,按婷婷吩咐送给每个干活的人。
柳家益也得到了一份,是刘婷婷亲自给他送的。
刘婷婷从家益的脸上和目光中读懂了——这家伙,屁股坐到何玉一边了。她第一次痛感到要把柳家益留在自己的身边是何等的难啊!
一个上午,别人挖土三方多,他只挖了不到半方。是体力不支还是缺乏劳动技巧?这时,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刚过去三个钟头,却好像干了半年、一年那么漫长。
刘婷婷站在元志身后,斜眼看到了他劳累的表情,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她喊:“家益,下午到工作室去,把计划搞出来。听清楚没有?”
刘婷婷真以为家益没有听到,走到家益的土段上,“我喊你,听到没有?”
家益还在闷哧闷哧地挖土,心里像没那回事似的。又挖了几锄才说:“你说的啥子,我在挖土没听见。我想中午把这方土挖出来,不然你会说我对刘小姐的事业不尽力,在磨洋工。”
婷婷说:“你是真没听到我喊,还是装糊涂?”
家益说:“我在一边挖土一边思考计划,哪听到你在说啥子。”
婷婷说:“下午不来工地,到工作室搞计划。像你这样的劳动力顶个屁用!算了,不做了,跟我走。肖妈昨晚叫你吃饭你不去,叫你中午去,去不去?”
家益说:“不去了。何玉炖的鸡……中午我还有些事要办。下午我来就是了。”
婷婷说:“你扶大伯回去,还是我扶他回去?”
家益说:“当然是我啰。”
“别忘了。按时上班。”婷婷说着踅身走了。她边走边想,总要与何玉较较劲,到家不久就把桑塔纳开进了工地。路是刚推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车子在上面像筛子一样颠过去颠过来。她停下车钻出来,对大雄说:“大雄,你把大伯扶回去,我和家益要去县城一趟,上网的事得尽快落实。”
柳家益也不较劲了,温顺地上了车。走出三五里路,婷婷说:“有人请你吃炖鸡,我请你吃烤鸭。你品味一下,究竟哪个味道好。
家益说:“你们两个哇,快把我折磨死了。”
婷婷说:“别死,千万别死”说完一对眼,车子跑到道边上停了。
家益说:“小心”!
婷婷说:“你不是要死吗?我陪你一块儿死”,说着倒在家益的怀里放声恸哭。
十三
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经历着火烤火燎的考验,一场大雨落了下来,积存多时的尘灰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大地上又恢复了原有的青绿,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宁静与谐调。
自柳家益在路上亲吻,拥抱后,刘婷婷有点寸步难离家益了,上工时挽起男人的胳膊像是走在花团锦簇的林荫道上,给人一个小情人的印象。许多目光都投了过去,特别是何玉那对尖刻的目光,像两柄利剑,直欲将他俩劈开,各分东西。刘婷婷松开手往左边的小路走去,柳家益回头往何玉那里走。老爸叫住了他,他心里嘀咕:准是挨顿训斥。
柳元志盯住热闹的工地,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何时要出事。他把儿子家益叫到跟前,是想说说他的预感和刻在心坎上的伤痛,却又吞吞吐吐,吱吱喔喔,过了许久才挥了一下手:“去吧,莫啥。”
赵老三去了一次县城,见到了前妻和丈母娘。丈母娘告诉他转告柳元志,过几天她要来找刘老板,告诉刘老板文革中整他的还有一个幕后指挥者。还说柳元志的梦不能让他这么轻松就圆了。赵老三不会拐湾抹角,直说了。所以,柳元志心里有些发毛,一时无主,就想跟儿子说说,看儿子有啥法子莫得。他叫来儿子又想,还是不说的好,走一步看一步。
没想到老爸啥也没说。啥也没说比说了还难受,猜谜的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的折磨。他带着问号,带着疑团,在两个女人中间选了一条岔路走过去。
刘婷婷并没走远,她见家益往那条路走了,转身追了上去。她问:“爸说的啥?”家益说:“啥也没说,看老汉儿的模样很苦恼,心里有啥事瞒着我。”
刘婷婷从来都是叫柳元志为“伯伯”,而今突然改了称呼,在家益面前爸长爸短叫得巴心巴肝的,让柳家益感到这女人的手腕高明,似乎她已经是柳家的人了,这让他更为困惑。
刘婷婷与何玉在争夺家益的情爱战中,一来一往,各有高招;此起彼伏,竞显风流。正当刘婷婷打算撤退之际,接到了父亲下的一道“圣旨”:“婷儿,如果你留不住家益,在这里也就不必大干下去,损失百把万算了。”响鼓何须重锤。最后她预感到这将是家益、何玉和自己情感的交锋。如果家益“听话”自己将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奉献给他,目的就是为了这柳村的设计蓝图。
他俩不知不觉走进了茂密的林中。经过大雨的洗礼,树叶和野草上一尘不染,几支野花在轻风吹拂下摇曳着,洋溢着春天的气息。他们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柳家益仍就没有言语,眼盯前方,眉头时展时皱,画着一个个让人难以解答的问号。自从答应给刘老板打工以来,在刘婷婷的提示启发下,家益思考了一个最佳的方案——走联合体的道路,也就是股份制。这样既能实现自己当老板的梦想,又能实现全村人的梦想。但这种思路还是雏型,还很粗糙,不能过早地透露给刘婷婷。
这时,他向婷婷投去一瞥,打了个抿笑。一片树叶飘飘坠下,正好落在女孩的秀发上。他赶紧伸手去拈,婷婷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哎,家益,你看谁来了?”家益扭头一看,见何玉正往这边走来,忙起身问道:“往哪去?”
何玉不像地道的乡村女人那样,当自已爱着的男人被别人所爱的时候,表现出的是狭隘与自私。她走过了爱的历程,而且是在开放的城市里熏陶过,能够表现出对人的理解和宽容。她觉得要得到家益是非常困难的。要努力争取,耐心等待。哪怕家益和婷婷走进了香飘四溢的洞房,自己的一生还是属于家益的。她的决心就这么大。所以,她也像刘婷婷一样,踩着家益的影子追来了。到了跟前,一脸愉悦,身子一歪,双手抱住婷婷的脖子,腰身轻轻地靠拢,挨着她坐下了,让人觉得这是两姊妹和一个大哥的关系。
柳家益很快摆脱了尴尬,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何玉的魅力。他又问:“你往哪去?”
