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岁月

第一章
    一九六五年春,川北大地在连续几场春雨之后,空气显得格外潮湿、阴冷。在川北农民们的眼中,春旱是常年的事,春雨对庄稼人来说是珍贵无比的。所以才有“春雨贵如油”这句农谚。可是,今年的天公好像特别偏爱这片土地;入春后,它将往年难得的春雨不停地洒在山川田野上,所以,这里的小溪一直都在涓涓流淌,使曲水河的水量比往年尤其丰沛。到了中旬,天气更加晴朗,接连几天的阳光,环抱了河东黛碧苍苍的大云山与对岸龙凤山的层峦,大地复苏,山野泛绿,山坡上不时传出几声牛哞。曲水河水清彻见底。微风一过,河水悠悠荡漾,河中的倒影闪动,无论是飘逸的白云,还是凝重的苍山,随同蓝天、苍山的层峦,都会泛起许多斑斓。曲水河两岸的柳枝,新芽初绿,映在河中如同一群妩媚的少女,不停地扭动着腰肢,在迎风起舞。
    河边上站满了人群,其中有红旗大队和一生产队的干部。河边有一只小船,从船上走下来几位来客。他们大都面带春风、衣着整洁,和岸上一群衣襟陈旧、面容黝黑的庄稼人相比,一看就能认出他们是从城里来的。他们之中,除打头的是一位中年人而外,其余全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这时,红旗大队支部书记包富立即率领一生产队干部迎上前去。大队长黄树良指挥大队宣传队敲起锣鼓,吹起唢呐,宁静的乡村顿时热闹起来。
包富用他的左手紧紧握住那位中年人的右手,长时间没有松开,口中不停地说:“邢队长辛苦了,同志们辛苦了……”
    社教工作队邢由权队长频频点头,客气地向大家微笑着:“我们是来向你们学习的。上级党委要我们来帮助大家走好社会主义道路,慰问乡亲们好哇!”
    黄树良与大家立即应道:“欢迎工作队,欢迎、欢迎……”
    送行的船夫把来客的被卷、包袱和脸盆交给来接的人群后,工作队的全体队员跟在包书记身后,在锣鼓声中被簇拥着向村口走去。

    红旗大队座落在大云山南麓,下辖九湾两坝。村口是一队地界,从河边下船,只要翻过一道小岭,很快就到了。
    邢队长站在村口的小岭上一望,眼前是一块被环山拥抱的平原。平原内大部分是稻田,现都蓄满了水。平原的西边是环绕的曲水河上游,河岸上还有片片桑田。他是农民的儿子,解放前只读了几天私塾,大多数时间都在同父辈们下地劳作。解放后,由积极分子入党当基层干部,基本上没有脱离农业生产。后来当公社书记,经常下队检查生产。所以,对农村工作很熟悉。今春,川北地区组织社教工作团,他被抽调来这里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他也十分清楚,川北地区,到处是丘陵黄土,有水田的地方,才是难得的风水宝地。看见一片片越冬水田,他感慨地说:“包书记,你们大队还不错嘛!”
包富有些难为情,他说:“这是我们大队自然条件最好的生产队。其次是上坝的六队,就在那边。”他用左手指了指前面的山头:“其余的生产队都在山坡上……”
    邢队长关切地问:“社员们现在生活怎样?”
    黄树良抢上前去:“还不错。”
    从眼神上看,包富有点不高兴黄树良,他说:“黄队长,你马上去通知张队长,说工作队的同志一会就到了。还有,其他的人都回去吧。”
    黄树良带着大家怏怏离去。
    邢队长一行人,由包富领着,边走边拉家常,不知不觉就到了大队办公的地方。
大队办公室是过去唐家祠堂正屋,里面只有十多根长凳,一张老掉牙的书桌。以前,虽然地上灰尘寸多厚,可大队部的任何会议都在这里召开,任何决策都从这里发出。今天,办公室的墙壁和地皮都已打扫,凳子清洗得干干净净,而且地上还洒了水。
    祠堂厢房住着包富一家。靠边有两间草房,住着母子二人,儿子叫陈小虎,小名虎子。包妻一只眼残疾,手脚不灵便,包富昨天叫一生产队长安排虎子娘今天在办公室上班。当工作队人员到来时,虎子娘殷勤地笑迎上去。可是,工作队并没有在唐家祠堂歇下来。尽管包富再三邀请他们进办公室坐坐,哪怕是喝杯开水就走也行,可是,邢队长仍坚持照今天上午工作团与公社联席会精神行动。所以,包富只得又领着工作队员们走上大队部后面的山坡,来到四生产队的保管室,因为这里是联席会上议定的工作队员们的暂时住地。
