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李一清,年届不惑,生长于川北西充,祖辈袭农,当过农民并长期与农民打交道。现为省作协副主席。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山杠爷》、长篇小说《父老乡亲》。根据《山杠爷》改编的电影、戏剧分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电影华表奖、金鸡奖、百花奖等多项大奖。《农民》是其创作的第二部长篇小说。5月18日,李一清的长篇小说新作《农民》研讨会在蓉如期举行,乡土四川的文学创作、四川农村题材的创作成为本次研讨的强音。有论者认为,李一清根植乡土,关注“三农”,其创作实现了从农民作家到乡土作家的转变——
受访者:李一清,作家,省作协副主席(以下简称“李”)
访问者:马永林,《成都时代周刊》记者(以下简称“记”)
我所有的努力
就希望能对得起“农民”
记:一提到你的名字,就会让人想起震惊文坛的《山杠爷》。《山杠爷》反映了中国新时期农村法制建设问题,更多地契合了当时的社会热点。时过8年,你又写出了同是农村题材的长篇新作《农民》,较之以前的作品有何不同呢?
李:《山杠爷》反映了一段时期中国从人治向法治转轨过程中的农村法制建设问题,并提出了尖锐的农村社会问题。在《农民》里,我把笔触伸进了农村社会世态,尽可能地表现农村社会本身的深度与广度。
记:听说,《农民》的责编、四川文艺出版社的林文询先生退稿给你,并提出大量的修改意见时,你失声痛哭,借酒猛醉?
李:对,我哭过醉过。这部小说历经4年五易其搞,在触击当代农民命运敏感问题的同时,我必须面对挑战与风险,对农民现实下的命运承担我的负责,所以动辄几万字、几十页的删改、撕毁,让我都感到胆颤心惊。我所有的努力就希望能对得起“农民”。
记:驾驭这样一个凝重的题材,在文本结构和语言叙述的处理上,如何寻求平衡和切入点?
李:这部小说虽然写得很苦,但我没有沿袭现实主义题材传统的写作模式,凝重和深刻不是体现在表面,对故事情节的构想,对逸闻趣事的剪接和堆积,对虚幻精神的膜拜,都不是我去追求的。把事件融入感受,把人生的无奈与苦涩放进真实的生活,把长歌当哭的辛辣与酸楚还给农民本身,把对“三农”问题的观察与思索还原到现实的农村等,才是我对农民理解的初衷……所以我遵照了农民内心语言的清秀灵动、生趣幽默;遵照了农民生活的断续、节奏和天然的态势,这种天然的尊崇,注入了人性的表达和人文的关怀。
“牛天才”代表了当代
中国整体农民的命运
记:《农民》中“牛天才”这个典型形象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一个农民的“集体”身份?
李:牛天才是一个一辈子根植于土地、依赖于土地、深爱着土地的农民,他历经着中国农村50多年的变革,20多年改革的波折起伏,从土地包产到户、进城打工、重返家园,又到土地商业性开发等一系列农村生活的巨变,让他对土地充满爱恋、憎恶、厌弃、背叛到最后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应该说这都代表了当代中国农民的整体命运,体现了普遍意义下的农民现状。
记:我知道你写这部小说时,你一直诘问自己“农民的本质是什么?”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却承载着一个作家的道德与良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农民的本质是什么”吗?
李:这个问题至今仍然困惑着我,大半辈子的农村生活体验和农村题材的写作让我更加迷茫。我想,真正意义上的农民应该有着祖辈代传的农村历史、根深的农村文化底蕴、思想姿态和骨子里的农业意识,但现在的农民逐渐边缘化,他们涌向城市,又不能被城市接纳,农村土地使用权的流转,使“农民”一词的定义变得更深远更加模糊。
记:所以你发出了:“啊,土地,狗日的土地!到底该爱你,还是该恨你?”这声嘶力竭的呼喊。
李:这呼喊是爱恨交错啊,它来自一代代勤苦农民泣血的心底。农民到今天,他们所面临的处境、内心的挣扎、精神的迷失和生活的飘摇无法让我们轻松,向天地发问,是每一个农民近乎崩溃的声音,“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本”,何况祖辈身处农村的农民呢。
从人性的角度去关注农民
记:你既是一个农民作家,又是省政协常委,在每年的提案中对“三农”问题做了哪些关注?
