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幺爹和狗
赖幺爹没做过爹,活到五十岁了连女人毛都没捞到一根,跟女人惟一的瓜葛是在文革时偷看赖琼花洗澡,还被人捉住挂着写有“大流氓”字样的纸板游街批斗,差点拉去劳改。赖家巷的街坊们叫他幺爹,是因为他辈份高,他才有了做爹的资格。
赖家巷是城南旧城区临近江岸一条偏僻敝旧的老巷子,百余住户大多姓赖。相传,赖家祖先是一伙从陕西关中流窜过来的兵痞,沿途烧杀奸掠为非作歹,不知何故窜到这个城市后便放下屠刀聚族而居做起良民来了。由此可见,赖家祖先不是什么体面的好东西,难怪赖家巷世世代代出产最多的就是抢劫、偷窃、赌棍、骗子、婊子和流氓之类的孬货。不过,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赖家祖先给皇帝老爷子伴过驾,是黄门侍郎之类的角色,但又说不清是哪朝哪代哪个皇帝,更何况黄门侍郎之类有太监的嫌疑,因而赖家巷里的人宁肯相信祖先是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的兵痞匪徒,也不愿意祖先沾上太监的光。其实,赖家后人们对祖先是好是歹是体面光耀还是丢人现眼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怎样才能搞到很多钱又不必太辛苦。而今只有贪官、奸商、校长、大腕和二奶搞钱容易,而赖家巷里的人跟这几种人都不沾边,偶尔出了几个二奶,没神气几天就因争风吃醋或和黑社会瞎搅和闹得色破财空,一个个灰溜溜地去站街讨食吃;还有几个铤而走险去贩毒捞了大钱,但还没来得及挥霍享乐就被捉住枪毙了。总之,赖家巷里的人贪财如命不择手段又都不富裕,活得很没出息。人穷就难免志短,志短就难免不做糊涂事,所以,赖家巷令警察们很伤脑筋。
赖幺爹是个穷光棍,像他这样又老又穷的光棍赖家巷里不止一条,他们像寄生在城市垃圾堆上的耗子惹人讨嫌自生自灭。可令人万万没想到,赖幺爹突然阔绰起来,怀揣大叠大叠钞票,成天被一群闲汉无赖败家子前呼后拥着招摇过市,还勾搭上开小食店的赖琼花。赖家巷里的男女老少们既眼馋又嫉妒,抱怨老天爷存心不公,将一大砣银子端巧砸在赖幺爹头上让他老来风光。
赖幺爹生得短小精瘦,面目焦黑粗糙,掖头藏尾行色鬼祟令人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要摸摸自己的钱包安全与否或者想在他尖瘦的屁股上来上一脚。据他妈赖仙姑(真名没人记得,只因她会一点驱邪招魂装神弄鬼的法术而被称作仙姑)讲,她十六岁那年一天清早去江边接大师哥从天台山发来的功气时,误吞了笆茅丛里一枚白鹤蛋而怀上了幺爹。大家都知道周文王的老妈也是误吞了白鹤蛋怀上文王的,但大家实在看不出赖幺爹有几分帝王气像或仙家风骨,便背地里说是赖幺爹他妈跑到江边跟船拐子们鬼混搞大肚子的,所以,她后来丢下赖幺爹跟船拐子跑了,从此下落不明。正因此,赖幺爹走起路来像船拐子走水一样摇来晃去八叉着脚步,脑子像江水一样浑浊念不进去书,从十二岁起就独自像无锚的船胡乱漂荡。
尽管赖幺爹不知道谁是他爹,他妈也丢下他跟船拐子浪荡去了,自己又生得矮瘦猥琐天性胆小鲁钝,但并不妨碍他混过一年又一年,终于混到了幺爹的份上,除了穷和遭人鄙视外,也不觉得活得苦累麻烦。赖幺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正经营生,在小杂货店里站柜台时店里时常短营业款,虽说不是赖幺爹偷的但他还是被开除了,大家都说看他那模样就像个天生的贼,不偷东西才怪哩!跟鞋匠师傅学手艺时,他只学会了把鞋修得驴唇不对马嘴,害得师傅既赔钱又糟名声,像轰瘟神一样将他轰走;在“火炬社”(六十年代城里难得见到汽车,城里运输靠人力板车,由人力板车组成的运输合作社就被称火炬社。当时城里尚无街灯,天黑后车夫们点着火把照路)当记录员时老是张冠李戴记错,害得车夫们拿不到钱养老婆孩子,将他暴打得满地找牙死活不敢再去上班;文革时在赖琼花小食店(那时正国营着)当伙计时,他偷看赖琼花洗澡(发现她是个白虎星)被人当场活捉成了流氓又被开除了。因此,赖幺爹这辈子大多靠吃居委会救济混日子,而今改叫吃低保了。
赖幺爹身无谋生之技,穷得连弱智女人都不肯嫁他,却染上了嗜酒的坏毛病。这坏毛病源自于他成天涎皮赖脸追随一帮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混吃喝,人家用拳脚都轰不走他,便给他灌酒寻开心,常常把他灌得像死人一样横躺在街檐下阴沟里。久而久之,赖幺爹便染上了酒瘾,居委会每月发给他的救济金全被他买酒喝光了,要吃饭只好死皮赖脸到处混吃,为了捞到一顿饭吃,他会像苍蝇一样锲而不舍地盯着人家,以致后来许多人下馆子都紧张兮兮地问:幺爹没来吧?或问,今儿幺爹撑饱了没有?
赖幺爹每月领到救济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酒,就跟如今许多吃低保的人户领到钱首先买足够全家人吃一个月的米面油盐一样。赖幺爹有两只各装十五斤酒的白塑料桶,每次去买酒他都打赖琼花的小食店前经过,都会看见白白胖胖的赖琼花倚靠在店门口哔哔剥剥磕瓜子,见到赖幺爹就要庄严地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赖幺爹就会惭愧地低下头发蓬乱的脑袋匆匆走过,而脑子里就会闪现出赖琼花白花花的大屁股,心里不禁泛起一片暖洋洋的喜悦。
赖幺爹时来运转的那天晚上,正值数九寒天,刚下过一场水雪到处湿漉漉的奇冷,还刮着嗖嗖的北风。赖幺爹双手各拎一只装得满满的塑料酒桶往回走,那天赶巧卖酒的老板死了丈母娘老婆奔丧不在店里,酒老板高兴便请赖幺爹陪他在店里喝了一台,因此,赖幺爹才这么晚回去。途中要经过一座涵桥洞,满嘴酒气一脸滚烫的赖幺爹哼着小曲走近涵桥洞时,看见孤伶伶的荧光灯下洞内有个汉子蜷成一团依墙睡着,从那汉子的装束就看得出是个藏人。内地人一般都不敢轻易招惹藏人,知道藏人喜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赖幺爹屏息凝气蹑手蹑脚要从睡熟的藏汉子旁边遛过去。倏地,从藏汉子宽厚的袍子里钻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朝他愤怒地汪汪尖吼。藏汉子顿时醒了,惺惺忪忪地瞅着赖幺爹,褐色宽脸已被冻得泛青。藏汉子闻见了酒香,霍地站起来拦住赖幺爹,笑嘻嘻地说,扎西德勒!
面对高大魁梧腰间横插一把尺长银腰刀的藏汉子,赖幺爹早已吓得手■脚软魂飞天外,把扎西德勒听成砸死得了,心里万分恐惧地想他什么时候跟藏人结过冤仇非要砸死他?此时夜色已深天寒地冻四下早已阒无人迹,喊救命都没人听得见。赖幺爹哆嗦着哭丧着脸嗫嚅说:哎!哎!藏族兄弟,各民族大团结呵!我真的没有钱呵!
扎西德勒!那藏汉子叫得更欢了,向赖幺爹翘起大姆指呱啦呱啦急促说着,见赖幺爹呆呆愣着一句没听懂,藏汉子便抱着双肩缩着脑袋边跳边嘴里咝咝抽冷气,然后拍拍赖幺爹手里的酒桶又仰脸作喝饮状。赖幺爹这才恍然领悟,忙将一只酒桶递给藏汉子。藏汉子忙不迭地叫扎西德勒,边旋开桶盖仰脸咕咚咕咚猛喝,一旁的赖幺爹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好的酒量他凭生从未见过。那藏汉子喝过酒并没将酒桶还给赖幺爹,却从袍怀里拎出那条尖耳长腿通体黑亮呜呜叫唤的小狗往赖幺爹怀里一塞说:狗好,换换!
赖幺爹舍不得那桶酒,要将乱挣扎的小狗还给藏汉子讨回自己的酒。那藏汉子生气了,叽叽呱呱嚎嚎起来,还吓人地瞪圆了眼珠,取出腰间的银腰刀。赖幺爹不知道那藏汉子抱怨他太贪心,准备再搭上自己的银腰刀来换酒,还以为藏汉子要动手杀人,吓得撒腿就逃,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大骂一句:老子操你妈!
这下,那藏汉子反倒愣愣地感到莫名其妙。
就这样,赖幺爹少了一桶酒却多了一条呜呜悲鸣的小黑狗,气急败坏恶毒咒骂着回到又脏又乱的家,他将小黑狗扔在地上,还渲泄地踢了它一脚。小黑狗弹出一米开外跌翻在地,它跳起来朝赖幺爹狂怒地尖叫,四条细长腿激动地弹跳仿佛要扑上来,绿荧荧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赖幺爹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破口大骂挥手朝小黑狗打去,小黑狗机敏地闪身躲过,旋即又扑上前朝赖幺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疼得赖幺爹哎唷哎唷直叫唤。赖幺爹简直肺都气炸了,咆哮着找来了根棍子满屋追打小黑狗,小黑狗却灵活机敏得令人吃惊,赖幺爹累得气喘吁吁撞翻了洗脸架打破了一只土瓮,就是打不着小黑狗。最后,赖幺爹扔下棍子不打了,骂骂咧咧地从泡菜罈里捞出一条萝卜,抱起酒桶坐到床上喝酒吃萝卜,满嘴嚼得嘎嚓嘎嚓脆响,想起失去的那桶酒便心疼恼火地骂一句。小黑狗躲在饭桌下警觉地盯着赖幺爹,也不时回敬般地朝他尖吼一声。
奶奶的!赖幺爹气愤地朝小黑狗啐了一口骂道:嚎你妈的丧!千刀万剐的黑仔!