    四生产队的晒坝建在大云山突出的回龙岭上,保管室就横建在岭脊靠山冠的石岩前边,地势比晒坝高一公尺左右,总共有三间瓦屋和几通工棚。这里视野十分开阔,既可以看到红旗大队全貌,又可以看到蜿蜒的曲水河与河对岸延绵的龙凤山。保管室里没有床,七名工作队员只能睡地铺,好在地面干燥。社员们弄了许多干谷草作垫,铺上草席和被褥,也还柔软暖和。保管室正中的那间是以前生产队开会与结算分配的地方,里面有两张大方桌,邢队长安排书记员罗兴和自己住,兼作办公用。其他三男二女,由女队员王翌琴和朱小兰挑了东端一间,剩下西端一间由男队员石玉春他们三人住。当他们安置下来后,天已放晚,社员张大娘依照队长的吩咐,送来用鲜菜煮的稀饭。工作队员们一吃上泉水煮的饭,觉得很香,尤其是薤头做的咸菜,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他们本来想和来者搭拉几句,可是,这位农村妇女,不知是腼腆还是因为初见这群陌生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开了。
    张大娘待工作队员吃完饭,过来收拾好碗筷就去了。邢队长没有召集队员们开会,只说自己和书记员有事商量,大家今天累了,该早点休息。石玉春觉得很纳闷,当月光从深邃的天空洒下来时,他决定邀王翌琴趁着月光到外面去走走。
    王翌琴和石玉春是嘉陵高中的同班同学,父亲是红色资本家,她读初中时就因思想进步,学习成绩优良参加了共青团。这次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渝江县从高完中学抽调学生极积分子,班主任就把时任毕业班班长的石玉春和团支书王翌琴推荐出来。值得他们高兴的是,这次组团分队,领导上竟把他们安排在一起。石玉春,今年十七岁。高高的个头,浓黑的眉毛下一对发亮的大眼睛,一举一动总透着几分英气。王翌琴今年十八岁。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她是一个快活的姑娘,一对乌黑小辫,整天价不停地摇动着。石玉春来邀她,她不顾朱小兰的反对,爽快地答应下来。
工作队副队长家有急事没能与大家同行,从短训班出来后,邢队长有事只能找书记员罗兴商量。罗兴以前是渝江县委办公室见习秘书,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党龄也短,而且还在预备期内。但他毕竟是从学校走上工作岗位的,文化水平高,又在县委办公室工作了一年多,无论从政治思想上理论水平上,还是文化素养上,都倍受上级的青睐。他今年二十一岁了,还没女朋友。因为他把所有的心思用在了工作上,即使有人给他提亲,由于他反应相当冷淡,所以往往告吹。邢队长在工作团动员大会上认识了他,深知他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就把他要在了自己身边。此时,他问罗兴:“你看出什么来着?”
罗兴回答说:“刚踏上这块地皮,甚么情况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像有的人对我们很热情,也有的人对我们冷漠。还有,这里的社员面容憔悴,反映木呐。”
    邢队长说:“今后,我们的队员一定要多到社员家中走走,和他们亲近些,从中多了解些情况。”
罗兴问:“队长,我们的工作是否按原计划进行呢?”
    “我们现在就议一议,等任副队长一到,没意见就定下来。先商量一下明天咋办。”
习惯了在电灯光下工作的罗兴,对煤油灯的烟味觉得极不好受,不时地用手扇开偏向自己的烟柱。邢队长看在眼里,口中不言,心里头有些不高兴。他是工农出生的干部,所以,他认为罗兴有点太书生气。“小罗,咱们还是到屋外谈谈吧。”
    他们来到月光下,罗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后,心中畅快多了。他问道:“队长,任副队长几时来呢?”
    “他在工作团续了三天假,按理后天就到了。”邢队长叹道:“他是管组织的,没有他,真不好开展工作啊。”
    “那,我们是不是先把贫下中农见面会开了,队员们也好下队去。不认识几位贫下中农,同志们下队找谁去?”
    “不。我们还是多与基层干部衔接,群众没有发动起来前,还不能代替他们的领导职能。”
“这不是与工作团的指示相违背吗?”