李:在每年“两会”期间的提案中,我更多的是从宏观的角度去关注“三农”,从人文的角度去关注农民。我国的“三农”问题至今尚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在于一些欠发达地区习惯于“形象工程”、“盆景农业”、“数字农业”,种田农民没有市场价格谈判权,对于农业结构调整、农民减负增收等农村形势还存在诸多问题。中国发展的过程,而农民进入城市,问题又出现在就业,所以“三农”问题的解决,还需要多方面的努力。
记:中国农民现在的收入主要靠非农业收入,尤其是劳务输出收入,一个数据表明,去年农村流出的人口总规模超过了一个亿,但2003年全国农村绝对贫困人口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80万,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李:小富即安,如果土地能养活他们家人的话,恐怕他们是不愿意流浪城市。《农民》里“牛天才”这群生活在牛啃土村里的农民,就是他们真实的影子。一直为中国经济建设付出血泪贡献,而在城市化浪潮下,土地的增产亏本让他们不得不抛弃土地,只有靠打工收入维持农业家庭的生存,对都市美好生活的向往,使他们不愿再回到农村,并发誓让下一代跳出“农门”,做一个彻底的城里人。这一切无可避免地造成土地的荒芜、家庭分离、儿童随父母流浪在城市、子女教育受挫、相关社保的虚无等系列忧心现状,而城市并无法真正接纳他们,他们的身份和生存方式变得飘摇、可疑。这一切,对农民来说,是一种强大的近乎毁灭力度的冲击。
记:这个“工程”已经完成了,我们也看到了一个在万般折磨中蜕变的李一清,在浮华时世,你还会继续农民问题的关注和农村题材的书写吗?
李:我把几十年的农村生活积累与体验都倾注给了“农民”,确实有殚精竭虑的感觉。我骨子里有着深厚的“农民情结”,在一生的写作中,我无法丢弃对农村、农业、农民的关心,农民是我永远的疼痛!(原载《成都时代周刊》)
采访手记
在省作协的楼梯口,我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我前面的李一清,与我想象中的一样:敦实、深沉、质朴。那天,省作协为他的新作《农民》举办研讨会,在现场我想抓紧时间从他言行上寻找点什么,但捕捉到的还是我印象中的他。
他是一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但在谈到“农民”时,他的语气却显得大声而激动、断续而不绝。他对我讲农民的处境、农业的现状,农村的未来……那眼中泛动的泪光,那一声仰天叹息,让我内心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痛,深感面前这位作家在对中国农村现实命运的关照中,倾洒的热血、呈现的良知、承担的责任。
他说,农民真的太苦了!我相信这句话出自他口中的分量。
住院
时 间 现代
地 点 某医院妇产科
人 物 甲,乙,女护士
[布 景 舞台只设两张病床。指示牌上写着“妇产科第四病房”字样。
[幕 启 女护士扶甲上。
女护士 王局长,您放心,我给您找了处最最安全的“避风港”。
甲 哦,那太谢谢你了!
女护士 谢啥!甭说您是我们院长的贵客,就拿我们医院来说,谁敢不尊重您?谁敢得罪您啊!您这环保局的大局长,一把手,法人代表,管天管地管空气。我们为能接待您住院感到无尚的骄傲和自豪呢,所以呀,您能安安静静住院,您的身心健康就成了我们医院目前最大的政治,最大……
甲 护士小姐,你不是在讽刺我吧?我有那么重要,那么伟大?
女护士 (诚恳地)王局长,我可句句是真心话儿哟!今年我们医院抓综合治理,其中环保一项强调得特别重要,一票否决。环保这项达不了标,全年奖金全泡汤,所以呀……
甲 (抬头看标牌)所以就把我安排住进这妇产科?这天大的笑话嘛!有男同志住妇产科的吗?
女护士 (进屋将其摁在床上)王局长,您听我说嘛!这是我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想出的高招儿!您想啊!来探视您的人,走后门儿的人,还有趁局长您生病住院行贿送礼的人不是没门儿了吗?再聪明的脑袋瓜儿,任凭他挖空心思怎么也猜不出王局长您会住妇产科呀!您这就像突然蒸发了一样,保管你把清白长留人间!
甲 唉,这割个阑尾炎,多大的手术嘛,从早到晚成天价地不停送水果,鲜花。我那病房都成花店了!最难应付的就是送……
女护士 送红包!王局长,这可攸关您的廉政建设啊!所以啊……
甲 可我一个大男人,住这妇产科……
妇护士 我给您保守秘密!也是我直接照顾您。您住这儿保管比特护病房还舒服!还保险!