于是,小黑狗就有了名:黑仔。赖幺爹并不知道这瘦骨伶仃的小东西竟是大名鼎鼎的藏獒,一种狼见了都要赶紧逃命的异常凶猛的名犬。那天晚上,赖家巷里彻夜响着婴儿哭泣般尖厉的悲鸣,许多人家的猫躲在家里不敢外出,许多养狗的人发现自家的狗莫名的惊恐烦躁彻夜不安宁。小黑狗彻夜哭泣,呼唤那个周身稣油味的汉子,怀念他宽厚大袍里的温暖,渴望他粗糙大手的爱抚。那天夜里,赖幺爹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喝醉了,隆隆地打鼾。
第二天上午,赖幺爹找了条绳子拽着黑仔气哼哼地去宠物市场,打算卖掉它再去买酒。如今只有富人和无赖才养狗,他既不是富人也不是无赖,养狗做什么?悲鸣了一夜的黑仔此时又饿又累无精打彩,也不知道这个满脸恼色唠唠叨叨的人要把它怎样。到了宠物市场,看到那么多打扮得干净漂亮娇小乖巧的同类,黑仔既惊讶又兴奋,跑上前想亲近同类,却被别人不客气地用脚赶开,它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个土里土气其貌不扬的小杂种。它只好无奈地趴在赖幺爹脚边的尘埃里,用羡慕的目光望着那些在人们怀抱里娇滴滴的同类。
赖幺爹在市场上蹲守了半天,冻得脸色铁青像麻雀一样跳来跳去,不但没卖掉黑仔,连价都没人问,可见这是条招人嫌的劣狗,心里愈发憎恨那个藏汉子,愈发心疼那桶香喷喷的酒。眼看渐渐散市了,万般无奈的赖幺爹只好拖着同样又冷又饿的黑仔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经过赖琼花小食店时,赖幺爹看见她习惯性地倚在店门口吃瓜子。赖琼花已四十六、七岁了,仍旧又肥又白圆滚滚的像只大气球,脸上居然没有一丝皱纹。赖幺爹当年迷上她不是因为她漂亮狐媚,而是迷上她奶大屁股大,笑起来像发情的鸭子呱呱叫。赖琼花嫁了个施工队的泥瓦匠,生了个放荡的女儿;那泥瓦匠后来在工地上被从天而降的砖头砸死了,那女儿不肯好好念书跑到南方某地据说做着可疑的买卖不愿回来了。赖幺爹自从偷看了赖琼花洗澡就觉得跟她有了一腿,出门回屋都要从她小食店前走过,天天盼她男人死掉。他知道赖琼花是白虎星,是克夫的命相。当她男人果然死掉后,赖幺爹便忘了她是白虎星要克夫而满心满意地天天惦念她,只是赖琼花仍旧翘着蒜头宽鼻继续蔑视他。赖幺爹因此很是苦恼,闹不懂女人被人看了怎么会起这么大的仇恨,何况女人总要被男人看的,一个女人若是男人看都不想看,那才惨咧!所以,有男人看,她该高兴快活才对嘛!
赖琼花见赖幺爹居然牵着一条瘦黑小狗很是惊讶,随即吐着瓜子皮冷笑着讥讽说:狗鼻子里插大葱,你装哪旮旯的象?你也配养狗?
赖幺爹尴尬着信口胡诌:一个西藏朋友送的,没办法,不要不行呀!
呸!赖琼花轻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又歪咧着嘴巴说:你也配有西藏朋友?!哄鬼鬼都不肯信!是偷来的吧?养到冬至节杀狗吃肉?
打人莫打脸,欺人莫欺穷。富不过三代,贫不过一世,你莫把人看偏了!赖幺爹虽低眉垂眼心里却生了老大的犟脾气。
各人心里知道各人是啥东西,少给我装洋蒜!赖琼花哼哼地冷笑,论贫道富,你没那资格!
赖幺爹知道斗嘴巴劲他斗不过赖琼花,况且他屁股上有尾巴被她牢牢抓着,便不跟她多费口舌,看见小食店里饭桌上堆着尚未收拾的杯盘碗盏便说:我给小畜牲找点吃食。
赖琼花冷傲着脸不理睬,仍旧哔哔剥剥嗑瓜子。赖幺爹将黑仔拴在店门扣上,踅身进去拣残饭菜。黑仔蹲坐在店门口仰着脸,乌溜溜的两眼好奇地望着这个肥硕的女人。赖琼花朝黑仔脸上吐瓜子皮,用脚尖拔弄它发现它是条雄狗。黑仔不喜欢被人用脚拔来弄去,龇露尖牙朝赖琼花发出威胁性的呜呜低吼,它不喜欢这个女人。这时,赖幺爹拣了一包残饭菜出来了。
是喂你自己吧?赖琼花尖酸地奚落了一句。
回到屋里,赖幺爹坐在油污的木桌前仔细从那包残饭菜里挑出鸡头鸭头没啃尽的杂骨给自己下酒吃,其余的丢给黑仔吃。黑仔正饿得厉害,便迫不及待地嘎嘎大嚼起来,还不时抬头纳闷又感激地望望赖幺爹。赖幺爹则坐着默默呷烧酒,动手剥残骨上的剩肉嘬筒骨里的髓油,嘴巴里发出有滋有味的吧嗒声,心里却琢磨趴在赖琼花那白花花的肥肉上该是个啥滋味。赖幺爹虽说从未行过男女苟且之事,但他在那些污七八糟的录像厅里看过黄色光碟,因而对男女之间那些勾当并不陌生,所以想着想着便想出许多趣味来,眉飞色舞地呵呵直乐。黑仔见赖幺爹乐不可支感到有些惊讶,以为他夸奖它,便也快乐地欢蹦乱跳起来,这让赖幺爹很开心,真的夸奖起黑仔来:
小畜牲!好畜牲!给老子跳舞哩!
此后,赖幺爹每天外出回来都要带回一包残饭剩菜,黑仔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奔到门口,朝他拼命地摇尾巴,欣喜若狂地左蹦右跳汪汪直叫,还会立起身来两只前爪抱着他的腿,用湿漉漉热乎乎地舌头舔他污黑冰凉的手。这使赖幺爹觉得回到这个破破烂烂冷冷清清的屋里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欢迎他巴结他也是件蛮开心的事,使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几分尊严。经常是,赖幺爹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剥吃从残饭菜里拣出来的冷肉残筋一边嗞嗞地呷酒,桌子另一头黑仔埋头狼吞虎咽吃得欢畅。一盏低垂昏黄的灯泡下,响着嘎嚓吱溜的响声,这老旧的屋里便有了几分活气和温暖。黑仔牙利胃口好,从不挑食,赖幺爹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而且统统吃光,这使赖幺爹感到满意省去许多麻烦。赖幺爹不在家时,黑仔就在屋里追逐耗子,觉得挺好玩,捉住耗子就撕碎吃掉,它喜欢热乎乎的血腥味。很快,黑仔将满屋的耗子赶尽杀绝了。
自从有了黑仔,赖幺爹回到家里就不觉得孤单了,小东西蹿来跑去又叫又闹时常和他玩捉迷藏,让赖幺爹开心之余竞有了点做爹的感受。赖幺爹还经常边呷酒边和黑仔说话,譬如路过小食店又被赖琼花羞侮嘲讽一通,他回到家就喜气洋洋地对黑仔说:嗨!那娘们又骂了我,活像婆娘骂自家男人。然后又不屑地对黑仔说:这些你不懂。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黑仔当然不懂人间的是非恩怨,只要赖幺爹高兴它就兴奋,跳到赖幺爹膝头上舔他老糙的脸。赖幺爹还从黑仔身上得到一个大好处:天寒地冻的季节,赖幺爹就抱着黑仔一块睡,这比任何取暖器都管用舒服,而且不用花钱;睡得迷迷糊糊抚摸黑仔毛绒绒的脑袋,他还以为摸到了赖琼花毛绒绒的脑袋哩!