    “小罗啊,我看,灵活一点并不矛盾。虽然我们依靠的主要对象是贫下中农,但是,在我们没有掌握具体情况之前,分不清谁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好干部,谁又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坏干部。只有依赖他们把工作面打开,才能熟悉他们,掌握他们过去,知道他们将来,才能分化瓦解他们,把这次运动搞深、搞透、搞彻底。”
    “你明天一早去叫包富和黄树良来,由他领我们下队去认识认识这里的生产队长和贫下中农群众。正好我们六个人,六个队,一人一个队。记住,女同志安排附近的队。”
罗兴认为这是队长的第一个指示,他明天一定要干得踏踏实实的,给队长一个好的印象。然而,今天他的确有些疲惫,已经接连打了几个呵嗨,就说“队长,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们就休息了吧。”
邢由权说:“去吧,年轻人。外面月色正浓,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的确,在邢队长的心中,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思考:今天上午,他在向阳公社礼堂,由社教工作团和公社党委召开的联席会上,他认识了红旗大队支部书记包富。包富穿一身旧中山服,一只袖插在前面的下衣兜里,他想:怪不得人家称他为“一把手”呵!分组会上,公社书记袁朝鲜向他介绍了包富的情况,知道了他们都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包富是班长,袁朝鲜是连长,但不是一个部队的。袁朝鲜当了公社书记后,包富才从军人疗养院复员接受地方党委的安排。袁朝鲜对包富失去了一只右手,身体又不太好,大家都是朝鲜战场负伤后下来的,又都是在火线上入的党,很同情,就把他安排在公社当文书。由于包富没有妻小,无人照顾他的生活,袁朝鲜又托人给他作媒,娶了一位眼带残疾寡妇作妻。包富每月一十八元五角的薪水,一家三口确实不够花,袁朝鲜又亲自上渝江县民政局为他请得了每月四元的补助。后来,机关干部调整,包富因身残退了下来,袁朝鲜在公社党委会上,建议把包富安排在公社附近的红旗大队去作支部书记。不过,其中的原委,只在袁朝鲜心中。已丧失劳动能力的包富在哪里都会被看成是包袱,红旗大队的干部对这位下派太爷打心眼里不欢迎,工作上也不配合,使这几年红旗大队各项工作滞后。眼看群众生活的艰难,干部圈内,意见越闹越凶,包富拿出吃奶的劲也没法保住红旗,他心里暗暗着急。所以,工作团一来,袁朝鲜就把红旗大队与包富的情况,向负责该大队社教工作的他详细作了介绍。想到这里,邢队长对他先前的决定怀疑起来。
    石玉春和王翌琴来到岭头,回首看见邢队长和罗兴站在晒坝里,就走到前面那块大石的另一边去。王翌琴不高兴了:“干什么嘛,何必鬼鬼崇崇的。”石玉春来了个王顾左右而言他:“翌琴,你看,这里的月亮比城里的月亮亮多了。”

    张大娘回到家,一眼看见堂屋里坐满了人,有男有女,约一、二十个,老头子正陪着来客谈话。女人们为了打听消息,过去对满屋的烟气很反感,动辄就干涉她们的当家人,现在也耐心地坐在那里。老头子张友和正不时地向男客递上自己种自己卷的叶子烟,抬眼看到自己的老伴从灶屋里出来,高兴地说:“这不,娃他娘就回来了。”众人把目光对准了张大娘,张友和发话:“老伴,快来给大家讲讲,工作队来了些什么人,乡亲们都等急了。”
    张大娘来到堂屋中央,好像她是一位会议主持人似的:“他们一共来了七个人,有五个男的,还有两个女娃子。”二队的朱忠实有些惊愕:“怎么,还来有女娃子?”
五队的韩富贵说:“你怕她们抓白棉花?”
    三队的王长春干涉道:“你龟儿子又想煽耳朵?”
    六队的毛友三说:“你们别打岔,让张大娘说嘛。”
    张大娘来了劲,摆出了她那老麻雀的架式,侃侃而谈:“五个男的中间有一位中年人,听他们的人叫他甚么队长来着。其中,有一个白面书生,二十多岁年纪,大概是个笔杆子师爷坐堂倌;另外三个是后生小子,有一个好像是河那边的。那两个女娃子,个个都很江湖,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没有看见这么漂亮的,简直是十人看到九人爱,和尚看到牵口袋……”
    张友和立即打断她的话:“你莫把话说邪了嘛,人家要的正经话。”
    “我说,我只按张老二的吩咐:他们初来乍到,还没有锅灶,给他们煮了顿夜饭去。张老二不准我和他们接近,送饭后,我站得远远的。人我倒瞟了几眼,他们之间的话,是说了几句,不过我没听明白。好像在说他们这次来要搞什么斗争。”
    “昨天,我听黄鼠狼龟儿子说,这次运动凶着啦。”三队队长张老二压低声音说:“共产党搞的这次运动,要赛过三五反和反右斗争。”
    朱忠实有些不相信:“他龟儿子在瞎说。天下是共产党的,以前的地主已打倒,几次运动抓了那么多坏人,现在能整谁?”
    张老二名叫张大山,虽然在兄弟辈排行为二,身材却很魁梧,个头在全家算是第一。他是生产队里劳动好手,办事较认真,脾气犟,也是山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听到朱忠实不以为然,等他话一落口,就开了火:
    “你猪八戒晓得个屁,黄鼠狼的老婆马兰花是公社广播员,全公社出了名的跟屁虫,天天在当官的身边转,得到的消息还有假?”