何玉抿嘴一笑,说:“哪也不去,我看刘妹来了。以为她是到树林里来采野花耍,才赶过来的。那知你也跟来了。”
刘婷婷接着说:“真是何姐说的那样,我怕采到有毒的,才叫家益帮忙识别识别。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家益“嗯呐”一声,点头认可。其实仨人心里都明白——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人的本意。
十四
刘学胜第三次回到柳村作完总体规划,看到柳家益和婷儿配合默契,感到很满意,决定明天起程回深圳。
晚饭后回到房间里,许镇长就来邀请去跳舞,说是县上某部长来了,带夫人来的,敬请光临。刘学胜说:“我不去了,有些事还要向婷儿交待,也还想和家益摆谈摆谈。”许镇长说好,就依你的吧。镇长刚出门口,刘学胜又追了出来,说:“这样吧,看来今晚上的舞会挺精彩,婷儿来这么久了也没有轻松一下,让她出席陪陪部长跳几曲……我婷儿的舞跳得不错。”许镇长说好,就依你的吧。
刘学胜操起手机告诉婷儿去参加舞会。
婷婷说:“我要家益去,叫何姐也去。”
刘学胜说:“你定吧。”他从走廊走进屋里。发现有两个女人站在房间里,一个坦然自若,自己倒水,自己拿烟,像在自己家里那么随便;另一个面朝明亮的玻窗,呆滞地望着远方,像故意将自己的尊容遮掩起来不让别人看似的。刘学胜感到蹊跷,“是我走错屋了?”急忙用惊诧的目光在屋子里看了一遍,“这,这……”那个挺随便的女人开口道:“这啥子,没有走错屋。”这时,刘学胜才仔细地看了看那女人的脸,不觉又惊又怒。
那女人叫李莉,是张三的妻子,高一米六左右,腰身比较细条,扮相也比较美。特别是那双与众不同的眉,下浓上细像两只小蝌蚪摇着尾巴栽到水里在游动。刘学胜见过一面,是在读师范回家的路上邂逅相遇的。刘学胜见到张三家的祖宗八代人都是气。急切说:“你到这来做甚!走走走!”那女人沉着冷静,对刘学胜的话根本不在乎,她把二郎腿晃一晃的,一支烟捏在手里不停地转动,目光专注在烟上面。刘学胜又催了一句“走走走”的话。李莉眼一斜,慢声喊道:“珠儿,过来跪下,替你该死的父亲向姓刘的赔罪。”刘学胜这才明白,这个叫珠儿的女人就是张三的女儿,更在心头燃起一团怒火,“走开!我不需要谁赔什么罪。”说完,脸也掉在一边去了。
这个叫珠儿的女子,言行都十分矜持,待刘学胜转身的功夫“咚”地一下双膝落在红色地毯上,变着嗓子叫道:“刘,刘——刘伯伯,小女子替父请罪了。”刘学胜瞟眼一盯,柔软、黑黢、秀美的长发从背上散落下去,像倒挂的青丝,又像泻下的瀑布,一身漂亮的锦锻服饰十分耀眼,“这身影似曾相识”。刘学胜一边想一边背着手转到珠儿的背后,站住了。他突然伸手掀起珠儿的长发一盯,后颈上一颗大红痣触目惊心。刘学胜一下子惊叫起来:“艳艳,你是艳艳!”他冲动地伸出双手,一把将“艳艳”提了起来,又车转过她的身子,上下打量着。珠儿并未表现出羞涩和恐慌,而是媚态熠熠,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学胜!”一下扑在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拥抱住了。过了片刻,刘学胜从激动中清醒过来,“这不是在夜总会里,这是在柳村……”想到此,他迅速将那女人推开,愠怒道:“你怎么会是珠儿?怎么会是张三的女儿?!”这时李莉像看了一场自己导演的精彩演出似的,以胜利者的姿态从茶几上的烟盒内抽出一支烟点着,猛吸一口,一股淡淡的白色烟雾从鼻孔中冒了出来。她乜视刘学胜,说:“她的确是张三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张翠珠。清理三种人时期,张三那些舅子老婊,自身难保了,就把他推出去了,判的死缓,因病死在监狱里。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交给你作为抵债吧。要打要杀由你处置。”李莉说罢,站起来就走。刚走到门边,又回头说道:“还要告诉你,柳元志不是个好东西,文革中也是整你的人物之一。情况是这样的……”说完,拂袖而去,丢下女儿不管了。
张翠珠,三十出头,长相像她妈,有几分姿色。自从父亲判刑,母亲改嫁,便只身回到了老家。翠珠从小长在镇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根本就不会种庄稼。柳村的赵老三,那阵子凭力气吃饭,走村串户当帮工,一年能挣几百元,比村里人要富裕些。翠珠是个外表货,一颗鸡血李,好看不好吃,对劳动没有一点情趣,赵老三也就包下了她的地种。后来赵老三占了翠珠的便宜,不久两人结了婚才来到柳村。半年后和赵老三离了婚,在深圳打工当三陪。
刘学胜爱妻去世三年后,就想重新成个家。根据朋友介绍的经验,就到夜总会去寻觅知音。他见翠珠扮相美,又有小姐那套娇柔,年龄也还相当,又是老乡,就选中了她。她去过刘家,婷婷发现她并不关心体贴父亲,而且大把大把地花钱,像只懒虫,就建议父亲另选,父亲同意了。翠珠就像脱下的衣服,早被刘学胜扔了。
事情总有些凑巧。翠珠回来看望改嫁到县城的母亲,继父谈起关刀镇来了个刘老板。翠珠迷惑了几天几夜,把往事给母亲讲了。既然是这样,何不追上去?于是李莉带着翠珠来找刘学胜。
李莉找刘学胜就本意来讲是一箭双雕:一要刘学胜娶了女儿,二要柳元志的梦永远是个梦,为前夫出口恶气。
刘学胜心烦意乱。他把翠珠安顿在别的房间,回来屁股刚坐上沙发,婷儿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进屋就说:“爸,今晚你没参加舞会是个损失。没想到家益舞跳得真棒!在他面前,豪放时让你飘飘欲仙,缠绵时让你心醉神迷……”
刘学胜跳将起来,“别说了!回家去!不干了!不干了!回去收拾一起走!”
“为啥!”。
“问柳元志去吧!他……!”
刘婷婷如五雷轰顶,像根木棍似的插在房间里。
第二晚上,婷婷叫家益去了工作室,她像疯了似的,一会儿在工作室,一会儿又转到卧室。柳家益看到了她美丽动人的身体,更看到了她那一颗痛苦不堪的心。他就那么稳得住,眼睛望着迷离的灯光,对女人的热忱和真情显得十分冷漠,没有越雷池半步的念头。婷婷生气了:“我也走了!明天就走!你柳家益要当老板,就把这个项目搞下去吧。你那点钱还莫得人家揩屁股甩了的多!你老爸文革中整我老爸,我们都没有计较,你倒看不起姓刘的姑娘了……”
柳家益嚯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向刘婷婷靠近一步,气势汹汹地说:“什么什么?我爸整你老爸?瞎说一气!我祖辈就不是整人的料,我爷爷是红军战士,我婆婆是要饭出身,哪一个不是被人骑在头上过日子的穷苦人?就说我老爸吧,当过兵,在部队入的党,从当支部书记多年都坐得稳稳当当的,他能整人?笑话!”婷婷说:“我冤枉你柳家了?没想过,文革中,你爸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保你们姓柳的,就把外姓人往死里整,张三想得到肖妈,你爸就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扣在我爸头上交给张三;这才造成了人间最大的悲剧,最大的冤案!不信!你去问肖妈,问你老爸”。婷婷火气未消,咄咄逼人。
柳家益相信了,相信刘婷婷不会撒谎,于是气冲冲地跑回家。
老爸元志在工地上听说李莉来了,听说刘学胜和李莉谈了话就气回深圳了。他知道问题的严重,骂了一句那个娼妇的话,突然昏倒在工地上。
家益重重地推开房门,看到肖月红正忙着为老爸喂药、擦汗。他走过去,从肖月红手里拿过毛巾,靠床边坐下给老爸擦着汗,看到老爸蜡黄消瘦的脸庞,不觉鼻子一酸掉出几滴泪来。要说的话都吞进了肚里。
十五
柳家益心神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烟蒂甩了一地。