甲 唉,也只好如此喽!反正还有两天拆线我就出院了,坚持一下吧!不过,护士小姐,我住这妇产科的事儿你千万……
女护士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来,王局长,为了防止有病人走串了门儿,发现您是位男同胞,我还得将您包装一番!
甲 包装!?
女护士 也叫乔妆改扮一番呗!
[女护士用枕布给甲头上包扎,戴上个大口罩。
甲 瞧,你把我弄得这男不男,女不女的……
女护士 王局长,您就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养病吧!我有空儿就来陪您摆龙门阵!
[女护士下。
[甲从兜里掏出随身听,装上磁带塞上耳塞,渐渐将口罩取下,拍着板眼哼唱。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闹纷纷。
旌旗招展空幡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女护士又扶一个包头巾带口罩的上。
女护士 今儿个院长不知怎么搞的,布置了一个又给我安排一个。绝对安静又绝对安全的地方?那只有这妇产科了!(背白)
哎,这四病房内的王局长还缺个伴儿,干脆,我把他也安排进去。(对乙)喂,你就住这儿。
乙 (取下口罩)妈呀,妇产科!这不是逼着牯牛下儿呀?
女护士 您只有住这儿才没人找您麻烦!
乙 我又不是婆娘家,我不,不,不!
女护士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你我,只有住在里面的环保局的……知道,其他再也没人知道了。(兜里手机响,取了接电话。)哦!好,好,我马上来!(推乙)你快进去吧?我一会儿来。
[甲听见外面的响动,赶紧关了随身听,戴上口罩。
[乙进内,上前鞠躬。
乙 环保局的女同志,你好!
[甲摆手,示意他出去。
乙 我哇?我当然不是来生娃娃哟!我是……啊,我是临时进来住的,不会有多长时间的。喂,环保局的女同志,你生的个啥?公子哥儿或是千金小姐?如今只准生一个,生啥都金贵得很哟!
[甲仍做手势。
乙 (误会了手势)生的两个?双胞胎!
[甲摆手。
乙 龙凤胎?哎呀!不容易,不容易!环保局的女同志,祝贺你,祝贺你!你这一下子不是儿女都有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甲哭笑不得。
乙 哎呀,说起你们环保局,我们还是有来往的呢。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姓王的局长?
[甲下意识点头。
乙 他那是人,简直是他妈头畜牲!
[甲愕然!
乙 我那造纸厂百大百多号人哟!加上婆娘娃儿,几百号人张起嘴巴要吃饭哟!万不料他龟儿子一声令下,一纸批文,说是我们厂排的废水污染了江水,勒令我们关厂,不关就搬!一个“关”字,一个“搬”字,说起容易,做起就难了啊!我去环保局找他,去了十多次,脚板都跑大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不,还有三天时间的期限,不然就动用专政机关,强制执行了。喂,环保局的女同志,你也拖娃带崽的,你说句公道话,你们那姓王的局长是不是人?
[甲继续做手势。
乙 瞎!你莫要猴抓舞抓的。我说了这半天,你该开句腔■!
[甲继续示意他出去,表示这屋里只能住一个人,乙越看越糊涂。
乙 (兀地)背他妈的时哟!和个哑巴关一屋!
[甲急了,扯下口罩。
甲 谁是哑巴!你再说一遍,谁是哑巴?你骂了这一通,没计较你,你还得意了?
乙 哦!你原来不是生儿的产妇唢?跟我一样,是位男客家唢?
甲 我这把年纪,就是个女人,还能生孩子吗?
乙 能!咋不能?(来劲地)昨天的报纸,哦,忘了是哪个国家了,一个老太婆,92岁了,还生了胖娃儿……
甲 谁听你啰嗦!你赶紧出去,这儿不该是你住的地方。
乙 这儿也不该是你住的地方■!
甲 我是医院特别安排的。
乙 我也是医院特别安排的。
甲 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乙 你也别在这儿吃混糖锅魁!
[甲跳下床,推攘。
甲 走,走!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叫你这一搅合让外面知道了,我又没安生日子过了!
乙 (跳开)咋个?要搓唢?那些年我练过拳击的哟!
甲 你就是练过射击也不能住这儿,出去!