    “那可不一定。那回她说我们公社有幸福党,也是县上的秘密,不就没那回子事。”
“算了呵,你龟儿子只有去偷白棉花。这次运动,来头不小。一个工作团百多号人,肯定有点名堂。黄鼠狼告诉我说,她老婆讲:‘这次运动要超过土改’。”
    “难道还要枪毙几个人?”朱忠实惊愕地睁大眼睛。
    “你龟儿子要注意,把保管室分剩的谷子拿去嫖婆娘,看把你抓去。”
待邻队的人走后,张二婶拉着张大娘的手说:“大娘,你家老二这回有没有事很难说,他作事太憨了,得罪的人不少,听说这次运动要整干部,你现在被安排给工作队做饭,与他们靠得近,耳朵放尖点,有什么消息给咱通通气。”
    张老二立即干涉他老婆:“不晓得这几天你咋的,总是疑神疑鬼的,我张老二有没有事,我最清楚,犯不着你担心。”
    张大娘立即反对:“老二这话可不对,你不知道你们男人作事只图痛快,家里的女人有多担心。况且,前几年当干部多吃多占免不了的,几个人操纵生产队的各种权利,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风,你就没有?要是你有事,二婶靠谁?儿子女子靠谁?”一席话把张大山说得哑口无言。
张大山的确在有些事情上说不得干净话,不过,他相信自己比邻队的干部要干净得多。至少他没有挪用过公款,更没有贪污盗窃行为,多吃多占的事有那么一点点。至于行事独断,发怒时也动手打过人,会不会因此挨斗,他没有把握,也弄不清楚。所以,能不能在这次运动中求得无事金牌,着实是他的一块心病。
    张友和安慰他:“老二,依我看,风没吹、云没动的,还用不着披蓑衣、戴斗蓬。夜深了,回去睡吧。”
    张老二回到家里,一句话也没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公鸡初鸣的时候,张二婶为他点燃了床头的叶子烟卷。

                                            第二章
    朱忠实回到家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张大山一席话,使他现在还心惊肉跳。他想:这次上面布置那么大的运动,看来是该他倒霉了。过去搞运动,没有现在这么大的阵势。他曾经参加过清匪反霸、三反五反以及反右斗争,很清楚群众运动卷起的浪潮是十分可怕的。他也曾参加了合作化运动,由于他带头率先组织春光农业生产合作社,受到乡政府表扬。后来,被社员推举、领导认可,当上春光社社长。他也有过历史问题,解放前在国民党二十军内干过中士班长。本来,朱家是这里的大户,他排行老二,本名叫朱长贵。当时的保长是他们大伯朱绍谦,他是不会被拉壮丁去当兵的。凑巧,那天他单身一人去舅家吃喜酒,回家路上碰到军阀杨森的队伍拉夫,抓去挑了两天伙食担子没有跑脱,反而强行当了兵。不过,他很会巴结人,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取信了官长和兵友,很快就混出了人样,当上中士班长,以后又改任司务长管连队伙食。他经常在人群中炫耀他这番经历,所以,当地人后来调侃他,称他“朱总司”“朱中士”。他为了避其讳,干脆就用谐音把名字改成“朱忠实”。解放军包围他们连队时,他趁机逃跑。回到老家后,伪乡长认为他在队伍里扛过枪杆,当过班长,就请他当了忠义军区乡队队副,成了远近出名的朱二哥。他从没有饿过饭,也少参加劳动,体微胖,人家说他有福气,他也说算命先生说他命好。别看他整天耷拉着脑袋,心里头有的是道道,说他是猪相猴心一点不假。他嘴很甜,很会讨女人喜欢。他贪色,由于他在朱家湾是生产队长,他和二队不少妇女关系暧昧,别人常把他叫做猪八戒。他天天在女人堆里泡,家是一贫如洗,便常常拿保管室的粮食去做人情。历次运动中,非但没有因他有历史问题受过挫折,上级和群众还会认为他是真正的贫下中农干部而稳坐钓鱼台。今天晚上,与他的关系一直尚好的张老二,突然冒出那些话来。他想:无风不起浪,莫非我朱忠实这回真的抹不脱,鸡脚神抱蛋——要出鬼。然而,当他一想到白棉花,心中有了主意。她在他的身上得到的好处不少,一有风吹草动,她会挺身而出保护他的,至少不会出卖他。的确,白棉花是他朱忠实信得过的人,他当春光社社长起到二生产队队长,许多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就是一次没瞒过白棉花。历次运动,凭她白棉花姣好的面容拉上的人缘,为他朱忠实起的作用不小。而今,只要她不讲,其他的人说啥也是没有根据的,工作队就不会去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话。至于历史问题,过去都没怕过谁,现在还怕谁?但是他必须尽早和白棉花把这个利害关系和应对方法讲清楚,免得事到头不自由。于是,他从床上跳下来,披上衣服,就去找白棉花。