最近出现的事,让柳家益湖涂了。老刘老板走了快一个月,尽管工地上还在照常工作,婷婷说资金也还没有撤走,但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老刘老板该划拨第四批款来了。问婷婷呢,只说干你的,管这么多做啥。有时还说几句带刺的话,真让人受不了。老爸呢,把刘老板投资柳村视为生命。刘老板一气走了,听说还要撤回资金,差点真就要了他的老命,一气之下病倒在床上。家益清楚,弄不好这会成一个半拉子工程,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家益想到这事就很着急,对老爸说:“眼前这个局面怎么办才好?”老爸说:“好办,问题出在你身上。”家益说:“不,我听了老爸的话,没有另摆摊子,问题不在我。”老爸从床上坐起来,拉住家益的手恳求似的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要答应和刘婷婷小姐结婚。只有你才能留住她,留住了她也就等于保住了项目。”家益说:“婚姻怎能和这事拴在一起呢,婚姻是情感方面的事,刘小姐同意还要我点头,我同意还要人家刘小姐点头,双方要有感情基础才能结合在一起……你不能再犯文革中的错误,为了家族的利益,说深一点为你自己,把外姓人摁起往死里整。”老爸不说话了,慢慢低下头去抹着泪,说:“儿嘞,我就是想到以前对不起人,才站起来大干一场的。我晓得我的时间不多了,要在这不多的时间里做出点成绩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第二天柳元志就拄根棍子到工地走走看看。
……
柳村人一天比一天忙碌,好像没有一点空隙。整个夏天,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在工地上无穷无尽的忙碌。这是他们生活的出路,未来的希望。看到自己用汗水挖出来的基槽,又在这基槽上砌起了红砖,心里感到无比的愉悦。只要看看那将要完工的厂房和现代化的“柳苑”,心情就特别激动。因为忙碌的原因,到了啥节气都忘记了。突然下了一场秋雨,天气陡然凉爽了,才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临。
柳元志曾扳起指头计算着,什么时候让家益结婚,什么时候给小红办喜事。只要那些工程基本完工,搬进了新洋房,有了充足的时间来为儿女们准备婚事。他计划体体面面地大操大办,决不给儿女丢脸。他都想好了,新房子让儿子结婚用,自己还住在老房子里。他心里揣着柳村,就急着家益能和婷婷结婚。
柳元志见到刘婷婷就想过去说说话,一是鼓励她,二是让她传个口信,也就是把他对历史的忏悔和深刻的检讨传给老刘老板。可刘婷婷心里明白,就是不往那上面扯。她想到柳伯的身体就选高兴的事对他说。她说:“大伯,现在工地上事不多了,你不忙忙家益哥的事?”元志一听很对胃口,顺杆往上爬,一跺脚,“哎呀?可不是嘛,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呢。”婷婷说:“放你十天假,去准备准备吧。家益的女朋友是谁呀?”元志的嗓子立时给堵了似的,“嗯……嗯”着答不上来。
柳元志知道儿子和何玉好,但那毕竟是以前的事了。从他骨子里讲,他把工地都和刘婷婷拴在一起,但他又不敢说儿子的女朋友就是刘婷婷。
刘婷婷本来就知道家益和何玉是一对。她也知道老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还要故意逗他乐,“你还没有回答我吔,大伯,女方是谁呀?”
元志堆起满脸皱纹,嘿嘿一笑,“我真的还不晓得呢!你晓得不?”
刘婷婷把雪白的手套从右手捋下来,把前额的头发推到耳根后,莞尔一笑,说:“老爸都不晓得儿媳妇是哪个,怎么给儿子结婚?我晓得啥,我要晓得不成了家益的媒人?”
元志的脑壳转得也快,“要得。女子,你给家益当媒人吧。做个好事。”
刘婷婷直爽地说:“这可使不得,我一个大姑娘给小伙子作介绍,弄不好被介绍的人没有成你的儿媳妇,介绍人倒成了小伙子的老婆。在城市里这种例子有的是。即使没有成为小伙子的老婆,也有不少插进一脚的。大伯,话都说明了,还要不要我帮忙作介绍?”
元志自感荒唐,说,“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老爸也并非一点不知婷婷和儿子的事情。以前他看中的是何玉。他认为何玉老实,会过日子,长得也受看。最让他赏识的还是何玉这三年中对他的孝敬。和家益在深圳分手后,一直没有消息,那时她就有心赡养老人。逢年过节,老人的生日她都要送礼,有时三千四千的塞到老人手心里。老人上街买东西,她就在旁边看,老人选好了,满意了,她就去付钱。在老爸的心里,何玉早就是他的儿媳妇了。一直盼着儿子赶快回来完婚。儿子回来了,他们谈得怎么样?还有莫那意思?全然不知。问谁呢,介绍人?死球了。眼下他所希望的是刘婷婷成为自己的媳妇。
天气有点凉,风嗖嗖地吹,白炽灯从屋梁上垂下来,甩一甩的,时明时暗。原来为节省电费用的15瓦灯泡,家益回来换上了60瓦的大灯炮,照得屋里白煞煞的。小红为爸送来一个烘笼。家益拿来大衣披在老爸身上。老爸抽了一阵烟,先从小红说开来:
“家益呀,腊月间还是把你妹妹的婚事办了吧。不小了。”
“可以。只要妹妹同意。”
“刘家的事也差不多了。闲了,就准备准备吧。”
“可以。”家益马上喊妹妹出来,直截说结婚的事。
柳小红还是那么犟,说:“哥不结,我也不结。”她看了哥两眼,说:“哥,你结婚吧,人家何玉现在心里慌着呢?她慌啥?怕刘小姐缠住你。她说你们在深圳已经那个了……”
老爸听出味来了,就说:“结,结,也安排在腊月二十几怎么样?”
家益说:“爸,你不要我和姓刘的了?”
老爸说:“不要了。我看她不得跑。”
家益说:“爸,你怎么是这个思维方式呢,难怪你老犯错误,你还听啥了?”
老爸说:“你妹妹不是说明了吗?你硬要拖,要拖出个大肚子好看是不?”老爸有些生气,口气很硬,“刘女子那里你也不去说,何女子这里你又不尽快落实,打一辈子光棍。”
家益懵了,目瞪口呆。
十六
刘婷婷此时此刻也和家益一样哑然了。她睡在床上偷偷地流泪。肖妈给她两次送饭她都不吃,也不回答为什么。肖月红真急了,如果有个好歹怎么向学胜交待呢?她心里揣摩可能是那回事,于是关上门,照起手电筒找柳家益解这个疙瘩。
在刘婷婷心里一直珍藏着一本蓝图——计划完工投产的那天和家益举行婚礼,然后去泰国度蜜月。哪知家益与何玉的婚姻关系在柳村人的眼目中渐渐明朗化,使她无所适从。这一阶段,她也从对家益的大胆进攻中得到了一些教训。有时激烈的攻击引起了对方的反感,误认为自己是个不纯贞的女孩,让人讨厌。尤其是从肖妈那里得知何玉的真实情况之后,又对她产生了极大的理解和同情。不久和家益去了一趟成都订设备。那晚在宾馆里,家益那异样的眼神让她心跳了许久,体内麻酥酥的。她忍不住问道:
“家益,真的和何玉了?”
“没有决定。”
“为啥?”
“我也说不清楚为啥。”
“你心里还有别的女孩?”
“这个……”
凭着她的敏感,凭着她的聪明,断定家益还没有把她全部排除心房。
……
柳家益的心情比较坏。父亲的话不能不听,如果硬和他老人家顶,一旦受到刺激患了病咋得了?!现在他还没有找到对付老爸的办法。说实话,在具体落实谁将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个问题上,家益还没有作最后的决定。他很清楚,何玉深爱着自己,自己也深爱着何玉,这是二十多年来的共同生活积淀起来的。但是,何玉向小红透露了那段隐私,却令家益又气又恼。至于刘婷婷,家益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发现了她的许多优点和长处,也觉察到了她的一些缺点,短处,但家益还没有完全摸透她,只觉得这个女人不寻常。虽然她祖籍是柳村人,却是在深圳生长大的,家业都在那里,如果不用“婚姻”这条无形的绳子拴住她的话,她会屁股一拍说走就走了。这样一来一切都失败了,真的要把父亲气死吗?