乙 我这人是个犟拐拐!(跳上床)我今天偏不走,我看你把我咋个办?
甲 你!同志,为人都得讲道理,精神文明建设你们单位怎么搞的?我先来这儿,又是医院安排的,你为什么要突然闯进来,而且不经过我的同意?
乙 同志!你为人也该讲讲道理,精神文明你也该建设建设。你是先来,这屋子里两张床,未必然你就一个人霸占了呀?吃梗笼心肺也该留口汤■!两张床你我一人一张,我也是医院安排的!
甲 唉!对你这种人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好,我走,我搬!
乙 对你这种人那是碇子冲糍粑——沾手!请慢慢走,不留您宵夜了!
[甲欲下险些与上场的女护士撞个满怀。
女护士 哎,王局长,您这是去那儿?
甲 我回原来地方。
女护士 怎么?想叫人送红包了啊?
甲 你进去瞧瞧。闯进来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家伙!莫名其妙地还把我骂一通!
女护士 哦!
[推甲进屋。
女护士 刚才我忙,忘了告诉您了,这位唐董事长也是院长专打招呼要我们特别安排的。
甲 两个大男人住一间妇产科病房,这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乙 一个大男人住一间妇产科病房,传出去未必然就变成神话了呀!
甲 而且这人说话粗俗,不通人情……
乙 我一进来,你就把我朝外掀。你缴了住院费,未必我欠了账呀!
甲 你看,你看,和这种人怎么处一处?我还不如回我原来的病房。
乙 你回原来的病房把那个吓倒了?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请慢慢走,不留你宵夜了!
女护士 唐董事长,您是我们医院的贵客,这更是我们医院得罪不起的贵客哟!
甲 (欲制止)小陈!
女护士 你知道他是谁?
乙 他脑壳上又没写字,未必然是市委书记?电视上咋没见过呢?
女护士 他是环保局的王大局长,管天管地管空气,我们医院得罪不起!
乙 啊!您就是环保局的王大局长呀!
甲 怎么?不像吗?
乙 哎哟!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呢!王局长,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记小人过!
甲 小陈,我看我还是搬走,让这位董事长住这儿!
乙 哎,哎!我搬,我搬!王局长,论辈份儿当然应该我搬■!我把话说完了就搬,我搬!
[内喊:“小陈,电话找!”
女护士 哎呀,今天怎么事情堆一起了,好,我马上来,马上来。(向二位)王局长,唐董事长,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下)
[乙扶甲坐床上。
乙 哎呀!王大局长,你要早开腔说是环保局局长,你就是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和你拌嘴嘛!更不敢骂你老人家不是人了嘛!
甲 同志,待人接物,说话和气不只对领导,对任何人都应该一律平等!
乙 那是那是。我一定深刻检讨,检讨。
甲 你不是还有话吗?说吧!
乙 哟,王局长,要能见上您一面那可真叫不容易啊!王局长,我那造纸厂百多号人,拖娃带崽,几百号人要张嘴吃饭哟!您老人家就高抬贵手嘛!
甲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乙从手包里掏出纸张。
乙 王局长,这个报告,请你老人家批一下。简单得很,你只要写上“同意”两个字,就算搁平了。
甲 (阅报告)你们企业这样搞,全市人民还能喝上干净的水吗?你这报告我不能批。
乙 (着急)局长!我的王大局长!我今天是住院躲债,没带钱来。你只要写上“同意”两个字,我,我马上回去给你准备十万元钱。
甲 你真要贿赂我?
乙 局长,这贿赂两个字太难听了。这叫交个朋友!
甲 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
乙 不相信唢?也对,市场经济都兴讲成都到华阳——现(县)过现(县),可我身上分文没有,这,这咋办?这个机会都错得呀!(猛然看见腕上手表)哈哈,劳力士!今天“攻关”就靠你了!(摘下)局长,为庆贺我们今天相认识,这只价值18万人民币的劳力士手表,我就送给您了!而且那十万元照旧!
甲 (接过细看)劳力士?比起我手上这只十元一只的电子表不知名贵多少倍。可我戴电子表心里安生,吃得香,睡得着,戴你这劳力士,我就会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无异戴上铁锃锃的手铐,对不起,你拿去走!
乙 局长,我们再商量商量嘛!
甲 没什么商量的!走!(对观众)要收红包我何必挖空心思,住这妇产科呢!