    白棉花,真实的名字叫白淑贞,棉花是她的乳名。民国时,穷人家的子女在未成年前是没取大名的。棉花老家在河南,家里其他人在战乱中都死了,只剩下她父女二人。丙子年大旱,父亲带着她逃难来四川,卖给绸商作丫环。棉花的皮肤很白,从小模样乖巧、秀丽,长大后更是一表人才,绸商把她收作小妾,起名白淑贞。因她出生低贱,根本没有人叫她大名,除了公社的户口簿上写有白淑贞的名字外,大家仍然叫她白棉花。在她十六岁出阁给绸商作妾第二年,父亲说是要回老家祭祖,不幸病死道中。第三年,绸商把产业变现,丢下妻妾去了香港,以后杳无音讯。随后川北解放,军代表才把她从绸商大老婆的肆虐中解救出来,嫁给了老实巴交的佃农苏中友。
    白棉花本来就是穷人出生,嫁给苏中友后,一改商家姨太太的派头,与丈夫在分得的田地上辛勤耕种,日子过得虽然艰苦,但也过得幸福,两口子亲亲热热、相敬如宾。第二年添了个胖小子后,苏中友整天笑容满面,棉花更是乐在心头。春光社成立后,朱家湾的农民们下田种地再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了,男人妇女在一起劳动,田边地角涌现出一片欢乐。棉花初次见到社长朱忠实,很不好意思,因为社长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总离不开她的身子。后来,时间一长,也就不以为然了。而朱忠实正当壮年,嘴又甜,常常找机会帮棉花做些事。对于朱忠实没日没夜往自己家里跑,苏中友开始并未反对,苏家在朱家湾是外来佃户,势孤力单,朱二哥是社长,很多情况下都在关照自己。尽管外面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苏中友压根儿不相信,还对人解释说:那是没有的事,人家朱二哥是好人哪。朱忠实千方百计占有棉花身子以后,苏中友仍然蒙在鼓里,直到白棉花拥着朱忠实过夜,把他硬挤到一边去,苏中友才知道这顶绿帽子戴定了。苏中友感到确实得罪不起这位乡村里一手遮天的社长,只好忍气吞声。从此,他整天耷拉着脑袋,在人群中再也抬不起头来。一九五八年,曲水乡取消,实现了公社化,成立了向阳公社,以大队为生产单位。朱家湾的春光社与唐家坝的红旗社和张家坡、王家沟等合编为红旗大队。公社为了体现一大二公的优越性,普遍办起了公共食堂。那时朱家湾编成三食堂,朱老二也由社长变成了伙食团团长。别小看伙食团长这个职位,可比军队中团长的权要大得多,如同掌握人生死大权的活阎王。那时,伙食团长要是不耐烦,把脚一蹬,你都会打三个惊颤。他说那天扣谁的饭,就是饿死你也吃不成,所以,白棉花一家为了不吃亏,只有巴结他的份。后来,朱忠实干脆天天晚上在白棉花床上过夜,苏中友只能打脱牙齿和血吞。一九五九年以后,连续三年大旱灾,一平二调的共产风严重挫伤了农民的积极性,大面积的粮食欠收,使公共食堂揭不开锅,菜汤饭都煮不出来多的,社员们饿得眼睛里面长星星。社领导提出‘以粮引路,菜当家’的生活方式仍然减少不了因缺营养而得水肿病人的增加速度。苏中友也患上水肿病,白棉花再三求朱忠实帮助过难关,朱忠实利用他表舅在公社粮库当保管员,偷了一包细米糠回来填肚子。饿慌了的苏中友哪见得可吃的,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到了晚上他觉得心中很难受,就起床来喝了一碗清水。第二天早上,棉花才发现他死在厕所边。当时,朱家湾里曾传出苏中友是朱老二毒死的说词。由于那一年朱家湾死的人太多,没人来理会,过一阵子,也就风平浪静了。说实在的,白棉花的心里对苏中友一直存在着愧疚感,她和朱忠实一样,常常害怕过运动,怕的是有人旧话重提,硬把苏中友的死因搁在他们的头上,那是跳入黄河洗不清的要命事呵!这时,棉花听到了那熟悉的拍门声,知道是朱老二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起床开门,让朱忠实进入房中。
    她对朱忠实怨言道:“朱老二,你这个死鬼。这几天你跑到哪个婆娘那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好长时间没有进我的房门?”
    朱忠实说:“你闹啥,娃儿呢?”
    “睡了。”
    白棉花知道朱忠实这么晚了来找她,肯定有重要事,也就没有点灯,径直把朱忠实牵进她的卧房。她说:“老二,这么多天了,你摸摸这床是不是冷的?”
    朱忠实说:“棉花,今儿有事,不说那些好吗?”