家益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爬起来开了灯,依在枕头上半卧着,点燃一支香烟吸着,又抽出一支接上火。两包烟没了,又开了一包。房间里如云飘雾绕,烟屁股摆了一地。
屋里的灯光昏暗。刘婷婷处在十分矛盾和极端痛苦之中,时儿睡,时儿起,时儿抹泪,时儿叹息,迷茫、惆怅、痛苦使这位漂亮的姑娘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她恨柳元志,更恨柳家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爸面前那么轻率地表硬态。为的啥?为的大开发?为的柳村人?不,为的一个“情”字。在情的驱动下,才有了胆量,有了热情,有了理想。是啊,家益,你为我想过吗?假如我硬起心子走了,这里的一切都泡汤了。如果得不到你,老爸那里又咋办?哎,家益呀!你把我折磨得快死了。她走出卧室,来到工作室打开了电脑,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醒目的文字:
婷儿:爸爸十分想你。我想了很久很久,你说得对,老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不应该传给下一代人。你们年青人有你们的思维方式,有你们的理念,有你们的苦乐观,我不想多说了。我知道你和家益的事不是真的,你是在撒谎骗我,凭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那么轻率。不过,我也希望你认真地感受一下何玉的感情,不要过余逼她,感情也是可以谦让的,谦让是种高尚的美德。我理解你,正像我理解你肖妈一样,她和你柳大伯“通融”,是为了争取做人的权利,我不觉得她是卑贱的女人。想来,人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可笑的,我们的仇人张三的姑娘曾多次睡到了我的床上,而你又深深地爱着家益,就这么滑稽可笑。这也说明人与人之间只要放弃仇视和忧伤,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原谅,就能和谐相处,活得轻松惬意,社会就充满着爱,就会更美好。我说了,我理解你了,一切也就不必耽心。资本属于你的,未来属于你的,由你调济使用。我要证实一个事实——你肖妈和元志根本没那回事,是元志为保护你肖妈做的样子。这一个月我想了许多,结果认为还是你聪明,还是元志高尚。我心爱的女儿,爸爸好想你!
刘婷婷边读边哭,感动不已。向爸爸说些什么呢?想来想去只有“谢谢”两个字能够代表此时此刻的心情。于是灵巧地击起键来。
爸爸:女儿衷心地感谢你,感谢你对女儿的理解,对故乡人的理解,对大开发的理解。你是女儿的好爸爸,衷心祝愿你健康长寿。翠珠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建议爸给她找份工作,安个家,不要让她再去做那等事了。另外,柳伯已经气病了,病得不轻。我想原因就一条,他知道你在忿恨他,自责过余。父亲回答:
告诉你柳伯,我已经不恨他了,美好的世界不是互相仇恨来的。要加紧计划实施,让他看到柳村变了才死。另外,翠珠已和麦先生结婚,很快去奥大利亚定居。
刘婷婷马上喊肖妈端饭来。
吃过早饭,家益照常去了工作室。在小桥上与刘婷婷不期而遇。他问婷婷向老刘老板汇报没有,婷婷说已经向父亲作了汇报,老人家很赞赏你的才能;要我在山上为他修一栋别墅,准备把大本营搬回老家来。家益说你也回不去了,只好在这里安家了。婷婷说老父亲都回来了,我还能到哪去;你不是说嘛,让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嘛,在这里干到老死算■。家益说好,我们在这里扎根、开花、结果。婷婷莞尔一笑说:“我可不和你摔跤,我也不看天要看地,凭我姓刘的姑娘这个本事,让这块地上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好了,不说笑话了。老爸说明天汇五百万过来,还要专门请一位专家过来对整个关刀山进行规划设计,说是和泰国一个旅游单位联手开发。家益说:“从现在开始我一定成为你听使唤的牛,要我如何拉车就如何拉车。”婷婷说,好哇,你不是听我的话吗?你去拉何玉的床吧!”说着右手几根指头在嘴皮上贴一下,向他一挥,丢给他一个飞吻,才向工地走去。
十七
柳家益要去柳树垭豁工地。过了小桥往村中看去,何玉住的房子映入眼帘,立刻从心里油然浸出一股怨气。喃喃道:你必须向我说清楚为什么。于是拐了方向找何玉去了。
他站在何玉的门外徘徊着。开始想大声武气的喊,一想别人听见不好,就轻轻地敲了敲门,忽儿又重重敲门,每一声都是那么刺耳,那么让人惊吓。何玉下楼开了门。她还是平日里那副自然的充满欢愉的面孔,没有问候,只露出了几分温馨和柔情。家益进了门二话不说,蹭蹭往楼上走,到了客厅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坐,压得沙发吱呀一声响。何玉关了门上来,看到他那张阴森可怕的脸,知道是自己惹了祸。柳小红已经向何玉通报了消息。
柳家益嚯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为啥要给小红说那种事?嗯!”
何玉头一次见到这么凶狠的男人,她害怕,心里“咚咚”狂跳。“家益,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才这样做的。”男人说:“你爱我,屁■!爱我能这样做吗。你叫我在村里怎么做人,后果你想过吗?”说着双手用力一推,何玉被推倒在沙发上,立时翻过身背朝天哇哇地痛哭起来。
柳家益回来何玉送去了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真诚的关爱。这个早上因为他太累一直熟睡没有叫醒他,没有吐露太多的情感,也不太清楚男人回来对自己,对他本人今后的打算是个啥子态度。她也理解全村人为着刘家的事业奔波,在奔波中得到一定的实惠。但并不完全怀疑男人会忘记她,忘记她与他的绵绵旧情。她亲眼见到了家益和婷婷上山游玩,白天在一起工作,晚上在工作室工作到半夜,不管她(他)俩在做啥子,总使一个曾经相爱过,而且做个爱的女人心态发生扭曲,变形。总想第一个冲上阵地,占领有利地势,她于是忿忿然地来找家益。家益不在家,脑筋一转,于是和小妹摆谈开了以前的那桩事。
屋里有哭声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被外面人听见了,就更不是好事了。于是他静了静心收敛了凶狠的口气,说:“想当初,我可是自愿放弃上大学的,是为你才这样做的。我不后悔,觉得值。可是你变了,竟出那种事来。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何玉坐起来时头还是垂着的,长长的黑发从后脑勺分开,一半左,一半右,盖住了整个脸庞。只有那一阵阵的深呼吸才能断定她还是个活物。
“你说吧,把你要说的通通倒出来。”家益说。
何玉慢慢地抬起头来,给男人一副凄楚和委屈的表情。她摇摆了一下头颈,用双手把头发捋到背后,抿抿红中带紫的嘴唇,十分轻微地说:“我说啥呢,不说了。要说的话都包含在我对你的爱里边。你和婷婷结吧。”
“你爱我为啥还要吊起下巴乱说呢?我已经向你保证过,还要反来复去说有啥意思,你知道嘛,刘婷婷在这盘棋上多重要,你知道嘛,最近都发生什么事,老爸都快气死了。这种时候我不挽住姓刘的,挽住你行吗?”家益说。
她抬眼看了家益一眼,叹了口气,“家益,不怪你。我确实一直爱着你的,如果我心里没有你能去说这些事吗?一个女人只要她不是疯子,决不会说出她和男人睡觉的事。这对女人是一种羞耻、一种耻辱……你我到了深圳,你占据了我整个心灵。看你拣垃圾拾破烂,灰尘满面,汗流浃背,我心痛啊,我的心在流血啊!这才跟别人借钱我们好自己做生意当老板。哪知老板不要我还,慷慨赠送。在这种情况下,我能不动一下心?难道一句谢谢的话就能画个句号?……事情发生了,后悔了,但已晚了。真心告诉你,家益,只要我睡下来满脑子都是你,……伤害了你,可我是为了早日得到你呀!”她激动地站起来,一下扑在家益身上。