开春了,赖家巷头那株糙皮老柳又绽出米粒般鹅黄的嫩芽,叫春的猫儿夜夜在嚎。
黑仔已长得两尺来长一尺来高,蜂腰细长腿,目光如炬,嘶吼声不再奶气嗲声,而是如雷如鼓,浑身浓密油亮的黑毛不见一根杂色。于是,赖幺爹从街头垃圾箱捡回一根旧皮带,要牵上黑仔到公园去遛遛,他觉得牵一条狗在外边游荡是件很体面的事。如今,满大街这种牵着狗神气活现的人,哪怕老婆在歌厅坐台或老公在看大门,只要牵一条狗到大街上逛来逛去,就能给自己找回几分优裕感来。因此,而今的大街头稍不留神就会踩上一泡狗屎。
人民公园是本市最老的公园,原是一户大丝绸商的花园,园内亭台楼榭戏台回廓一应俱全,还有一片长满荷莲的池塘。解放后,人民政府将它改作公园,成了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幸福安康的象征。数十年里,随着城市中心不断北移,城南一带日渐凋冷,公园往日的风光不在,新的大公园带着现代化的气息擢走了兴旺人气。如今,老衰的人民公园里大多是闲汉光棍败家子民工失业者领微薄退休金的老头老寡妇破产者刑满释放犯和不走运的骗子来此消磨无聊时光,还有一些形容古怪涂脂抹粉手包里塞满廉价卫生纸的龌龊女人鬼鬼祟祟混杂其间寻找生活。各种茶棚子小吃摊理发棚小百货摊庸医棚比邻而设;耍把戏的、卖唱的、卖假古董的、卖盗版碟和旧书的比比皆是;总之,这里汇聚着这个城市里最没出息的正派人,最坏的人渣和最倒霉的废物。
年复一年,赖幺爹都在这个公园里厮混。他上午喝茶,那些设棚子卖茶水的摊主都认识他,大家也跟着叫他幺爹。幺爹来了?泡茶!赖幺爹若是有钱就大大方方满不在乎丢下五角,若是钱少就闪闪躲躲塞给摊主二、三角,实在没钱了人家也不计较,就让他不清不白地慢慢喝,人家是图个人气儿旺;况且赖幺爹天长地久在这里混,人家也懒得为几角钱和他闹翻脸。赖幺爹在公园里混了许多年,自然认识许多闲汉光棍无赖老鳏夫老寡妇和破败不堪的老婊子,他边喝茶边跟其他人胡吹神侃,看看有没有机会从别人那里捞一顿饭吃或借点钱花。倘若没有机会,他就到那片密集的小吃摊转悠,碰见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正在吃喝他就涎着脸凑过去打招呼,别人碍于面子只好无奈地叫摊主添杯加筷但绝不肯再添酒菜。赖幺爹认识的人多,因而总能遇见熟人正在吃喝,万一没遇上,他就只好自认晦气沮丧地回去吃自己那份救济了。
赖幺爹这辈子几乎就这样混下来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当不合适。他常对别人讲:人这个东西,好活是一辈子,孬活也是一辈子,到头来都要翘辫子,往高烟囱里一塞,鬼才记得你曾在人间行走过一回。可见,赖幺爹其实把人生看得很透,有了这种态度,活得再艰难也就不觉得艰难了,反而活出几分超脱来。譬如,当年他偷看赖琼花洗澡被人捉住成了流氓拉去游街挨批斗时,许多人游过街挨完斗就跑回去切腕抹脖吊颈子闹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只有赖幺爹喜气洋洋兴致勃勃像过节一样欢喜,他从来没机会这样在大庭广众前抛头露脸,还是这个热气腾腾场面的重要角色,如此热闹的场面少了他就搞不成!他喜欢热闹喜欢抛头露脸喜欢当角色人物。因此,每次居委会主任赖老婆子颠着尖尖小脚用铁皮喇叭吆喝开批斗会时,赖幺爹总是拎起写有大流氓字样的纸板兴冲冲地第一个赶到会场,喜笑颜开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嘘寒问暖搞得别人怪难为情的。若隔上十天半月不开批斗会,赖幺爹还会主动跑去问赖老婆子啥时候批斗,搞得赖老婆子很不耐烦直骂赖幺爹是驴养狗操的贱胚。那段美好的日子里惟一令赖幺爹苦恼地是,那挂在脖上的纸板上写的“大流氓赖志宏”经常使他闹不清赖志宏是谁,等他闹明白了心里便会愤愤地诅咒是哪个婊子养的给他起了这么难听的名,为什么不给他起赖大宝赖顺生赖运财之类的好名呢?如今,连片区户藉民警都记不得他叫什么名了,他更是觉得自己打从娘肚里钻出来就叫赖幺爹。
赖幺爹牵上黑仔去公园恰好是个星期天,公园里万头攒动喧声如潮。赖幺爹兴致勃勃地牵着黑仔夹在人群里走,一不小心踩掉了前面一个汉子的鞋跟,那汉子回过身来二话不说当胸给了赖幺爹一拳。赖幺爹一屁股跌坐在地,招来一片轰笑。若在平时,赖幺爹只好赔礼倒歉自己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泥尘,等别人心满意足走远了才会骂:妈的!敢和幺爹动手脚,活腻了哇!也不瞧瞧这是谁的地盘!许多人知道赖幺爹会来这一手,便故意走开躲在附近等他骂出来又猛冲过来一掌将他搡跌在地:你奶奶的,再骂一声老子听听!这时的赖幺爹只得灰溜溜地爬起来赶紧闭上嘴巴慌忙走开。可这天却发生了骇人的意外,当那汉子骂骂咧咧又将赖幺爹踢倒在地时,人们眼前闪过一道黑色电光,那汉子应声仰跌在地哇哇惨叫大腿的裤子被撕烂,顿时鲜血四迸!愤怒的黑仔咆哮着又扑向那汉子的喉咙,被那汉子本能地举膊挡开,被激怒的黑仔愈发疯狂地撕咬,阳光下腾起团团殷红的血光!
周围的人们一片失声惊呼:幺爹!要出人命了!场面一片混乱恐怖。
赖幺爹慌忙连滚带爬死命抱住狂怒的黑仔,那汉子趁机爬起来,万分惊恐地拔腿逃走。
顿时,黑仔英勇救主的事迹像风一样传遍公园。人们纷纷跑来看黑仔,对它尚处嫩稚就如此勇猛凶狠发出惊奇的赞叹,感叹如今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壮举只有黑仔这样勇猛忠诚的狗才做得到。黑仔紧偎在赖幺爹腿边,警觉又困惑地注视这些激动不已喋喋不休的人,盛怒之后的紧张使它仍哆嗦不已。惊喜的赖幺爹得意洋洋地用鄙夷的口吻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们说:若不是老子手下留情,那杂种早就成了渣渣肉了!
赖幺爹威风凛凛地牵着黑仔去茶棚喝茶,大家都敬仰地纷纷让开路,黑仔惊奇地发现人们尊敬赖幺爹,赖幺爹真是神气得很!
之后,赖幺爹每天都牵着黑仔去公园,从前那些鄙视甚至侮辱他的人要么远远躲开要么转而来奉承他,只要忠诚的黑仔守在赖幺爹身边,没人敢给他坏脸色看。那些茶棚子摊主都争先恐后地拉赖幺爹去喝茶,而且免费喝,因为赖幺爹一坐下,立即会招引来大批闲汉光棍败家子陪他喝茶,他们太喜欢黑仔了,纷纷和它套近乎讨好它。赖幺爹煞有介事地对大家讲叙黑仔的来历:一位二十余年不见的西藏朋友千里迢迢跑来看他,西藏朋友淘金发了大财,口袋里掏出的不是大把大把钞票,而是大把大把黄灿灿的金块!西藏朋友为报当年赖幺爹慷慨施舍一顿酒饭免于饿死之恩,执意要送赖幺爹一袋金块,赖幺爹坚辞不受。人在江湖讲得是什么?讲得是义气!讲钱财那是俗气!西藏朋友感动地都哭了,死活央求赖幺爹收个东西做礼物,赖幺爹实在推辞不掉便灵机一动收下这条狗,膝下有个活物聊解寂寞。其实,没人会相信赖幺爹的鬼话,在这个随时有人要拍卖市政府办公楼的公园里,只有傻瓜才讲实话。只是赖幺爹对别人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讲,讲得自己都烦了,讲得自己都深信不疑。对别人而言,黑仔是条聪明伶俐好玩的狗就足够了。黑仔的确招人喜欢极通人性,见谁跟赖幺爹亲热它就跟谁亲热,还无师自通地会抬起一只前爪跟人握手,喜得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们天天跑来不跟赖幺爹握手而是跟黑仔握手。他们还喜欢跟着黑仔在公园里四处张张扬扬地溜达,把女人和狗们吓得哇哇乱叫乱蹿乱逃煞是好看;若有人胆敢不恭敬,只需赖幺爹吆喝一声,黑仔就会奋不顾身扑过去,那凶猛劲儿足以让最霸道的泼皮也只想赶紧逃命。不久,开始有人邀请赖幺爹和黑仔去小吃摊吃喝,这使赖幺爹觉得自己很体面。这就样,赖幺爹和黑仔经常和一帮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吃吃喝喝谈笑风生,个个神采奕奕。
后来,一些有钱人慕名到公园来找赖幺爹出高价想买走黑仔,黑仔身价从一千元暴涨到一万元!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有钱人开着崭新豪华轿车由喷香娇艳的年轻女郎陪着来找赖幺爹,而赖幺爹却端庄地坐在乱哄哄乌烟瘴气的茶棚细慢地嘬茶水一副爱理不理的派头,许多旁观的闲人都恨不得为他击掌喝彩!那些有钱人对赖幺爹哈腰陪笑,还给他送好烟好酒请他下馆子,赖幺爹做梦也不敢想有钱人和迷人的小妖精居然会跑来讨好巴结他,不禁脸上大放光芒,铆足了劲摆派头趾高气扬,让其他人瞧瞧他赖幺爹可不是凡俗之辈。赖幺爹没想到一条狗居然值这么多钱,而许多大活人才几千块钱就买断工龄滚回老家去了。赖幺爹早已动了卖掉黑仔赚上一大笔的念头,万元大钞平常人一辈子也难得见上几回呀!可赖幺爹还想多捞一点,反正有钱人不在乎钱不捞白不捞,因而他故意矜持着傲价,结果傲过了头,有钱人觉得他太贪而失去了耐心不再来了。赖幺爹空欢喜一场,只好对众人凛然地拍着胸脯说:黑仔为我两肋插刀,做人就该讲点良心嘛!那怕给八万十万也绝不出卖黑仔!众人没料到赖幺爹竟如此重义,不由对他多了几分敬佩。
只有当黑仔和赖幺爹单独相处时,赖幺爹才会流露出心中的懊悔,如俗话说的那样,眼看银子化成了水,悔恨不已呀!