    “怎么,呆会你还要走?”白棉花惊愕地说。
    “哪个说的我要走嘛。”
    “那好,不走就睡倒再说。”
    朱忠实没有再说什么,随棉花爬上床去。
    朱忠实脱掉面衣,侧着身子面对棉花躺下后,慢慢的把他的话匣子打开:“棉花,你说二哥对你咋样?才几天没来看你,你就生怨气了。其实,二哥心里头一直是惦记着的,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谁说你有二心来着。我是说你这号人,狗改不了吃屎,见了漂亮女人魂都要掉了。你骗了我不说,可千万不要去害别人。谁都不愿戴顶绿帽子,好好的一个家庭,被你这个色鬼一搅和,那就惨了,那就没得一天好日子过。”
    “棉花,你咋这样说。在我的心里一直装着你,是不会和别人有啷个的。”说着说着,他扎扎实实亲了棉花一口。
    “就你嘴甜,敷死人不抵命。”
    朱忠实摸了摸棉花的胸脯,那富有弹性的双乳的确动人心弦,然而,此时他的头脑很清醒,立刻想到要和棉花谈正事,于是,翻身坐了起来。棉花问他:“你咋样啦?”
    朱忠实说:“没什么。我对你说,今天社教工作队进村了。”
    “他们进不进村有我们老百姓啥事。”棉花不以为然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棉花,你知道吗,这年头哪个不是从饿死城走出来的,咱们从公共食堂捡回一条命不容易呀。六一年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进行分配后,家家户户的锅里头总算有了煮的,但是,按劳分配的原则,不能违背。你们母子二人是缺劳户,粮食分得少,到了荒月就拉稀。我朱二哥家里也是煮饭不巴锅,到哪里找粮来拉扯你嘞?我只有把保管室分剩的存粮悄悄给你偷来。有时看你们母子饿急了,那打了封皮的储备粮柜子,也被我撬了几回。”
    “你原先从没对我说过,我以为你是用你的那份在帮我。”棉花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朱二哥,你何必要这样做呵。别看我白棉花孤儿寡母的,当时要知这样的话,饿死也不会要这不明不白的东西。现在好了,只要风一透,全队的人会骂死我的。”
    朱忠实安慰道:“你放心,我自己做的事,我会自个儿解决的。”
    白棉花心里感动万分,自从苏中友走进鬼门关以后,这个男人虽然不是他的丈夫,却一直在承担着她丈夫的担子,就有千般不是她都会原谅他。于是,她说:“朱二哥,我这就向观世音菩萨作揖,保佑你这次运动顺利过关。”又关切地问:“你做那些事时有没有别人看见?”
    “没人看到过。”
    “哪你怕啥?”
    “古人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据我所知,这事别人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真凭实据。只要棉花你整死不认帐,我们自己不把屎肠子拉出来,其他的人天天检举,也搬不倒我的。”
“朱二哥,你放心,棉花我虽是女流之辈,对事掂量轻重,不会让给任何人的。”
听棉花这么一讲,朱忠实心里暗暗高兴:“真是一个多情多义的女人,我朱老二没白交。”
    “棉花,这几天我的眼皮总跳,肯定有人要利用这次运动修理我。”
    “又犯啥神经?咱朱家湾的天是你老二的,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真是女人见识,现在,工作队来了,这里的天是工作队的。其他的事我不担心,如果有人利用你男人这件事整我,我就是有一百张口也辩不清的。”
    “不会吧,死了男人的苦主是我,我不冤枉你,谁能奈何你。”
“恰恰相反,人家会说我们是奸夫淫妇,共同谋害亲夫。那时,你不但作不了证,还要一起赴法场。”
棉花急了:“我们对苏中友咋啦?他是我男人。天老爷在上,我白棉花可以开肠剖肚,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心是不是红的。”
    朱忠实说:“老天不会说话,苏中友毕竟死了,谁来为我们证明。历史上这样的案子多着啦,官老爷不问清红皂白,一口认定是坏女人和野男人谋害亲夫。若不招供,就大刑伺候,打得皮开肉绽。当事人熬不过时唯求以死解脱,于是画押招供,其结局不死就坐监,不知冤枉了多少人。”
白棉花生来就胆小,听了这席话,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是个下贱人,总想好自为之,哪怕受天大的罪,我都不吭一声,只望修个好的来生,不再受人作贱。嫁给苏中友以后,我以为交大运了,却被你这张厚脸皮拉下水。呜……呜,你把我害得好惨……我的福生儿呵,是妈害了你……”
朱忠实顿时慌了手脚,一个劲的安慰:“别哭,棉花,你别哭嘛。如果是哭有用,我来找你干啥。朱二哥对别人不咋样,可对棉花你,我一定负责到底。天垮下来,有我朱忠实一个人顶着,犯不着把你拉进来受罪。”
    “你还有一家人望着,你的老婆孩子能答应?”
    “我会向她们说清楚,桂芳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以前,任何事她都依着我。”
    “不行。丁桂芳是屈服你的拳头。她那个家必须靠你,任何事才由着你。不要说她不会答应,就是她答应,我白棉花也不是木头。我接受了你的瞎搅和,已经对不起她了,你还要她这样,那是天大的罪过。”
    “不这样也行。另有个法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要我咋办?”