柳家益像一尊雕像,木楞楞地站着让她在自己躯体上发狂。他在重新审视自己作为——原以为只因和她睡过一次的缘故在今天纠缠不休,想搞臭一个男人,特别恶毒的是这种事在众人中传播开来,传到小刘老板的耳朵里,将会是啥后果。他深深地叹息着,脸上露出惶然和凄迷的表情。他低下高昂的头,看到一只美丽而又可怜的“小鹿”在胸脯上蠕动的时候,凝固在心头的冰块开始融化了。那怜悯和爱意的目光,送给她亲人般的感觉和从精神到肉体上的欢乐。
家益冲动了。开始用那双麻木的大手,端起她的脸蛋,紧跟着将脸贴了过去,再后来就是一阵狂吻。何玉不时伸展着脖颈,从鼻腔发出欢悦的哼哼声。再哼哼,把一场肉搏战推向高潮。她慢慢地把手滑了下去,一颗一颗地解开衣扣,袒露出一对诱人的乳头向男人胸部贴去,发起猛烈的挑战,男人有百般的难受感和舒服感,激动地将女人一下子抱了起来,又迅速放倒在沙发上,顺势猛扑下去,像一只饿狼撕扯一只小羊,三五两爪剥去她的衣裙,袒露一个赤条条的身躯……
做完事,两人依偎并坐着,没有一丝的紧张和恐惧。似乎沉积多时的疑惑、猜测、忧伤和痛苦全都化为乌有了。如同一对度蜜月的小夫妻设计着人生的未来——
这时,何玉又噘起漂亮的小嘴在家益的脸上啄了一口。立时,他记起刘婷婷也是这样啄的,也是啄在这张不要脸的脸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变,变得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了。自从那次与何玉睡过觉之后,反省过自己的道德观和价值观,认为是不道德的,荒唐的。而现在,怎么又干出如此荒唐和缺德的事来呢?该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呢?他迷茫了,迷茫得跟一个盲人站在三叉路口一样,喃喃不休——该走哪里呢?何玉看出了他的心思,而且非常同情和理解。她说:“家益,我知道你此时此刻的心情。老实说,如果不是刘小姐的出现,你对我的爱是不会动摇的。你今天到我这里来,目的不是来偷情,而是来说清情况,讨回公道。我就还你一个公道。我是世人皆知结过婚的人,是小寡妇,如果硬性把你拉到我的身边来,对你确实不公平。不过,我还要等,等到你和刘小姐结婚那一天。我要向刘小姐学习,学习她对事业的执著,对爱情的谨慎。从一个女人的直觉去审视刘小姐,她追求精神上的安慰和享受,但决不会轻易付出肉体。这是她成熟的表现。我太感情化了。”
家益惆怅说:“你们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
十八
春节刚过去三天,柳元志就住院了。老爸患的肝炎。这是医生对他说的,而对家属却说是晚期肝癌。
老爸靠打吊针,靠药物,支撑着那年迈瘦弱的身躯。家益进屋靠在老爸的床边坐着,目不转睛地盯住那药液一点一滴地流到老爸的血管。他看着腕子上的手表,一滴一滴地数着。数着数着,父亲的头动了一下,眼皮慢慢地分开了。家益惊喜地站起来,问:“爸,哪里不好受?”老爸轻声而缓慢地说:“莫啥的,只觉得房子在转动,想呕吐。”然后不再给儿子说话了,把脸掉向窗户,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窝里渐渐地起了潮。
儿子晓得父亲还有许多话要说而没有说,忍着心痛给父亲抹去泪水。父亲仰望着儿子,混浊的眼泪有如滴水洞的山泉不断线地流出来,冲得儿子心酸、心痛,随即儿子几滴豆大的泪珠落在老人的脸上,顺着老人辛劳形成的条条绉纹深沟融合在老人的泪中,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流淌到枕巾上。
家益说:“爸,我对不起你老人家,没有考虑你身体这么差。我一直在说,我回来了啥事由我去做,你就享享清福。哪知你对大家的事这么着急上火,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在工地上坚持了几个月啊!
你太累了!
老爸慢慢转过脸,颤抖抖地抬起手来给儿子擦去泪水。上下嘴唇吃力地张张合合,合合张张,掉了门牙的嘴像个黑洞子。儿子想听听老人说啥,就把耳朵贴到他嘴皮上。老爸只有痛苦的喘息。过了许久才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我,不想——死,村里的——事——还没——完成,叫——医生——下点好药——拖——半——年。”
儿子说:“爸,我记住了。刘老板那里我会全力去做。妹妹的婚事我会办得体体面面的。你的病好了我就结婚,早点让你老人家抱上孙子。你就安心休养吧。”这时,何玉来了,心情是沉重的。她舍不得这位慈祥的父亲。从小这位父亲就喜欢她,说她长得体面,嘴儿乖巧,看得出长大了也是个善良的人。十六岁的时候,家庭发生变故,是这位父亲照顾她,一家人的活路是他做完的。要说老人积劳成疾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她更感动的是,老人不嫌弃她,始终不渝地劝着家益和她结婚。她感谢老人,希望老人能健康地活着,看着她和家益拜堂成亲,一年后给他生一个孙子。为使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惟有抓紧给老人治疗。她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老爸,所有的住院费用由她承担,暂时转了三万元在医院的帐户上。老爸听到了,看得出内心很感动,没有说话,但眼窝里又起了潮。何玉给老人抹着泪水。老人抓住了她的手,又把家益的手抓过来,把他们的手合在胸口,又闭上了眼睛。
何玉和家益心领神会。双双出了屋子,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怕大声说话让老爸听着受刺激,两人靠得很近,说着悄悄话。他俩说的就那么两件事——假如老人不好怎么办?再就是马上结婚为老爸冲喜。老爸高兴了,心情好了,也许病就好了,活的时间就长了。
何玉一抬头,看到刘婷婷和林大雄朝这里走来。她对刘婷婷感到是一个威胁,所以见到刘婷婷和林大雄走过来,往后退了退,捅了一下家益,头抬了一下,手往那边一指,转身就要离开这儿。
家益看到了刘婷婷,也就闻到了从何玉内心溢出的醋味。于是对何玉说:“玉,刘小姐是个懂道理、讲道德的人,上个月就让我告诉你,她十分同情你的人生遭遇,支持你对爱情的选择。为了村里的发展变化,她甚至瞒天过海,说我与她有了关系,有了孩子,让他父亲没有撤走资金。我处于各种矛盾冲突之中,一直没有向你说,是我的不对,与刘小姐无关。希望你们成为好姐妹,好同志。在一个环境里生活搞得别扭了大家都不愉快,都活得太累也就没有意思了。”
何玉的心忽地被震颤了一下。她相信家益说的是真话,她回想近几日来刘婷婷每次见到她都是主动、亲热地打招呼,称姐姐长,姐姐短的,也没挽过家益的胳膊和在夜幕下长谈的举动。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就太对不起她了,太冤枉她了。
刘婷婷靠近了。首先问了老爸的病情,并说父亲派大雄回来接元志老爸去深圳或者国外治疗。何玉也过来了,一反常态,第一次亲亲切切地喊了一声婷妹。她俩手拉手朝病房走去,病房里只有肖妈。她一副憔悴的模样,见婷婷来了,说婷儿,你多呆会儿,我回去煮点稀饭,他最喜欢吃我煮的稀饭和我做的咸菜。婷婷说去吧,这里有我。
家益和大雄还在院子里。他们坐在白色瓷砖贴就的长形花台边沿。林大雄给家益递了一支烟,又打燃火机点上。林大雄真是鸟枪换炮了。服装还是婷婷那时拿钱买的,只是领带变了,是进口货,手腕上是金壳手表,手指上戴的金戒子,脖子上套一圈儿金链。头形也变了,由平头变成了大背头,亮光油使黑发更显光润,蚊子飞上去也要滑倒的。宽大的额面显出他的聪明智慧,过去那种穷酸酸的土气早已不见踪影。家益见了老同学的这身打扮,既高兴又忌妒。
刘婷婷与家益停止了恋爱关系后,同志间的友情仍一如既往。刘婷婷想过,作人要有一个正确的标准,一旦解除了这种恋爱关系还应该时时注意不能伤害他,除了恋爱方面的话不说,恋情方面事不做,别的照常,真诚有加,所以,家益在婷婷手下当助手,顺心、舒心。
这时,林大雄说:“老板让大伯外出治病,你的意见呢?”