一天中午,赖幺爹和一帮闲汉光棍们在小吃摊吃喝。酒酣耳热之际,有人说:幺爹,咋不让黑仔去斗?斗赢了还能捞几个钱花。赖幺爹边呷酒边摇头说:黑仔还是半大的狗,身子骨还没有长结实,再说斗输了哪来钱赔人家?闲光汉棍们便七拼八凑集了几十元钱,七嘴八舌地怂恿赖幺爹让黑仔去斗一场。赖幺爹经不住大家的哄劝,又喝酒喝得脑子发热便同意了,一行人哄哄闹闹地往斗狗场走。
公园北角那片四季长绿的夹竹桃后有一片空地,人们常在这里斗狗赌钱,不仅狗主人赌,旁观的闲人们也赌。只要有狗斗,这里就是最热闹的去处,也是狗们拼死厮杀断魂的地方。这天已经斗过几场狗了,空地上狗毛狼籍血迹斑斑,许多人还在兴高彩烈地吵吵嚷嚷,赢了钱的眉飞色舞手里抓着一把钞票,输了钱的赤红着脸怨气冲冲空着双手走来走去。赖幺爹等人兴冲冲走来时,场边正有一匹肥壮的短毛秃尾皱皮大狗等着寻对手,那狗主人是个麻脸汉子。黑仔紧随在赖幺爹身旁,困惑不解这是什么地方,人们为啥这样激动兴奋,但它从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嗅出某种危险,这使它紧张起来,圆睁双眼不停搜巡四周。
那麻脸汉子不肯和赖幺爹斗狗,嫌钱太少,再说赖幺爹的狗才半大,经不住几番咬斗就垮了也不精彩。闲汉光棍们一旁起哄说,幺爹的狗别看没长熟,却敢把人往死里咬,只怕你那条狗不够它撕咬哩!麻脸汉子不服气地争辩说,狗咬人与狗咬狗是两码子事。狗咬人时狗有拼命的胆而人只敢欺软怕硬,人没有拼命的胆所以人怕狗;而狗咬狗是两个都有拼命的胆,所以狗咬狗比狗咬人更好看。众人便嘲笑麻脸汉说,人家幺爹的狗有胆子来,你未必胆叫狗吃了不敢斗?那麻脸汉子便恼了,同意斗一场。
那匹浑身重重叠叠厚皱皮的大狗已经不耐烦地在场地上跑来跑去,焦躁地东张西望寻找对手。凡斗狗的人都知道它那身厚皱的皮最不怕撕咬,普通斗狗拿它那身皮毫无办法,它又生得膘肥体壮虎头虎脑,凭一股鲁莽劲头撞也要把对手撞个晕头转向。当黑仔被推进时,大家一眼就看出两狗的差距。黑仔细瘦稚嫩,懵懵懂懂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的呼啸声使它心慌;它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还以为赖幺爹要丢下它,便慌慌张张往赖幺爹面前跑,紧张不安地拼命摇尾巴,惹得围观的众人轰然大笑。赖幺爹臊得酒后的红脸更红了,恼羞地将黑仔又扔到场子中央。黑仔更慌了,呜咽着又往回跑,那头皱皮大狗已经气势汹汹冲了过来将躲闪不及的黑仔撞翻在地。黑仔一骨碌跳起来躲过皱皮大狗的扑击,绕了个弯仍朝赖幺爹跑去。皱皮大狗没扑住对手,气得满口吐白沫斜插着追赶截断了黑仔的去路。黑仔闪过皱皮大狗的又一次猛扑,仿佛开始明白了一点,朝对手发出沉闷愤怒的低吼,龇露着白森锐利的牙齿,颈毛炸张起来,微微低伏着前肢,绿荧荧的双眼喷出狠毒的凶光。场边的人们叫喊得更厉害了,赖幺爹也紧张得额头掌心直冒冷汗,两腿直哆嗦。皱皮大狗大大咧咧地一次次扑击,黑仔异常灵敏地一一躲过,同时在对手的厚皮上撕了几条口子。皱皮大狗扑不住黑仔气得两眼彤红暴躁如雷,虽说身上有几条伤口但对它丝毫不起作用;它改变策略不再一味猛攻,而是截断黑仔闪躲的退路,步步紧逼将黑仔困在一个角落里,等黑仔陷入无法动弹的困境时再给予致命一击。黑仔且战且退,渐渐被对手逼向死角,它激怒得周身直哆嗦,也不再徒劳地向对手的厚皮白费力气,而是低吼着紧盯对手寻找对手最致命的弱点。当皱皮大狗看清黑仔已无法闪躲逃开时,奋力直扑过去!不料,黑仔嗖地腾空跃起,从皱皮大狗头上一掠而过,轻盈如燕!黑仔刚着地刹时调转过身,朝皱皮大狗两条后腿间悬挂的鹅蛋般大小的睾丸猛咬一口,奋力撕断!只听围观的人们发出一片惊骇的喊声,皱皮大狗尖厉地惨叫着顿时瘫倒在地痛苦不堪地乱滚!
赖幺爹狂喜着奔进场死劲抱住愤怒不已满嘴鲜血的黑仔,它奋力地挣跳渴望杀死对手。那个麻脸汉铁青着脸走到痛苦哀嚎不已的皱皮大狗身边,低声咒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拴狗的皮绳狠狠勒在它脖子上。
黑仔旗开得胜,赖幺爹赢了一笔钱!
当天晚上,赖幺爹破天荒地率领一伙闲汉光棍们浩浩荡荡来到赖琼花小食店,他像得胜还朝的大将军,满面春风,神采飞扬。赖幺爹平生第一次如此风光体面招待这么多人吃喝,连赖琼花都大吃一惊认为他发疯了或存心来捣乱,这个窘迫潦倒了一辈子的老混蛋居然也敢大宴宾客?!但她又万分惊奇地看清楚那老杂种口袋里揣着一把货真价实的钞票,震惊之中她甚至怀疑外面是不是又天翻地覆闹革命了。后来,赖琼花从手舞足蹈大吃大喝的泼皮无赖们口中得知了真像,便讥笑说:
狗挣来的钱,叫人吃掉了,真成了狗娘养的了!
闲汉光棍们哈哈大笑,齐声喝采骂得好。赖幺爹也很快活,当赖琼花经不住众人的哄闹也坐上桌陪吃喝时,赖幺爹真是心花怒放,暗暗激动不已,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胖乎乎的娘们终于肯赏脸又和他坐一桌吃喝了!赖幺爹百感交激,不禁又回想起当年偷看她洗澡的情景,当年那个肥白赤裸奶大屁股大的女子真叫勾魂摄魄!众人这边热烈非常,而黑仔却独自趴在店门口,疲惫又纳闷地看着这些喜气洋洋大快朵颐的人,困惑不解赖幺爹为何将它置于那么险恶的环境而袖手不顾;它搞不懂人为什么要这么干,它朦朦胧胧意识到人随时可以弃它不顾,它必须遵照人的意志,才可以生存下去。赖幺爹可没有这些复杂的念头,他只觉得今天能冠冕堂皇地坐在赖琼花的小食店里呼朋唤友大吃大喝是件很长志气很开心的事,只觉得将一张张钞票数给赖琼花并看着它们装进她的口袋,他和她之间就夙怨全消达成了新的默契。
此后,黑仔那尚显稚嫩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残酷血腥的斗狗场里。它天性嗜杀的本能被彻底激活释放出来,在血腥和人的欢呼声中,它懂得了这种残忍的厮杀对自己的意义,它必须使出全副本领全力以赴投入厮杀并杀死对手。黑仔拥有同类难与比美的机智灵敏和凶猛,它总是无情地撕碎对手成了斗狗场上不折不扣的冷酷的杀手。随着黑仔名气越来越大,前来向它挑战的对手也越来越多,这给了黑仔充分施展才华和本领的机会。这对于它而言已不是战斗,而是肆无忌惮的对同类展开的大屠杀。它尤其喜欢一场痛快淋漓的杀戮后人们爆发的欢呼声。
赖幺爹因此收获着大把大把的钞票,钱来的太快太多太容易了,先还令他惶惶然不踏实,不久就踏实并心安理得,就像债权人收回自己的债务一样心安理得。每天都有各路高手带着不同品种毛色的斗狗来向黑仔挑战。赌金一路飙升,到了这个局面,赖幺爹不想挣钱都不行了。
赖幺爹平生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佚他激动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便成天率领一帮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在公园茶棚里喝茶聊大天。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萎琐怯懦,而是跷着二郎腿像个老太爷细眯着眼,尖着皱皱的嘴巴细细嘬茶水,身旁簇拥着的闲汉光棍们殷勤地替他拂去肩头如雪的头皮屑,随时听从他的使唤。他变得尊严讲起道德来了,时常严厉训斥那些赌嫖败家的浪荡子;要求每一个人尊重妇女,喜欢读读报纸跟人讨论讨论联合国,到了该吃喝时便率领闲汉光棍们前呼后拥地塞满赖琼花的小食店胡吃海喝一顿。看着大家心情舒畅欢声笑语吃喝玩闹的快乐景象,赖幺爹便心满意足满心自豪觉得自己比真正的爹还像爹,养活着这么多活泼快活精力旺盛胃口奇好的龟儿子真叫人开心!更令赖幺爹开心地是,赖琼花也渐渐对他亲切起来,摇晃着肥硕的身影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团团转,亲自给他斟酒,亲自给他夹最嫩的鸡屁股吃,惹得闲汉光棍们故作惊诧地大叫:幺爹!赖老板把屁股给你了!赖幺爹则得意洋洋地吃了还啧啧赞道:嫩!嫩得很!赖琼花就浪笑着骂他:你妈个老憨包!安逸的话放在心头嘛!赖琼花不能不对赖幺爹亲切,她这爿小食店从来没有这样红火过,食客天天爆满,除了洗锅水样样都卖个好价钱。
黑仔总是蹲在店门口吃一盆大杂烩,赖琼花常常惊呼:这畜牲真能吃呀!黑仔便更加不喜欢她了,甚至不肯让她摸自己的脑袋。它看着这些大呼小叫划拳猜枚快活的人们,也跟着快活地呜呜叫,就有喝得糊里糊涂的人趔趔趄趄地跑过来抱着它的脑袋和它亲嘴,叫它好兄弟。黑仔喜欢人们这样和它亲热。