    “我想,必要的时候,由你找机会那样。”
    “我不干,头次为救福生的命,被你逼得没法子。这次,整死我都不干了。”棉花一想起这事,尤如芒刺在背:那年,区上大胡子书记王兴海来朱家湾检查,见棉花标致,一时心血来潮,要认她作干妹子。棉花把这件事告诉朱忠实,朱忠实说:老鼠和猫不能打亲家,就推辞了。王知道了是朱忠实从中作梗,要处分朱骗领救灾款的事,朱大骇。凑巧,那天福生满周岁,突发高烧,又肤生泡疹。体温升到三十九度半,医生说是出天花。棉花知其利害,把家里唯一的那只鸡卖了,也没付清公社诊所的药费。苏中友一个大男人流着泪四处借款没有着落,急得团团转。棉花只有向社长求援。朱忠实并没有因他和棉花有一腿就爽快答应,只说可以想想法子。其实朱忠实正因大胡子书记抓住他辫子没法应对。又听人说大胡子爱漂亮,苦于难寻。恰巧棉花这时来求他,就妹子长、妹子短的,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开始,说甚么棉花也不干。后来,是儿子的病痛和丈夫的泪水打动了她,终于接受了朱忠实的条件。在朱忠实拿钱把小福生送进渝江县医院后,棉花一横心,专程去找大胡子认了干哥,替朱忠实搁平了那件事。以后,朱忠实两次犯事,都是利用棉花去找那位干哥帮他摆平。正因为这样,棉花背上了坏名声。所以,朱忠实一露口风,就被她顶了回去。
    “棉花,我求求你。你知道朱二哥以前对你咋样。过去你有事,我帮忙,现在我有事,你总不会睁眼看我朱老二挨整吧。”朱忠实抽泣起来。
    棉花只得反过来安慰朱忠实。儿子福生起床小解,她们只得静了下来。下半夜的斜月,将朦朦清辉透过篱巴孔,洒在帐头。朱忠实大事已了,立即进入梦乡。棉花的心上如同压上块石头,难以入睡。她抬头望着月光,仿佛看见一线希望。究竟应如何对待朱忠实的事,她还在暗暗地思索着:按理,朱忠实毁了她的清誉,她是恨他的,然而,他又多次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她,她又应感谢他。她无亲无故、力量单薄,实在得罪不起朱忠实。朱忠实对她的好,她一个弱女子能用什么去报答?单是自己,就是再苦一点,也无所谓。但,为了儿子,她确实需要别人的援助,哪怕是有代价的援助。因为,只有儿子,才是她一生唯一能寄托的希望。过去,在她和苏中友心目中,儿子是老天爷给她们赐的福。所以,她们给儿子取名‘福生’。现在,为了她和苏中友两人的这一根独苗苗,要她作任何牺牲,她都会同意;甚至要她下地狱,她也会勇敢地走下去……

    韩富贵从张大娘家出来,踏着月光,向回家的路上走去。翻过一道山梁,遇见上坝六队的弋党员、弋团员两兄弟。韩富贵问道:“你们二人从哪里来?”
韩富贵在家中排行第二,是弋家兄弟的远房亲戚。虽比他二人年轻些,但在弋团员外家的族中居长辈。二人立即说:“二舅,我们有事去找包书记,他推说身子有疾叫老婆回绝了。听虎子娘说,包书记正犯愁嘞。”
    韩富贵有点诧异:“他是一把手,用得着犯啥愁?”
“虎子娘说,今天工作队到了大队办公室门口,就是没进去。虎子娘准备上茶,也被领头的邢队长谢绝了。一把手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对以后的工作咋办,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韩富贵煞有介事地说:“搞运动嘛,任务这么大,谁也不愿把事情搞砸。工作队初来,不熟悉情况。不熟悉情况能轻易相信谁,能大胆依靠谁?还不是要听听风、看看雨。”
“还是二舅聪明。”弋团员一句吹捧,把韩富贵心里吹得乐滋滋的。
“你们找包书记有何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你是二舅,这有什么不能讲的。你晓得,我们兄弟背上个富农分子,挨了多少整、受了多少罪。其实,土改时我们的年纪都还尚小,按共产党的政策,是不能给未成年的富农子女划为富农分子的。以前,我们多次请求公社关照,没有结果。我们听说,这回运动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想求包书记多给工作队汇汇报,争取把这顶臭帽子摘掉,我们遭了这么多年冤枉,也该到头了呵”。
“我也听说这次运动有点像二次土改,有可能重新确定农民的阶级成份。只要你们过去没有剥削,现在是规规矩矩的人,共产党是该给你们摘掉那顶臭帽子。但,摘帽子也不是一件简单事,弄不好,会被人诬陷为给反动老子翻案,帽子不但摘不掉,还要再次套牢。”韩富贵以前在部队服役,现在不但是五生产队队长,而且还是红旗大队民兵连长,毕竟当了几天干部,知道的多些,思考问题时就要虑得宽些。