家益说:“我也在想这件事。怕的是一去就回不来了。他没有看到儿女成家,没有看到村人富起来,就是出去了也老惦着这些事,精神压抑,病是难以治好的。我想尽快地解决我以及妹妹成家的事,这对老爸的精神是个极大安慰,即便是难以挽救,他死也暝目。村里的事已经按计划在实施,是个长期的奋斗目标,不是短时能解决的。再说了,文革中他在幕后策划整刘伯,刘伯虽然谅解了,他还是背着对不起刘伯的包袱。我想他不会去的。”
大雄说:“我同意你的想法。我看你们的婚事就定在正月十五办吧,这是个中华民族喜庆的日子。你和小妹就在同一天举行。”
家益说:“我和何玉具体商量一下再定。”
林大雄从兜里掏出了一万块钱塞给家益说:“老同学,这是我两个月的工资,你现在更需要钱用。”
家益说:“我不要,不要,我有钱,打工时挣了一些钱。目前暂时还可以应付。”
大雄说:“这就见外了。小时候我俩就好。再说了,我能有今天没有你的鼎力相助行嘛?我又不是没有头脑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收下。”
刘婷婷老远就见到了,和何玉走过来,边走边说:“家益哥,收下。按理说大雄每月的工资都应该上交‘财政’。收下吧。”
何玉也说:“大雄哥,你挣点钱也不易,留着自己花吧。你还要成家呢。”
刘婷婷嫣然一笑:“他结婚呐,就住石岩去吧。”
家益看了何玉一眼,又盯了婷婷一眼,说:“暂时收下。今后还就是了。他结婚时再说。谢谢了,老同学。”
何玉见了林大雄一身的穿戴怪扎眼的。她在心里想着家益……
家益告诉他们等一下,去病房安排张常青守护老爸,出来一起往家里走去。
中午,大家都在何玉家相聚。柳小红好像早就来了,在忙乎厨房里的事。大家进屋,何玉直接去了厨房,快手快脚地系上围裙,开了冰箱拿出许多菜来。鸡鸭鱼买的时间不长,没有上冻。刘婷婷这时也来到厨房,说要亲手做两个广东菜。三姊妹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何玉清洗好榛蘑和猴头,探出头对家益说:“家益,你先把爸的饭送去吧。叫常青回来吃,吃了又去。”小红说:“还是我去吧,让哥陪着大雄哥耍。”婷婷说:“肖妈要送的,我们就不送了吧。”何玉说:“我们的心意不能少。”婷婷说:“让他俩都动动腿,都去。”家益和大雄进了厨房,一人拿一样东西去了医院。
中午大家都在,家益无法和何玉商量结婚的事。晚上又返到何玉家。他在医院里守护老爸,来得挺晚,十一点了。何玉正准备上床睡觉,听见敲门声,随后又听家益喊了一声玉。她急忙下去开了门。家益进门看她穿得如此单簿,关切地说:“玉,穿这身就出来,当心冻着感冒了。”何玉说:“我不冷,你来了还不跑快点。”上了楼,直接去了卧室,何玉要另换衣服,背向家益脱着纯棉睡衣,家益阻止了,说:“脱啥?你到床上捂着被子,我说几句就走。”何玉听话地上了床,掀开被子捂在胸口上。家益说:“玉,我们结婚吧。老爸的心愿你也清楚,也许我们结了婚他的病就会好一半。”
何玉还能说什么呢,要是在昨天她会马上同意,而此时此刻犹豫了,困惑了。上午家益告诉她刘婷婷早已退出那块阵地,十分感动,认为是婷妹谦让的。爱情需要谦让么?说不清楚。但这是妹子拱手相让,自己总不能心安理得。她心里一直在想,家益应该和婷婷结婚才是合理的,公平的,有人情味的。于是说:“家益,我想过了,你还是和刘婷婷结婚才是完美的。”
家益对何玉如此回答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一时茫然。没有答话,站起来就要走。何玉叫住他,不让走。家益说:“老实说,玉,看来你是不理解我,不原谅我。眼前老爸病成那样,你再不理解,再不原谅,真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如何向老爸交待?说了还不把他气死。哎——我的命呐!唐僧西天取经少了一难都不行,难道我真要遭受无尽的折磨才能找到真正的爱情么?”
何玉看到家益难过的样子,自己的心同样难过。她不愿看到心爱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掉泪,更不愿因为自己气死了老爸。她的心软了下来,说:“结吧,定在啥时候?”
顿时,家益心头云消雾散。他看到面前这位纯朴善良的女人,挽救老爸生命的女人,善解人意的女人,感到无比的钦佩和自豪。他扑过去抱住了女人,几滴热泪滴在她的脖颈上,穿过女人的心脏直到脚底,诉说着从订亲到此时此刻的悠远历程。她把家益的手轻轻地推开,搀扶着坐在沙发上,然后去客厅泡了一杯浓茶进来。她说:“定在啥时候好?”
十九
柳元志住了七天医院再也无心思住下去了,他执意出了院回到家里要为儿子操办婚事。小红把父亲搀扶到院子中央,在椅子上坐下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没有燥热的感觉,暖洋洋的挺舒服。
坐了一会儿,他突然记起一件事,起身挪腿往肖月红家走去。到了肖月红家的院子,慢腾腾地抬起头,觉得头发昏,心里一阵难受,再也没有往前挪动。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怕一下倒在地上起不来,就慢慢地蹲下去,正好坐在一块砖头上,稍停了几分钟感觉好些了,才又一次抬头往屋里瞅去。
肖家无人,大门是“铁将军”把守着进不去。他记得自己身上有把肖家的钥匙,可以来去自由。月红要的也就是这个自由,有了这个自由谁也不敢乱放屁了。钥匙呢?他摸摸衣兜,想起来了,还了。是学胜回来不久还的。钥匙一还,一切也就结束了。他看到大大的铁锁,不觉鼻头儿发酸,泪汪汪的。是啊,这里有个故事,有段深情啊!
春节一过,实际上已是阳历的二月中旬,气温明显变暖,落叶树的枝头早已冒出了密密的叶苞,再来一场春雨,大地上听到轰轰的雷声,那些经过了严冬孕育的叶苞就会破壳萌芽,在阳光和雨露的滋润下长出新枝绿叶,大自然又更换了一次年轮。肖月红家的四周,除两棵法国梧桐,都是常青树,仍就绿树婆娑。这时山垭口吹来一阵风,从梧桐树上飘下几片枯叶正好落在元志的头上。他伸出手把枯叶从头上取下来,翻来复去地看着,那上面还留着几丝残绿,在阳光照射下仍显得美丽。
砖头像锥子一样扎得屁股生疼,还有阵阵的麻酥感。他从地上强撑起来,走到阶沿上。阶沿上没有板凳,只有一个烂背篼,他把背篼翻过来,底朝天就坐在上面。刚坐下,又是一阵眩晕,有点支撑不住的样子。他头脑还是清醒的,马上将右手往墙上伸展过去,紧紧地把住墙……
天上飘来厚厚的一团云,把太阳盖去了,霎时大地上昏暗起来。女儿小红端起药出来不见老爸,心里着急,转到屋里把药碗放下,先到各个房间里找,又到猪牛圈里找,再到屋后的阴沟里找,都让她失望了,急出一身大汗。
小红今天比任何时候都忙。大锅小锅都用上了,里面全是炖的鸡鸭和猪蹄。中午有客。是哥哥的未婚妻要来。另外还请了村上的干部。
到哪去找老爸呢?开始想他走不远,自己会回来的。听医生说随时都有昏迷的危险,就更着急了。于是,炉子能盖的,就盖上,不能盖的,把锅端到一边,灶膛里的柴火退了出来,围裙也没脱下来就关上门到村里各户人家去找。
从赵老三家出来,正巧遇上肖月红、刘婷婷、何玉三个人。她们是到柳家作客的。肖月红说:“往哪去,饭都好了没有?”