赖幺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阔绰体面的大好日子。常言道,钱是人的胆,人有了胆就想干点从前不敢干或干不成的事。赖幺爹开始想干个女人,要轰轰烈烈正大光明地干女人,也就是想把赖琼花搞到手,她那身肥白的肉令他馋涎了一辈子,既使她是白虎星要克夫他也心甘情愿。人哪个不死?关键是死得值不值甘心不甘心。那些闲汉光棍们都了然赖幺爹的心思,都不屑地劝赖幺爹说,那姓赖的婆娘有啥搞头嘛!奶大屁股大就有意思?那你干脆去搞大象呀!大家怂恿赖幺爹去舞厅发廊按摩院去搞水汪汪的小婊子,夸奖那些小婊子聪明伶俐有情调。谁知赖幺爹两眼一瞪正颜厉色地呵斥道:你们懂个毬!戏子无义,婊子无情,那哪是正派人干得勾当?!赖幺爹坚持认为正派人绝不可以跟婊子胡搞,他恰好就是个正派人,当年偷看赖琼花洗澡是因为爱情,许多高尚的人都偷看过女人洗澡。
赖幺爹是真心喜欢赖琼花,她那身颤颤抖抖的肥肉让他心慌得魂不守舍,他认为这就是爱情。如今他阔了体面了,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她下手,偶尔壮胆碰碰她的手、屁股,用肩头蹭蹭她那快要胀破的胸脯,赖琼花灼亮的眼睛一盯住他,他就立即缩起肩膀老实得活像白痴。赖幺爹只有在梦里才敢狠狠蹂躏赖琼花,梦见她变成一头花奶牛,朝他哞哞叫唤。
闲汉光棍们常在小食店里当着赖琼花的面嘲弄赖幺爹是有贼心没贼胆。
你们借他几个胆子嘛!我要看看他如何做贼!赖琼花说完便哗啦啦一顿乱笑。
赖幺爹讷讷地呆笑心里却苦恼不堪,搞不清这娘们是假正经还是挑逗他,而今他有钱是体面人了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再当流氓。
黑仔没有这些烦恼,它的精力全都投在血腥的残杀,它渴望每次残杀后人们欢天喜地的景象和对它的抚爱。黑仔在残忍的屠杀中渐渐成熟壮大,不计其数的胜利使它愈发显得傲慢冷酷威风凛凛,雄壮的体魄和冷森碧绿的双眼透着一股霸主气质。它卑视那些同类,它们不堪一击鲁钝愚笨,因此,它更喜欢人类朋友,为了人类朋友,它更愿意无情地撕碎那些同类,看着它们血肉模糊在痛苦的悲鸣中断气和人类朋友的欢呼,它感到心满意足。
黑仔遭遇的惟一一次挑战来自一条退役军犬,一条同样由人培训出来的德国牧羊犬。那棕色军犬强壮得像牛犊,机敏沉着,勇猛顽强,黑仔一眼就看出这才是它渴望已久的厮杀高手。
两位高手甫一相见都立即明白这场厮杀不光要凭勇气技巧,更需要足够的智慧和耐心。因此,它们全然不顾主人呵斥催促和密集的围观者的呐喊,久久地小心翼翼地彼此盘旋闪躲,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怒吼,目光炯炯地紧盯对方掂量对手的实力和弱点。黑仔的几次试探性攻击都没占到上风,反倒让对方抓住机会在它肩胛处撕了几道裂口。而退役军犬的试探性攻击也遭到黑仔迅速有力的回击,被撕裂了一只耳朵。它们彼此憎恨地杀气腾腾地对峙着,以闪电般的出击伤害对手然后迅速脱离接触保护自己,在这种技巧上,退役军犬显然因训练有素而技高一筹。黑仔意识到这种消耗战对自己不利,它必须速战速决,凭借天赋的本能优势击败对手后天获得的能力优势。因此,黑仔发起一番又一番凶猛的攻击,打得对手节节败退摇摇欲坠,幸而在体能上占有极大优势才没彻底崩溃。退役军犬终于抵挡住了黑仔猛烈攻击,而黑仔却耗尽了体力,吐着血红的长舌拼命喘息。在人们海啸般的喊叫声中,赖幺爹紧张得满脸淌汗,眼看着黑仔在对手面前收紧了尾巴频频躲闪对手的攻击露出了怯色。一直保持冷静的退役军犬开始积极主动攻击,每一次攻击都使黑仔大吃苦头。黑仔不得不避免正面交锋,凭借天赋的机敏灵活攻击对手侧翼,无奈那家伙太强壮太老练,使黑仔的攻击只能造成微不足道的损伤,这家伙将自身致命之处防御得无懈可击。旁观的人们狂热地呐喊着,赖幺爹汗流满面和闲汉光棍们一块儿对黑仔呵斥打气,这场斗狗双方都押了大赌注呀!渐渐地,人们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认为黑仔这回必败。此时,黑仔拖着尾巴吐着舌头只一味闪躲几乎不再攻击了。一场剧烈的厮杀到这个时刻,胜负大局基本已定。退役军犬也意识到对手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只剩下最致命的一击了;它振奋起精神肆无忌惮地猛烈攻击,给黑仔制造更多更大的伤害和痛苦。黑仔面对如此强大凶狠的攻击只有勉强与之周旋之能,已无反击还手之力。黑仔的机敏和速度给对手带来了极大的麻烦,那家伙焦躁不已恨不得立即结果了黑仔,便奋力对黑仔穷追不舍!赖幺爹此时已经气急败坏了,大家都知道一头斗败的狗将永远丧失再战斗的勇气,变成连看家狗都不如的丧家犬。正当人们认为胜败已定纷纷嗟叹咒骂着开始计算输赢时,疾速奔逃的黑仔猛地转身,朝拼命狂追的对手一头撞去!退役军犬大吃一惊收刹不住,两条狗顿时滚作一团。黑仔凭着天赋的灵敏迅速跳了起来,趁对手翻爬起来立足未稳又猛扑上前!那家伙还惊惶着发愣,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这时围观的人们爆发出山洪般的惊呼,这家伙才发现黑仔已死死咬住它致命的喉咙!退役军犬顿时惊慌一团乱了方寸,狂暴地乱跳猛甩脑袋试图甩脱黑仔。殊不知这正帮了体力不济的黑仔的大忙。黑仔干脆将整个身躯拖在地上加大对手的负荷,而将自己全部力量集中在锐利的牙齿上。对手的喉咙被撕裂了,迸出的鲜血喷进黑仔的嘴里!退役军犬发出凄厉的哀嚎……
这天晚上,周身缠满渗出血迹绷带的黑仔独自躺倒在赖幺爹家中肮脏的窝里,剧烈的伤痛使它不停地呻吟悲鸣;它疲惫不堪又饥又渴,漆黑的屋里静悄悄的。每当门外响起人声脚步声,黑仔都会艰难地抬起肿痛的脑袋凝听,绿荧荧的双眼含满了期待和渴望……
此时,赖幺爹正在一家档次很高的酒楼和一大群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们觥筹交错开怀畅饮,欢庆这场伟大胜利。赖幺爹陶醉得忘乎所以,几个口袋里都塞满了钱;他觉得自己活像高高在上的皇帝,接受群臣们的膜拜欢呼,惟一的缺憾就是少了皇后,也就是缺少了赖琼花。这场欢庆大宴吃到后来便成了乱糟糟一团,大家丢开赖幺爹划拳行令胡闹吵嚷,赖幺爹便趁乱溜了出来。
小食店里没了赖幺爹这伙饕餮之徒生意就冷清得很。赖琼花早早关门歇了生意,满怀怨恨地独自呆在家里生闷气。她已经知道赖幺爹今天赚了一大笔钱却没到她的店来吃喝欢庆,她感觉遭了歧视受了冷落,而失掉一笔赚头更是令她痛心不已,所以,当赖幺爹鬼鬼祟祟叩门时,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气鼓鼓地迟迟不开门,让赖幺爹苦苦哀求了半天才猛地拉开门,双手插腰横眉冷对地说:
黑灯瞎火的你想干什么?!告诉你,这可是良家妇女的家门,由得你随便乱敲呀?!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哩!你现在有钱了,瞧不上我这鸡毛小店了!
哪里的话?我不是来了?赖幺爹满嘴酒气激动不已。赖琼花穿着无袖单衫,胀鼓鼓的胸前透印着两个黑乎乎的斑影活像两粒大纽扣,那紫花布大裤衩让他感到周身滚烫。她那肥白的肉散发着温软的香气,熏得他骨稣腿软。赖幺爹仗着酒胆硬挤进屋门又反手关好门。突然,他扑嗵跪倒在地,惊得赖琼花连连后退连趿拉的拖鞋都掉了!赖幺爹脑子狂热周身哆嗦掏出厚厚一叠钱用瑟瑟直抖的双手捧着说:琼花!我要和你睡觉!我的钱都给你!
你找死呀!我是那种卖×婆娘吗?!赖琼花愤怒着哇哇大叫扬起巴掌朝赖幺爹冲来。赖幺爹绝望恐惧地闭上眼等着吃耳光,感到自己又在劫难逃了。倏地,赖幺爹双手捧着的钱被抓走了耳光却没吃成,这使他大感意外,急忙睁眼,只见赖琼花跑到床边将钱往枕下一塞,然后僵直地坐在床沿气愤地怒视着仍跪在地上的赖幺爹。赖幺爹极其羞愧地低下头,豆大的汗珠从额上直往下掉,一会儿他又听见一种奇怪的嘤嘤声,忙抬头看去,赖琼花居然哭了!赖幺爹顿时三魂吓跑了二魂,慌忙爬起来上前去安慰她,可又不敢碰她,情急之下便噼噼叭叭抽自己耳光咒骂自己狗改不了吃屎,央求她饶过他这一回,他一定痛改前非。赖琼花却泪流满面怨道:你们男人根本不懂女人的心!
赖幺爹便傻愣住了,不知道女人的心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她这话是啥意思,他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突然,赖琼花扑哧笑了,在赖幺爹脸上抽了一巴掌说:“不要脸的!动手呵!
赖幺爹这才恍然大悟,惊喜若狂地扑往赖琼花,双手在她单衫里乱摸。赖琼花哼吟着像山体塌方一样轰隆隆倒在床上,还顺手将短瘦的赖幺爹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床上……很快,赖幺爹丧魂落魄地从赖琼花海洋般白花花的大肚皮上滚了下来,满头大汗一脸惊慌痛苦。赖琼花头发蓬乱着坐起来,冷笑着看着赖幺爹那个细软的小东西。
赖幺爹可怜巴巴地哀求说:琼花,求求你千万别说出去呵!
你成天打老娘主意,真刀真枪了你又不行!赖琼花极其懊恼地又轰隆隆倒下去,怨忿地说:床也上了,我兴头也来了,你说咋办?
赖幺爹万分沮丧地低声细气说:你要咋办就咋办。
给老娘舔!