[切光,幕落。
(注:建议,甲、女护士用普通话,乙用川话)
古城小人物二题-----锅盔西施
在古城的黎公街口,摆有一个锅盔摊。摊主是个漂亮女子,名叫张小梅,来来往往的人都叫她“锅盔西施”。
每天早晨,黎公街口都会挤一大堆人,边等锅盔出炉边摆龙门阵。摆着摆着,就有人伸长了脖子问:“锅盔西施,你嫁人了没有?”在一阵哄闹声中,小梅把擀杖子打得脆声声响,大大方方地说:“我是这街上马家的三儿媳妇。”
众人听了,闹得更火热。这城里有几个人不晓得马家?中医世家呀,马老太爷还是政协委员哩!这城里又有几个人不晓得马三娃?他两个哥哥都长得伸伸展展,还是大牌医生,偏偏他是个驼背,祖传的医术也一点都没学到,三十几岁的人,整天就只晓得泡茶馆。
于是,来买锅盔的人更多了。
马三娃却最不喜欢别人喊他老婆“锅盔西施”。当初刚结婚才两天,他看见小梅把那套打锅盔的行头卫护得像宝,心里就很不舒服。那天晚上,只等客人走完,他就偏着脖子吼她:“你这个乡里婆娘,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弄到我屋里来,想做啥?”他原本准备了好几套招式,可都还没来得及比划,小梅就已经居高临下地捏住了他的鼻子,黑着脸说:“要不是你家老太爷救了我爸,谁会看上你,丑八怪!”
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了两年,马三娃的妈见他们没养小孩,就把小梅带到医院去检查。检查回来,她郑重其事地对小梅说:“你没法生娃儿,但我们马家决不嫌弃你。”听了这话,小梅立刻就象被人抽了筋,不吃不喝地瘫在了床上。她娘家父母得了信,进城来看她,拉着她的手说:“幸好你嫁到了恩人家,这要是在我们乡下,咋得了哟!”
等小梅大病初愈再上街摆锅盔摊时,已经干瘦得连街坊邻居都认不得她了。虽然她的锅盔还是好吃,生意还是火红,但却再没人喊她“锅盔西施”。
从那以后,马三娃不再骂小梅是乡里婆娘,改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抱母鸡。小梅听了,再不敢去捏马三娃的鼻子。日子久了,看到镜子里自己焦黄的头发、焦黄的脸,小梅不由得想起了乡下的父母。可她正打算回娘家去看看,马老太爷病了。
一家人都嚷嚷着忙,只有小梅是闲人,自然该她照看病人。
老太爷临终时,望着通宵达旦守在医院的幺儿媳妇,长叹一口气说:“你妈怕你嫌弃三娃,就扯谎哄你。我心里明白,是三娃不中用……我给他用过药,没医好。”当着全家人的面,老太爷又拍着床沿说:“我走以后,老屋的全部家业都给小梅。三娃,你要是懂事,就到小梅娘家去抱养个娃儿,一家三口好好过……”
三个多月后,马三娃跟在小梅后面,提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到乡下去,抱养小梅哥哥的小儿子。儿子六岁了,见到马三娃就磕头。马三娃活到四十岁,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他喊“爸爸”,欢喜得腰杆都快伸直了。高兴之余,他十分难为情地对岳父说:“我没有工作,咋养得好这个儿子?”岳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有我张家祖传的打锅盔手艺,你还怕饿肚子吗?”