柳小红:“你们看到爸没有?”
“没看到。”肖月红说。
“你们不是外人,快帮我找找,他该吃药了。”
刘婷婷知道大伯的脾气,对工作,对事业像一团火,就说:“只有两个地方他能去,一是工地,二是我的工作室。我们先到肖妈家去找找,再到工地去找。”
老爸元志还在撑着墙,身子已经歪了许多,看样子想把背篼往墙根挪挪都力不从心了。
柳小红看到父亲腊黄的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子难受模样,跑过去半蹲半跪抱住老爸,情不自禁地哭了。“爸呀,爸!……眼看就要过好日子了,你老人家病成这样,我的心难过啊!爸!”
肖月红有苦藏在心里,只得转过身去——激动,伤感,慢慢地流泪。
刘婷婷站在小红和何玉身后抹泪劝说:“还是快抬回家去吧。”
老爸手从墙壁上收回,抚摸着小红说:“我清醒得很,就是站不起来。我对不起我的儿女,你们这么大的年龄了都还没有成家。我前世作了孽,今世也作了孽呀。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看到这几处工程完工,村上人都各尽所能地到这些单位里去做事了,过上好日子我也闭得上眼睛了。”他稍稍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抓住何玉的手,说:“你还有几天就是柳家的人了。常言道:长嫂当母。我们俩个老的莫出息,小红的事就交给你了。”何玉连连点头,直说是是,记住了,记住了。说完这些话把目光投向婷婷,脸上发呆。
刘婷婷说:“大伯,莫自责了,你的愿望由我们来完成,你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的。我告诉你,老爸又转来了五百万元。还要请专家过来。我打算多上工匠,工厂和柳苑同时峻工,让你老心满意足。”
乌云已经散去,太阳出来了。小红感觉身上一阵热,连忙站起来抹了抹眼情,说:“爸,该吃药了。回去吧。”
老爸说我是来看网的,想和刘老板说几句话。
刘婷婷说要得,等下午吧,家益回来了背你上楼去,给你看各种信息,看国内国外的商机,看我爸怎么做生意的。这阵该吃药了,先回去吃药吧。
老爸说:“要好的话,也给儿子买一个网。”
二十
柳家人以及村里的不少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忙着为家益办喜事。
正月十五。吃过早饭,帮忙的人都到齐了,挤在院子里说说笑笑,玩扑克、打麻将,等待柳家人出来分配活路。九点了,也不见柳家人出来。人们往屋里看去,只有老爸元志坐在堂屋里心事重重的样子。赵老三上前问:“大叔,谁做啥由哪个来安排?”
柳元志说:“等等吧,等他们回来。”其实,“他们”就是指的柳家益和柳小红。元志心里在猜想,准是出了啥事瞒着他。
不多时,家益和柳小红回来了。家益强忍着心中的痛苦,脸上挂几丝笑容。柳小红一脸沮丧,默默流泪。
老爸见儿女那模样,瞬时急出一头汗。他明白一定是何女子出事了。他问:“家益,出啥事了?小红,出啥事了?”
柳家益本要和大伙说说情况的变化,还没等想好如何说,老爸就问了起来,只好先安慰老爸,再和大家商量。他转到屋里极不自然地看了老爸一眼,说:“爸,我向你老人家转告何玉的意见,希望老人家宽宏大量,理解我们的心情。”
老爸说:“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人活在世几十年,啥事没见过!你说吧,我受得了。”
家益说:“何玉的意思婚期推迟,推到工厂投产,‘柳苑’竣工,好一起热闹热闹……上次的决定是看到你老身体有病,要为你冲喜。这两天看你老气色好多了,才重新考虑的。”
老爸对这些事经历多了,也就不大相信儿子说的真话。他说:“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是随便推的吗?要嘛是何女子不同意,你们事先没有谈好;要嘛,是,是何女子出事了。你说是不是这样的。”他转过脸看着女儿:“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小红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这一切都告诉老爸,何玉真的出事了。
老爸被小红的哭声一下刺醒了,唤起了久久压在心头的全部疼爱,不禁老泪纵横,肝肠寸断。在他心里,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有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几十年了啊,老人一直把何玉当亲生女儿那样疼爱她,保护她,关心她。何玉呀,你这是为啥呢?是嫌弃我柳家?是嫌我有病会给你带来负担?这到底为什么?何玉呀,你有啥苦为啥不向我说呢?我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啊!
柳家益把老爸安置好,急切切地转出来,看到一双双呆滞的目光和一个个木讷讷的身躯,似乎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切都是那么静,那么沉。他们希望从家益嘴里说出谁挑水,谁搭棚,谁打灶,谁布置新房……可他们听到的却是另外一种安排。家益沉重地说:“何玉不见了。大家分头去找找,在村里、在镇上,在附近……看看有莫她的踪影;或者在山林,在水沟、在水塘、在山洞……看看有没莫她的尸体……”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悄声议论着,陆续离开了柳家大院。
何玉是昨天晚上失踪的。下午,站得远远的看那即将竣工投产的厂房和快要入住的柳苑。她留恋那厂房、那柳苑,特别是那“柳苑”扎得心里发痛。她看去,自己曾经住过多年的茅草房早已不见了,那里种上了庄稼,栽上了树;那里有她留下的泪痕,那是因为穷啊!现在人们都要住上洋房子了,小区里有宽阔的草坪,有树,有花,家家都有电视,户户都安上了电话,她似乎看到了——柳村人彻底摆脱了贫困,泥腿子一夜之间进了天堂,比城市人还城市人。
这时,家益和婷婷并排着走出“柳苑”,说说笑笑,十分开心。不知怎的,此刻对他俩没有一丝的忌妒,倒觉得她和他才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这时她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轻轻地拍着,慢慢地摸着,想起了在深圳家益像只猛虎扑在自己的身上,一个高潮又一个高潮过去了,却没留下什么。而现在……记得上月一个晚上,挽留住了他。就是那一次,阻止了月经。她算过,就是那次。她知道这是他——家益的种。以前她暗暗地和刘小姐争风吃醋,现在她不了。在和婷婷去成都买结婚礼品时,发现了婷婷内心的痛苦,凭女人的直觉看,她离不开家益。
“何姐,你有这么个男人真幸福。”
“是啊,他聪明诚实,有事业心,又能体贴人。”
“哎,反正我是要走的。哎……”
“你不能走。柳村人厚道,你为我们办了这么多好事,世世代代都忘不了你。”
“我是要走的。是要走的。我是要走的。”
“你不能走。柳村需要你这位菩萨。”
“你们结完婚,我就该走了……”
从那时起,何玉就想,她走不如我走。只要对柳村人民有利就应该有这种选择。从成都回来,她把心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一切照常,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选择。
何玉看着家益和婷婷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说:“家益哥,我走了。这似乎不近人情。但想到柳村需要你和婷婷的时候一切都明白了。去哪里呢?去深圳别墅。在那里我会把你的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送给你。我同样会在那里动员更多的老板过来投资,让柳村这座新兴城市迅速崛起。再见了,我的家益。祝你们美满幸福!