赖幺爹只好像狗一样伸长舌头在赖琼花身上舔,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地舔,直舔得赖琼花像捞上岸的鱼闪弹扭滚,张大嘴巴乱喘,哎唷哎唷直叫唤。赖幺爹使出吃奶的劲让赖琼花快活,自己心里却苦涩得一塌糊涂。
在家养伤的黑仔绝没想到赖幺爹在那胖妇人那里如此丢人现眼,但它知道赖幺爹时常在胖妇人家过夜,这从他身上留存的那妇人的气味就知道了。黑仔还时常看见赖幺爹在家里愁眉苦脸地拨弄自己那根软沓沓的东西哀声叹气,它想他一定吃了那妇人的亏,心里便忿怒,拖着伤痛的身体上前舔赖幺爹的手安慰他。它想撕碎那胖妇人替赖幺爹出口恶气,可令它惊异地是,赖幺爹仍频繁地去胖妇人家过夜,甚至顾不上照料伤势沉重的它。
黑仔厌恶赖琼花还因为每当赖幺爹在外吃喝顾不上它时,赖琼花趁给它送食物和水时都要在屋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嘴里喃喃说:这老废物藏得倒很严实哩!黑仔会向她发出抗议的吼声,它不得不替赖幺爹提防这胖妇人。
赖幺爹勾搭上赖琼花的消息像春风一样迅速吹遍了赖家巷,并且大家都知道赖幺爹本领很大,把赖琼花舒服得哎唷哎唷直呻唤。于是,那些半大的野小子们一见赖琼花就兴奋地哎唷哎唷乱叫,然后一轰逃散。那些须眉花白的老色鬼们都悄悄笑问赖幺爹:你狗日的真行呵!用了啥祖传丹方?赖幺爹只是神神秘秘的笑而不答,急得老色鬼们心急火燎抓耳搔腮。妇人们也纷纷跑去鬼头神脑地逼问赖琼花:幺爹哪来这么厉害,是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快说!我们也好学几招!赖琼花也神神秘秘地笑而不答,只顾嗑瓜子,催逼急了她就笑骂:发骚呵!找你家老人公去骚!只有那些满脸皱皮的老太婆恨透了赖幺爹,说这驴日的老畜牲做了坏榜样不说,还教唆她们屋里那个半条命的老贼骨头夜里瞎折腾,害得她们白天打瞌睡走路腿都打闪闪。最恨赖琼花的是那些寡妇,凭什么一个好端端的赖幺爹叫这个肥猪婆娘霸占住了?!于是,就有谣传说当年赖琼花自己脱了裤子勾引赖幺爹不成,后来诬陷赖幺爹,害得赖幺爹游街批斗背黑锅。
赖幺爹有钱阔气了,还能把女人舒服得叫唤,令许多人不但刮目相看,而且还肃然起敬。赖幺爹也乐意在大家面前讲排场摆派头,特意买来一套黑绸对襟衫穿上,天天皮鞋擦得照得出人影,尖窄枯瘦的皱脸上戴了付宽大的墨镜,无论阴晴风雨都不肯摘下来,今天手里舞一根龙头手仗,明天手里搓一对钢蛋球。赖幺爹依旧每天去公园茶棚吃茶(他现在不说喝茶,改说吃茶),依旧率领一帮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东游西荡大吃大喝,颐指气佚地想给谁吃就叫谁吃,想叫谁滚谁就得滚。大家对赖幺爹恭敬得很,尤其是那些寡妇和不肯安份的妇人,老远见到赖幺爹大摇大摆的身影就狐颜媚色地招呼他,声音像未满月的猫咪娇娇的声气。赖幺爹现在可以一把抓一大堆女人,可他却死心踏地独守着赖琼花一个人,那么洁身自好、那么高尚干净,令许多妇人恨得牙痒痒,巴不得赖琼花突然遭了车祸或得了绝症一命鸣呼。
赖幺爹爬上赖琼花的床后,就再也不敢到别的食店去了,天天泡在赖琼花小食店吃喝玩乐,安逸得很。赖琼花那张胖嘟嘟的圆脸像太阳一样很灿烂,整天笑哈哈地合不拢大嘴巴,显得很快活幸福。人人都背地里说她有了爱情,是赖幺爹把她舒服了的功劳,妇道人家一旦有了爱情又被人舒服了,就会像傻子拾到了钱一样心花怒放大放光芒。其实,令赖琼花开怀畅笑地是赖幺爹大把大把的钞票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她的口袋。小食店里有了这帮胡吃海塞的家伙,一片兴旺发达的火红景象。赖琼花做梦都没想到赖幺爹会给她带来滚滚财运,因此,她乐意让这个枯瘦短小的糟老头像苍蝇一样在她庞大绵软的肚皮上爬来爬去,还把他当宝贝一样牢牢抓在手里免得被人抢走了。这年头里,只有傻瓜才会跟钱作对。
黑仔终于伤愈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矫健敏捷,尽管它遍体鳞伤却显得更加威风凛凛咄咄逼人。当黑仔和赖幺爹重新来到公园时,竞引起极大的轰动,闲汉光棍们蜂拥而来狂喜地跟黑仔握手、拥抱、亲嘴。这热烈的场面令黑仔兴奋极了,欢嘣乱跳又喊又叫,它太想念这些人了,太喜欢他们的热情亲爱了。
赖幺爹从人们对黑仔的欢呼中体验到骄傲和自豪,很大度地请每一个人吃茶喝酒。
黑仔又重新投入到血腥酷烈的厮杀中。它已经成熟了,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经受住了最严酷的生死考验,变得更加英勇善战机智凶狠。它渴望厮杀,渴望鲜血和垂死者的呻呤抽搐,因为它热爱人类。
簇拥在赖幺爹身边的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更多了。赖幺爹来者不拒,只要拍他马屁他就一律慷慨招待,还借钱给他们花,替他们还债,为自己赢得一片叫好喝采声。自然,赖幺爹也会时常教育他们,教育他们要自尊自爱,大丈夫当自强不息奋斗不止。大家都承认赖幺爹活得自尊,就连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婊子都敬佩他纯洁无邪。赖幺爹最痛恨的是打老婆和嫖娼的家伙,一旦发觉就坚决杜绝交往。
赖幺爹主张好男人应该成家立业,所以,一天晚上他边在赖琼花赤裸的肉躯上用舌头勤奋耕耘时边乞求说:我们结婚吧。
结你妈的头昏!赖琼花边喘边笑说:你买得起大房子吗?你能养得起我吗?
赖琼花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过阔太太那样的日子,住豪宅,坐轿车,睡懒觉,整天悠哉游哉,有花不完的钱。自从小食店生意火红后,赖琼华开始频频光顾美容美发厅。将粗糙的头发弄得像狮子头一样张牙舞爪,犹豫不决是否去做吸脂手术,因为她特别喜欢新买的大红旗袍,可穿上身就活像一只新油漆的大水桶。她戴着从赖幺爹那里勒索来的戒指耳环项链手链,手脚指甲和厚阔的嘴巴都涂得鲜红,让人觉得她从上到下都鲜血淋淋。她还学电视里的名女人,把腋窝刮得光光的,时常斜叨着香烟觑起眼睛看人。赖琼花千方百计要扮出高贵气质,而令她最苦恼地是自己的大肚子,拥有这种硕大肚子的女人竖看横看都像个奶妈。赖家巷里许多人都改口叫赖琼花幺妈了,赖琼花听了觉得还入耳,只有那些半大的野小子怪里怪气叫她幺(妖)婆,她才觉得不对劲,撵着打那些小兔崽子。
这个时候,赖幺爹心里已藏着一个很大的理想,就是买一座漂亮的大房子,把赖琼花养在里面,他们要像一切体面正派的人那样,吃吃喝喝睡睡懒觉打打麻将再喂上一只会讲人话的八哥,家里一切由保姆照料。他甚至还琢磨买一块风水宝地日后埋他的骨头,而这一切美妙的希望全寄托在黑仔身上了。
黑仔成熟了,天生一副卓尔不群的高贵气质,碧绿的双眼冷峻又傲慢,腰细腿长,毛色鲜亮,走在大街上会吸引许多路人惊叹的目光,招来许多漂亮母狗深情热烈的欢呼。一天上午,赖幺爹牵着黑仔出门正要去公园,只见一个妖妖冶冶的女子牵着一条散发着香波气息的花斑母狗找上门来。那花斑母狗一见黑仔就欢天喜地嗷嗷直叫,迫切不及待地扑伏在黑仔面前讨好地舔黑仔的脸,鼻子里发出娇娇的哼呻。黑仔神情恍惚地闪躲,怯怯地小心翼翼嗅着花斑母狗,渐渐地竞激动地周身哆嗦,连连打喷嚏。那女子笑嘻嘻地央求赖幺爹让黑仔给她的花斑母狗配种,说着还从精制的手包里掏出三百块钱硬塞到赖幺爹手里。赖幺爹大吃一惊,想不到公狗给母狗配种还能挣到钱!
黑仔从没干过这种事,有些不知所措,花斑母狗一直讨好黑仔,热烈地鼓励它,挑逗它。黑仔渐渐放松下来,本能开始显现,积极回应花斑母狗的爱抚。此时,赖幺爹和妖冶女子并肩而站,饶有兴味地看它们缠绵厮磨。当黑仔终于按耐不住骑上花斑母狗现出鲜红粗壮的阳货时,那妖冶女子竟发出一声惊叹,兴奋得满脸潮红。一脸超然表情的赖幺爹却仿佛猛地挨了一记闷棍,心陡然跌进又冷又黑的冰窖,看着黑仔在频频奋力和花斑母狗含泪的欢吟,赖幺爹突然气急败坏起来,心里疯似地咒骂:臭婊子!统统是臭婊子!