回了城,马三娃每天早晨一把孩子送到学校,就转回来守在摊子旁边帮小梅卖锅盔。他的怪龙门阵多,把那些买锅盔的人逗得捧起肚子笑,拿了锅盔都不想走。渐渐的,小梅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头发一天天光亮起来,有人就说:“哈,马三娃,你婆娘越来越好看了。”
马三娃拱拱背上的包,昂起下巴说:“我婆娘啥时候不好看过?你莫忘了,她是锅盔西施哟。”
古城小人物二题-----小院里的张伯和老宋
古城西边的张家小院。
小院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海棠树,另一棵是柿子树。
海棠是百年贴梗海棠,嶙峋的干傲立在用汉砖砌成的花台上,花台在天井里,海棠的枝任性地铺满了整个天井。虽然在天井和街道之间,还有两道大门和一间门厅,但过路的人还是一眼就能穿过这两扇开着的厚重的门,看到海棠树上吊满了木瓜一样的果,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苹果味一样的香。
柿子树的年龄就更长了,树干粗得可以任由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躲在后面藏猫猫——当然,这只是比喻,怎么会有孩子来这里玩游戏呢?这里是后花园,平常时候,没有熟人引见,树的主人是不会随便让人进来的。柿子树上挂着灯笼一样的果,果子高高的密密的。香气嘛,因为树太高,站在地上的人一点都闻不到。
古城的三千多株名木古树,大都藏在深山古庙里,惟有这两株,张扬地俯瞰着闹市,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就是关于闹市里的这两株树,古城有一句传了几辈人的歇后语:张家院儿的果木子——俏货。
很少有人能拒绝这两棵传奇名木的诱惑,他们总是好奇地进去并在树下站很久,看主人小心地登上人字木梯给邻居摘一个两个海棠作药引,听他严厉地吩咐客人注意不要踩了刚从树上落下的柿子。
很久之后,他们中有人满怀敬意地悄然离开了,也有人急切地想问个明白:“为什么一树好柿子竟不摘啊?”主人的一句“没啥,不想摘。”像禅机一样让人琢磨不透。
于是,就有人去问张家小院的常客、从文物管理所退下来的文物专家老宋,他可是啥都知道的哟。老宋听了,只是笑,却不答。问得紧了,他就说,你晓得,我也有好久没去张家小院了。众人一打听,原来老宋近来喜欢上了摄影,而且专门拍雀子。
大家都不明白,可老宋心里明白着哩。
老宋是张伯的茶友。两人前几十年泡茶馆,后十来年懒得跑了,就把窝点定在小院里。他们喝茶的时候和其他茶客不一样:人家热热闹闹、高谈阔论,他们却像两个闷葫芦,无声息地,喝茶倒水全凭心领神会。偶而有几句话,也是关于那两棵树的。
春天,有整整三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坐在天井里的海棠树下,看海棠花像火苗一样绽放成一团火球,牵住所有过往行人的眼睛;夏天的时候,他们在天井旁的街沿上,看海棠花落,看海棠的叶子变着花样地绿,看米粒一样的果子一天一天长大;秋天的时候,他们把据点搬到后花园,花园中央是柿子树,东面是走廊,其它三面是梯形花台,花台上摆了近千件盆栽。在树下摆上一张小几两张躺椅,都是明朝的,家传的。几上的茶具和烟灰缸,都是清朝的,自然也是家传的。然后半躺半坐,看满树的柿子一个一个地转黄,看雀子一只一只地飞来;冬天,依然是一样的桌椅一样的茶具,但却必须搬到走廊里,因为雀子多起来了,雀子粪就下雨似的往下落。
老宋最后一次去小院那天是十月底。还只是深秋,但雀子已经很多了,老宋和张伯不得已只能提前到走廊里来喝茶。
老宋说:有203只。
张伯说:十姐妹来了,你眼睛不好,没看到。
十姐妹是一种只有拇指大的雀子,喜欢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停在高高的枝上,很容易被忽视。
张伯说:我要把西北角的花送出去,你有没有朋友要?
老宋说:那是你儿子专门给你栽的,红唇碧玉兰、夏素、白花春剑……都是名品哟。
张伯说:我要栽一丛竹子。这城里雀子能歇脚的地方不多了。
老宋说:你们张家一辈比一辈固执。
老宋于是就走出了张家小院,再没回去过。从那之后的整个冬天,他都在小院旁边的中天楼上喝茶。中天楼高出四周的民居一大截,隔着十几米,正好可以看到张家小院里的那棵柿子树。老宋每天从早到晚地守在楼上,怀里抱个长镜头照相机,翻来覆去地给那棵柿子树拍照。有人把这事说给张伯听,张伯听了,一句话都不说。
来年立春那天,在古城的广场上,一下子摆出了一百多张巨幅照片,照片上只有结着果子的树和树上的雀子。这是古城有史以来举办得最成功的一次影展,不仅古城的人来看、市上的人来看、省上的人来看,连中央电视台《人与自然》栏目的那个漂亮女主持人都来了。女主持人要采访摄影师老宋,老宋却要求人家把镜头对准照片上的柿树,树干上有一行清晰的字:树上的果子是留给雀子过冬的。
古城人好像解开了一道谜,却又好像面临更多的谜团,对张家小院的敬重里,多了几分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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