何玉是租车走的。她怕被人发觉闹得满村风雨。
何玉不辞而别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在全镇传开了,还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猜想和推测,甚至一些流言蜚语。说是说,猜是猜,人们还是主动、自觉地投入到那支搜寻队伍里去了。
何玉在村人的心目中是难忘的。她总给人一种温柔、善良的感觉。她在村里资助了不少人,有几个病秧子都是她出钱治好的。还有那五个上不起学的娃娃,一直是她包了吃穿和学校所需的一切费用。她的小屋人们称之为“慈善堂。”
消息传到了关刀镇小学校。校长组织了八百多人上山拉大网。那五个不同年级的学生寻着、哭着,声声都让人心痛。
这时,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过来了。他是农行营业所的主任,也是何玉的同班同学。他把一个一万元的存折交给校长。是何玉委托他做的,是那五个娃所需的一切费用。他不明白何玉为啥交他做这事,现在他明白了。他眉头一闪,对校长说:“不用找了。她不会死。她说她要外出,时间很长很长。”
刘婷婷也把车开进村子了。她是和家益一起开车追赶去成都的客车时,柳家益在车内发现了一张何玉留下的纸条。纸条是写给婷婷的:“我最好的妹妹——婷婷:您需要柳家益,柳家益更需要你。柳村更需要你们。我走了,是个人的决定,也是全村人的选择……”写得就那么简单,那么深刻,那么感人。
柳家大院被柳村人挤满了。他们盯住家益和婷婷,企求他俩说出我们的何玉哪去了?是死是活?柳家益却说,帮忙的继续,某某布置新房,某某烧火,某某挑水……赵老三不解地问:
“何玉不见了,和哪个结婚呢?”
“和我结婚。”刘婷婷响亮地回答。
“哪个是你们的介绍人?”有人问。
“何玉。”家益说。
“呀!是她?!”
都目瞪口呆了。
正月十五这天,在普天同庆元宵佳节的热烈气氛中,柳家益和刘婷婷肩并肩,手挽手,喜孜孜,笑盈盈地拜堂成亲了。
当干打垒垒起的锅灶里的柴禾烧尽,剩下最后一点火星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下。帮忙的陆续离去了,逗新郎新娘的小伙子说了一阵疯话后也离去了。
家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香气扑鼻,流光溢彩的新房时,婷婷正对着镜子卸妆。当她脱下新装和内衣披上漂亮的睡衣时,家益走过去一下搂住了她无比柔软的腰肢,又用力一起像一只大熊抱住一只小熊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胸怀里。一股股热气从鼻孔里呼出来,喷在婷婷的脸庞上。婷婷紧张起来。她害怕,害羞。害怕得身子战战兢兢,害羞得脸蛋发红发热,身子就像打足气的皮球那么硬实。她不晓得那样是个啥滋味。
婷婷躺着,等家益上来冲刺。她预料到男人的凶猛,可一等再等就是没有动静。她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的时候,看到一点火星,才发现男人在抽烟。她理解家益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在想另一个人。婷婷也坐了起来,依偎在男人的胸前,说:“家益,我知道你在想啥,是想何玉吧。”家益说:“她该到目的地了。”婷婷说:“该到了。今晚上本来该是她陪你的,没想到是我。你后悔吗?”家益说:“……这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二十一
老爸还没有睡。
他在地坝中央,朝儿子房间看去,那里没有光亮。意识到儿子媳妇已经睡了。他又把目光转向女儿的房间,女儿的房间里也没有光亮,只有轻微的说话声。他知道一定是常青那小子没有走。老人心里明白,这个时候是儿子和儿媳,女儿和“女婿”的世界。老爸并不觉得女儿的行为会给柳家带来羞耻,反而认为是应该的。他这个当爹的虽然粗心大意,也还是发现过多少次。他不怪罪两个年青人,有愧的应该是自己。哪有这么大的姑娘不出嫁的呢?于是他掰起指头计算着,等到“柳苑”峻工搬进新居时,让小红名正言顺地正式结婚。
他把目光投向建设工地,一颗颗灯泡高高地悬在脚手架上,与天上的星星一起闪烁光茫,他记得,半年前那里是田野,是庄稼,晚上只有青蛙的歌唱和莹火虫发出的亮点,而今成了开发区,成了一座新城,看着就笑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整座院子。东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两间房子,接过来的五间是他亲手修的。他比老祖宗要强。自己的儿女呢?相信他们会超过自己。他就认这个理——一代更比一代强。他出生在东边的屋子里,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从内心深处讲真是舍不得。可是,这栋农民的固有资产不久就要被拆除了,这是社会发展变化的必然,不得不服从,不得不顺其自然。他抬头望望天,月亮是圆的,是明亮的。可在他的眼前却是一片朦胧,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他走着走着,就重重地摔了一跤。他怕搅乱了属于年青人的世界,努力与生死抗争,他也不知道在地上睡了多久,醒来除了工地、儿女、何玉,其他的都记不起来了,坐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最终记起了全村是350人,马上要降生的有3个,就是353人。他努力往起里挣扎,挣扎了几次才站住,这时他叨叨:村里该是532人了……过了好久才慢慢地往工地走去,往何玉家走去。
第二天早晨,柳小红起得挺早。她把常青从后门放走时,天才麻麻亮。回到屋里对着镜子梳梳头,又转到灶屋里生起火。柴禾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响着,欢笑着,好像故意在笑她,红红的火光照着她红红的脸蛋,脸蛋上含着几分羞涩和恐惧。
这时,婷婷来到灶屋,见小红就说:“红妹,这顿饭该我煮的。肖妈去深圳时特意对我说过,新媳妇要煮第一顿饭。”柳小红冲婷婷一个傻笑。婷婷明白她为何发笑,就说你也快了。又说常青走了?你到了那一天呐比我强,我还不晓得怎么回事,你已经实践过了。小红顿时脸涨得红彤彤的,新嫂子知道了她和常青的事,就说你眼睛带勾了是不?你才到我家,只许规规矩矩,不乱说不乱动。姑嫂二人逗了一阵趣,都很开心。
小红照例要给老爸送开水。她在屋里没有看到老爸,出了屋就大声喊,惊醒了家益。家益翻爬起来,屋里屋外、猪圈牛圈、房后阴沟到处找。在地坝边上发现了一滩殷红的血,心尖儿发紧,急切切地顺着小路寻去。
家益出了坝子,又发现了几滴血,心情极度地紧张,不觉哗哗落泪,又接着往前跑,又发现几滴血,他意识到出大事了,问工地上早班的,说没见着,一转眼在架子的杆子上看到几滴血,说他上过房顶,瞬时,飞一般上了刚封顶的七层顶层,他跑到东边喊几声,又到西边喊几声,声音高了再高,像高音喇叭喊醒了山村的一切——开门声,呼唤声,紧张激烈,凄凉回荡在山谷。
不多时,全村男女老幼都赶来了,他们分头去找,在何玉家门口发现了老爸。老爸坐在大门外,斜靠在门板上,双目紧闭,嘴唇微张,头左侧流淌下来的血在左脸膛和颈项上凝固了,但脸色坦然自若,从容愉悦。手电筒紧紧地捏在手里还亮着,光芒如日。他的另一只手硬帮帮地搁地膝盖上,紧紧地捏住烟杆,像是握的鼓锤,在大家的眼里又出现了那个敲鼓的老人……
柳家益猛扑上去搂住老爸僵硬的躯体,泣不成声,柳小红,刘婷婷跪在地上肠断般地爸呀爸呀的哭喊着,这声音拽痛了几百人的心,都不禁潸然泪下。
赵老三抹去泪大喊:抬起来呀!几十人一涌而上,哭声,晨风声交织一起,壮烈而又悲哀。
元志老人被人们的手托着,他的眼半睁着,不知还有啥不暝目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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