终于,花斑母狗满眼含泪呜咽着被那妖冶女子拖走了。
黑仔却挨了一顿揍。这顿揍挨得莫名其妙。黑仔觉得很委屈,实在不明白赖幺爹为什么气得火冒三丈口吐白沫暴跳如雷,若是为了与花斑母狗媾合一事,可赖幺爹并没阻拦呀,再说,黑仔认为自己干的事和赖幺爹同胖妇人所干的事性质是同样的,为什么他们可以不挨揍呢?黑仔感到人有很多难以捉摸的微妙之处。
虽说赖幺爹对黑仔既快活了还能挣到钱嫉妒得心如刀割,但他仍看出这是一条生财之道;尤其是在宠物市场混了许多年的那个老骗子告诉他,像黑仔这种高贵纯种犬,配一次种少说也得赚个五百八百,赖幺爹才看清其中的油水。为了实现内心潜藏的那个很大理想,赖幺爹只得纵容黑仔去快活,何况想和大名鼎鼎的黑仔配种的母狗络绎不绝,那些财主富婆袴子弟又出手阔绰。为此,赖幺爹时常想不通心里堵得厉害,黑仔肆无忌惮地屠杀有人付钱,寻欢作乐也有人付钱,他咋就没这种福气呢?尤其令赖幺爹妒恨不已地是黑仔有一根百战不殆的阳货,他有时甚至会想:做畜牲是有福的。
每次黑仔快活完了,赖幺爹揣好钱就要忍不住揍它一顿,不揍它,他就觉得心里苦涩不是滋味,像一间行将倒塌的破房子。这使黑仔很苦恼,它闹不明白媾合与厮杀都是赖幺爹指使它干的,为什么结果又很不同呢?黑仔还十分憎恶在众目睽睽之下媾合,那些兴奋不已嘻嘻浪笑的男女们使它觉得自己活像个小丑;它实在不明白人怎么对媾合一事怀着如此浓厚的兴趣,它对人的媾合就丝毫不感兴趣。渐渐地,黑仔对媾合变得谨慎起来,只挑选那些漂亮健壮温柔热情又年轻的风度翩翩的大母狗,因此挨赖幺爹一顿揍也值得,对那种神情卑俗浪里浪气下贱的母狗,无论对方怎样热烈献媚黑仔都毫不动心拒其千里之外。这可把赖幺爹急得乱跳十分恼火,一个畜牲让它快活它居然还傲慢兮兮的挑肥捡瘦,天下哪有这种道理!眼看许多唾手可得的钞票因黑仔太傲气挣不到手,赖幺爹简直气急败坏心急如焚,夜里就常常梦见黑仔做了幺爹,而他变做了黑仔,挺着黑仔那条锐利好使的大枪和一大群活蹦乱跳的母狗尽情寻欢,只是在极度欢快中猛然惊醒后,他会怅然若失,陷入万分沮丧苦恼之中。
春秋易逝,世事依旧。
黑仔体魄伟岸气势凛人。在斗狗场上,黑仔保持着无可匹敌的霸主地位;在风月场上,黑仔是炙手可热的俏货,无可计数的母狗狂热地渴望为它献身,可赖幺爹的好日子渐渐露出疲衰的迹象。斗狗手们都知道黑仔实在太厉害是不可战胜的,跟它斗简直就是去送死等于把钱扔给赖幺爹,因而来跟赖幺爹斗狗的人越来越少了。在配种方面,虽然机会很多但黑仔太挑剔傲慢,难得有母狗能打动它的心。赖幺爹焦急,赖琼花更焦急,她想过阔太太日子都想得等不急了,便常常骂黑仔不识抬举不肯在那些母狗身上用功,也常常和颜悦色哄劝黑仔说:小伙子,加油干呀,反正娘儿们全那模样你挑金选银没道理嘛!或者说:趁年轻就该快活个够,别等到七老八实到了你幺爹这步田地想快活都不行……没说完她就转头朝垂头丧气满脸羞渐的赖幺爹嘿嘿诡笑。为了激发黑仔的情欲,赖幺爹和赖琼花甚至不惜给它吃生的公鸡肾、海狗贤、牛猪鞭、枸杞大枣等大补品,黑仔被侍候得更加雄壮威武毛色鲜亮却依然不肯在母狗身上下功夫,气得赖琼花直骂:这哪里是养狗?分明养了个老先人呵!
在公园里,赖幺爹开始对闲汉光棍们发愁地说,黑仔挣钱越来越少了,照这样下去,他们也别指望还能像从前那样那吃好喝捞好处了。众人除了宽慰赖幺爹外,还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有人说可以搞一个配种场,专门繁育像黑仔这个品种的狗,保险财源滚滚来。如今市场上卖的和大街上跑的都是杂种,杂种是很不值钱的,但上哪搞一条和黑仔一样品种的母狗却难住了众人。又有人乱笑着胡说,叫黑仔去和富婆们睡觉肯定赚大钱,那些富婆们成天价闲得心慌,喜欢搞些希奇古怪的刺激。这种馊主意除了引来众人一顿疯笑没丁点意思。还有人异想天开地说,干脆叫黑仔去跟人斗,像古代人和狮虎斗那样,保险精采刺激得很,不愁别人不肯花大价钱。但马上有人反对说,再凶恶的人碰上黑仔都会吓得屁滚尿流,如今的人除了在人群里横行霸道外,哪个是牲兽的对手?黑仔是赤手空拳人敢赤手空拳上阵吗?再说,人伤了狗,法律不管,若是狗伤了人,法律就要出面管了,这是不平等不公正。人敢不敢像狗一样不要法律保护来较量?众人争来吵去,莫衷一是,反正大家闲着。忽然有个败家子突发奇想说,公园南角常有耍猴戏的,不如叫黑仔去和猴子斗,这不但新奇好玩精采,法律也管不着,猴子虽是人的祖宗,但人不等同于猴子。赖幺爹喝着茶不耐烦地说,那么细瘦的猴子,经不住黑仔一口咬就死了。再说,人家猴戏班头又不是傻子,怎么肯答应?
赖幺爹只当这些话仅是说笑而已,殊不知那败家子居然真的跑去找到一个耍猴戏的河南佬,怂恿他搞一场狗猴斗。当那个衣衫烂褛满脸憨像却鼠眉贼眼的河南佬跟着兴冲冲的败家子来到茶棚子找赖幺爹时,狗猴斗的新闻顿时在公园里炸传开了,人们惊喜地纷纷跑来探听虚实,渴望看到一场史无前例的好戏。赖幺爹在众目睽睽下跷着二郎腿稳稳坐着,倨傲地对面前垂手恭立一脸傻笑的河南佬不耐烦地说:
老乡,你妈的鬼迷了心窍!想钱想疯啦?猴子打得过狗吗?走开!走开!到别处起哄去!
河南佬傻乎乎地笑说:你的狗,打不过俺的猴。
水泄不通的围观者轰然大笑,一齐学着河南腔调吵嚷:你的狗,打不过俺的猴!合辙押韵的河南腔令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只有那个河南佬呆头呆脑笑眯眯的很安静。赖幺爹有些恼火地斥道:
老乡!咬死了猴子你就没吃饭的钵钵了,快走开!别不识相惹老子心烦!
河南佬仍不肯走开,固执地又说:你的狗,就是打不过俺的猴!
旁观的人们几乎要笑疯了,一片鹦鹉学舌的河南怪调此起彼伏。赖幺爹脸上撑不住尊严了,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便恼羞成怒决定教训教训这个愚蠢的不知好孬的河南乡巴佬。双方约定,若狗咬死了猴子河南佬自认倒霉,从此滚出公园地界;若猴子打败了狗,赖幺爹愿赔一笔数目不扉的钱。此时,赖幺爹已是怒火满腔杀气腾腾,像这样一片嘲笑的挑战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狗猴决斗激起人们空前的热情,人们欣喜地奔走相告,潮水般涌向公园南角,就连那些小商小贩妓女骗子叫花子和贼都丢下各自的营生奔了过去。很快,公园南角已是人声鼎沸,看客云集。那河南佬不失时机地敲着铜锣在场子中央喋喋不休地乞告,他和他的猴子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求求好心的人们赏点钱给可怜的猴子们买点吃食。好心的人们兴奋地嚷嚷说,就让猴子们临死前吃顿饱饭吧!纷纷掏出钱来丢进场子,一个哭丧着脸周身灰土的黄毛丫头在忙着拾钱。那龌龊的河南佬并不着急,还在一遍又一遍哈腰笑乞告,他家里还有一个八十岁老母病在床上,就指望猴子们挣点钱给老母抓药吃饭,这下猴子们要报销了……人们烦躁地又掏出钱往场子里扔嚷嚷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去搞几只猴子吧!那河南佬仍旧谦卑地笑,指着那个满场跑着拣钱的黄毛丫头说,俺娃可怜呀,三岁死了亲娘,想念书又没钱……这回人们焦躁起来,响起一片嘘声叫骂声不肯掏钱了。赖幺爹气愤地对河南佬怒目而视,感到自己受了这肮脏的乡巴佬的戏弄。
黑仔早已兴奋不已,知道自己大展身手的机会又到了,看着人山人海喧嚣躁动的热闹场面,它就激动地渴望立即投入厮杀。它目光炯炯斗志昂扬,但不明白今天怎么会到这个臭烘烘的地方来,而且迟迟不见对手的身影,它从对手的体态神情就能大致识别对手的战斗力和弱点,进而选择对付的策略。在人们的一片忿怒的斥责声中,那卑琐的河南佬终于极不情愿地牵来一只一尺多高秃头短尾枯瘦如柴的老猴子,这个长着棕色杂毛的家伙不知已大祸临头,手里还抱着一只烂苹果贪婪地大嚼。黑仔感到惊讶极了!觉得难以置信!竟让它去撕碎这个瘦弱可怜脏兮兮的小东西!它觉得很失望甚至有些不忍心,它渴望真正的残酷的搏斗。
斑秃老猴看见彪悍健壮杀气腾腾的黑仔朝自己慢慢走来,顿时恐怖得连毛都张竖起来,发出凄厉的呼救声。老猴子发疯似的东逃西蹿哇哇尖叫,黑仔只是慢条斯理地小跑着追逼已恐慌绝望的老猴子。黑仔觉得这种搏斗太可笑太滑稽太乏味了,对手连起码的厮杀勇气都没有,只是一味地逃命。人们发出热烈兴奋的喊叫声,黑仔对这声音太熟悉了,这声音曾激励它在无数次血腥的厮杀中撕裂对手,它知道人们在催促它杀死这个吓得半死的可怜东西,但它实在没兴趣对付这个瘦骨伶仃丧魂落魄的古怪的家伙。在赖幺爹极不耐烦的呵斥声中,黑仔紧追几步,用前爪一拍便将老猴子打翻在地,老猴子已是屁滚尿流连逃命的勇气都没有了。人们以为黑仔会轻而易举地撕碎老猴子,但令大家惊奇的是,黑仔并没有开杀戒,而是跑到一旁索性坐下,远远地注视吓得瘫软如泥的老猴子,悠闲地吐着舌头休息。
那个哭丧着脸周身尘土的黄毛丫头走到瘫倒在地的老猴子旁边,用脚踢踢它,然后用河南腔报告说它吓死了。赖幺爹闻声哈哈大笑,得意非凡。那河南佬满脸悲伤地向四周作揖哈腰认输,准备收拾行头走人,而旁观的人们却愤怒了,一片潮水般的谩骂,骂河南佬是老贼老骗子,用一只不中用的老猴子唬弄大家,捞到一笔钱想溜之大吉。怒不可遏的人们将河南佬团团围住揪住的他衣领不准他逃脱,吓得那个黄毛丫头哇哇大哭。在一片乱哄哄的混乱中,七、八个闲汉无赖终于将河南佬藏匿起来的几只猴子找到并拖来了,黑仔注意到那几只猴子都吓得发抖,一见老猴子的尸体便惊恐地互相抱成一团,其中一只猴子竟惊骇地捂住自己的双眼!人们不顾那河南佬又蹦又跳捶胸顿足的哀告和黄毛丫头号啕大哭,将一只最强壮的公猴扔到场子中央。
那公猴又惊又恨浑身发抖,从老猴子的死它明白这不是寻常表演的戏法,而是一场关于生死的搏斗,面对强大凶悍的黑仔,它已经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了,它悲愤地伏着身子朝黑仔发出绝望的怒吼。黑仔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感到厌倦,还没实施攻击对手就一命鸣呼了,这对一个真正的厮杀高手简直是污辱。黑仔以为自己可以从这种不光彩的窘境脱身了,不料又冒出一只发了疯似的猴子来,更可气地是场外那几只臭猴子居然朝它扔石头,博得人们阵阵喝采!黑仔不禁怒从心头起,迅速扑向那个虚张声势的公猴,却吃惊地发现对手异常灵敏地逃脱了!它又疾速来了几次猛扑,结果都让对手哇哇乱叫着逃过了。黑仔大感意外,没料到这肮脏的臭烘烘的家伙居然如此灵敏难捉,而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一片惊喜的带嘲讽意味的欢笑,这使黑仔暴躁起来恨不得将卑琐的对手撕个粉碎。那公猴逃脱对手几次气势汹汹的扑击后,惊魂甫定,渐渐有了几分自信,明白与如此强大的对手较量惟一的办法就是别让它抓住,激怒它并让它失掉耐心暴露弱点,利用它的疏忽伺机反击。一次次扑击失败后异常暴躁的黑仔见对手毫无还手之力便撒开腿疯狂地追击。公猴奔逃的速度显然不及黑仔追赶的快,就在黑仔奋力追上向公猴猛地蹿去扑击时,公猴一个鲤鱼翻身,居然从黑仔腾空跃起的胯下逃脱了!黑仔扑了个空又倏地不见了对手,正惊愕地纳闷不已,只听人们爆发出山洪般的狂笑,原来公猴逃过一劫又返身揪住了黑仔的尾巴乱咬乱撕!黑仔震惊极了,将尾巴奋力挥起要甩开公猴。公猴被摔向空中,不料,公猴在半空里突然丢开黑仔的尾巴,轻盈的身子准确地落在黑仔背上,像骑马一样死死揪住黑仔浓厚的颈毛发狂地撕咬起来!人们一片失声惊呼,赖幺爹更是目瞪口呆!黑仔从未遇到这种情形,顿时恐慌起来,发狂地扭腾咆哮向空中乱咬却无法摆脱和伤及公猴。公猴此时已信心培增像膏药一样紧贴在黑仔背上又咬又抓,沾血的狗毛大团大团地乱飞!人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黑仔惊慌得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地乱咬乱跳急得团团乱转却无可奈何。公猴却越战越勇牢牢占了上风,无情狂暴地伤害对手。黑仔被抓咬得满脸鲜血,鼻子耳朵被撕裂,最后左眼一阵刀割般剧疼,眼珠被公猴尖利的爪子抠了出来!
赖幺爹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在人们狂热的喊声中,刚才还悲恸不已的河南佬狂喜地跑到赖幺爹面前伸手要钱,同时大喊道:你的狗,打不过俺的猴!
黑仔遭到惨烈的重创,大败而逃!赖幺爹蒙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羞侮,还要赔出一大笔钱。可钱都在赖琼花那里收着,于是,满脸惊愕和羞惭的赖幺爹只好领着扬眉吐气的河南佬去小食店找赖琼花要钱,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闲人。
赖琼花一听黑仔居然被猴子打败了,还要输一大笔钱,顿时肺都气炸了!在小食店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跳起八丈高破口大骂赖幺爹混帐黑仔无能丢人,还抵死赖帐。又气又羞的赖幺爹苦苦哀求赖琼花,那河南佬又得理不饶人大吵大闹,小食店前简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赖琼花死活不肯往外掏一分钱,那河南佬便闹着要在小食店门口上吊寻死,两人抓扯扭作一团,看热闹的闲人们兴奋地一个劲儿起哄,那场面真是热闹好看极了。
赖幺爹在众人面前把脸丢尽了,气得满脸紫胀,推开众人跑走了。
黑仔满身伤痛地自己逃回赖幺爹屋里,龟缩在墙角痛苦地悲鸣,剧烈的疼痛和瞎掉一只眼使它万分渴望有人来救助安抚它。当浑身酒气的赖幺爹跌跌撞撞冲回来时,黑仔悲痛欲绝地勉强挣扎起来,朝他哭一般地呜咽。赖幺爹圆睁血红的双眼朝黑仔破口大骂,又一把揪住黑仔伤痕累累流血不住的颈子将它横拖到门外,在巷街上对它暴怒地拳打脚踢!黑仔悲惨地尖声哭嚎起来,那凄厉的声音像垂死者绝望的哀嚎,吸引着许多人纷纷跑来。赖琼花也跑来了,跳着脚尖着嗓门大喊大叫打死黑仔。此时,黑仔全身曲蜷作一团倒在地上自己的血泊中惨叫,忍受着发疯似的赖幺爹的毒打,可怜巴巴地乞望着四周围观的人,那些平日里对黑仔亲切友爱的闲汉光棍无赖败家子们也赶来了,他们不但不解救黑仔,反而恼怒叫嚷着鼓励赖幺爹痛打黑仔,因为黑仔使他们也输了钱。赖幺爹拳打脚踢仍不解恨,找来一根皮带狂风暴雨般地猛烈抽打黑仔。
黑仔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尖厉地惨叫着,仿佛整个身体被无情地撕裂。它哀求着、忍受着、痛苦着,但殴打不但没减轻反而更凶猛了。在它那仅存的一只眼里,赖幺爹变得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一般;那跳骂个不住的赖琼花更是万分邪恶,奇丑不堪。在惨烈的毒打和凶恶的咒骂声中,黑仔终于明白了,世间最无情无义的原来就是人。
突然,黑仔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狂怒的长嚎,倏地挺立起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朝赖幺爹狠狠扑去!
在一片惊呼声中,猝不及防的赖幺爹仰脸跌倒在地!黑仔那只仅存的眼里喷出疯狂的仇恨,血肉模糊的脸上一片杀气,口中喷出的浓腥的气息扑在他脸上,沾着鲜血的森森利齿在他眼前毕现,赖幺爹吓得魂飞魄散,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狂怒不已的黑仔浑身剧烈地抖动着,两只前爪死死按住半死不活的赖幺爹,恨不得立即咬死他,将他撕成碎片!但不知从何涌来一股力量阻止。杀戮的欲望,它看见自己的鲜血滴在这张尖瘦枯败因极度恐怖而扭曲的丑脸上,它突然极其蔑视这张万恶的脸。黑仔恨恨地丢开赖幺爹,愤怒地低吼着朝傻了眼的人们冲去,那只血红的眼牢牢盯着赖琼花!
人们惊恐万状尖叫着轰然四散逃命!
赖幺爹疯掉了。人们看见他成天四肢着地在大街小巷里爬来爬去,学狗叫,张着嘴巴要咬人却被人一脚踢到水沟里;他还热崇于追撵那些母狗,吓得母狗们老远见着他就尖叫着赶紧逃跑。赖幺爹疯得厉害,疯得不成体统,便有人报打不平出面找赖琼花,要她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拿出点钱给赖幺爹治病或把他关到疯人院去。赖琼花一听火冒三丈跳起来大骂:什么情份?!你妈才跟那老废物有情份!那老不要脸的贱骨头只配去死!别人忿忿不平地说:幺爹给你那么多钱,不讲情份总该讲点良心吧!赖琼花就脸红脖子粗地骂:谁拿了那老畜牲钱了?呸!那人仗狗势的老杂种靠狗打架日×挣的钱全被那些饭桶吃光花尽了!别跟老娘讲什么良心,你妈有良心,叫你妈送那条老疯狗去疯子院好了!
不久,赖琼花卖了小食店搬走了,后来有人在繁华市区看见她穿着毛皮大衣,涂脂抹粉,胳膊挽着一个标致的奶里奶气的后生;而赖幺爹终于被政府送进了疯人院,据说,他和疯人院里的守院狗打架差点被咬死。
光阴易逝。当赖家巷里的人们差不多已忘掉这些事时,赖家巷又遭遇突如其来的恐慌。每天夜里,有一条神秘又凶猛的黑狗悄然出没,频频在人们最料想不到的地方向人发起猛烈攻击。这可怕的家伙神出鬼没,来无踪去无影,更奇怪地是,它每次攻击只撕下一块人的脸皮!人们绞尽脑汁要杀死这个凶猛的家伙,无奈它对人的花招伎俩熟悉得了如指掌,总能躲开人们设下的一个又一个致命陷井。它像不祥的幽灵,悄然地播洒恐惧的种子。
夜色降临,赖家巷及附近旧陋的巷院便阒无人迹,家家关门闭户,人们只听见一声声像狼一样凄厉的长嚎,那幽灵在向人宣布不妥协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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