“二舅,我们兄弟二人,一直都在积极争取。你知道,无论是在公社集中劳教,还是在大队监督中改造农田,包括队上,凡是艰苦的、寒冷的、脏的、臭的活,哪一样不是由我们兄弟没得报酬做。我们没敢有任何怨言,是因为我们爹是富农。我们虽然出生在旧社会,但是,解放前是孩子,没有压迫剥削过任何人。解放后,长在红旗下,拥护共产党走社会主义道路,不但自食其力,还要不停地改造。可是,谁甘心被人长期当坏分子作贱,你说我们冤不冤?。”
    “话是这么说,总得看时机。”韩富贵善意地说:“我劝你们兄弟不要太急了,否则,会适得其反的。”
    韩富贵虽然说的是老实话,但在他们兄弟看来,毕竟是远房舅舅,应该在这件事上帮他们一把。然而,他们从他的话中,听出有不肯为他们解除押羁出力的意思,甚至还有给他们泼冷水的味道。常言说:话不投机六月寒。兄弟俩沉默了好一会,党员才开口说:“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河弯,石头也有翻身日,我就不信永远走背时运。”
    韩富贵说:“你们应理解二舅的意思,二舅是怕你们行事草率,错过时机。”
    “多谢二舅关照。”
    他们边说边走,不一会就到了该分路的地方。韩富贵邀他们兄弟二人去他家坐坐,被团员兄弟推辞了,他一人快步走向自家院落的门前。
    他家的门未关,月光照在老屋的门槛上,门槛上坐着一位衣着烂褛的年轻男人,他老婆秀秀站在门后,正和这位男人在讲话。他听见秀秀说:“三只手,工作队已经进村了,该收敛的时候你一定要收敛些。否则,你背了时,你二哥也保不了你。”
    三只手说:“二嫂说得对,这回呀,我饿死也不给二哥找麻烦。”
    “这才是好兄弟嘛。”
    当三只手看见韩富贵时,显得很高兴,他说:“二哥,我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有啥事?”韩富贵问他。
    “好事。一件大大的好事。”三只手故意不往下说,在吊韩富贵胃口。
    “在你身上还有好事?”三只手的话并没有激起韩富贵的好奇心,反而受到了这位年轻队长鄙视。因为韩富贵知道,在他这位堂弟的身上,究竟有多少毫毛。三只手的嘴里没出来多少好话,三只手的手上没做过多少好事。所以,现在他又哪能轻易相信这位不太规矩的堂弟。
三只手,名叫韩万通,是韩富贵幺叔的长子。他并没有长三只手,而是他脑子灵活,手爱乱动。只要他想要摸你的东西,哪怕你睁着眼睛守着,一眨眼功夫你的东西就不见了。他小时候特别聪明,别人做甚么活,一看就会。韩富贵幺叔盼望他长大后精通各种技艺,给他取名韩万通。由于他母亲长期患病,家里很拮据,只上了个小学堂。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能力改变家景,他还没长大,就挑起维持生计的担子。他认为凡是公家的财物,我也应该有份,不拿白不拿。有时翻了船,被人打得死去活来的,但是,不等伤好他照样偷。干部们叫他浑名三只手,意思称他是贼,没想到后来竟成了他的通用名。不过,他不是懒惰的人,平时总是闲不惯。他手脚灵便,高兴的时候帮人编几只提篮、背篼、撮箕,做几条小木凳之类,又快又好,好像真的比别人多了一只手。由于三只手的名字被人叫顺了口,他也随便答应之。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贫穷的家依然如故。一家人冬天穿不上布鞋,夏天穿不上衬衣。有时他也很苦恼,别人一掉了东西,只要找不着,就会认为是他所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三只手的名声,成了永远洗不掉的疤痕。别人总是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幸的烟云总在他头上盘旋?这时,他看见堂兄那极不信任的目光,脸上的热情变成了心里的愤怒:“你总以为自己不得了,从来没拿眼皮子角角关照过我这个穷弟弟。我碍着你哪,我妈病得那么凶,我爸都没来求过你。”
    三只手的话,刺透了韩富贵的心。说实话,韩富贵对他幺叔,心里也是常常感到内疚。虽然他是大队民兵连长、支部委员,也是五队队长,掌管着集体的财产,但是,山区农村的社员们,大家都穷得叮当响。幺叔有困难,他家日子也并不好过,能拿什么去帮他?他是一名共产党员,任何事应该以大家利益摆在前头,哪能用公家的利益来顾自己的叔叔!然而,一想起自己小时,幺叔常背着自己上学堂走在泥泞山路上的情景,对眼前这位堂弟的怜爱,立刻充溢了心间。于是,他换了口气说:“大弟,你有事就说嘛。”
    “二哥,今晚黑黄树良把我和天爷、虎子、幺天棒、二癞子几个年轻人找去谈话,说大队准备成立农科队。”
    “我没听说过。即或成立,他把你们找去干啥?”
“他说,我们都是各生产队来的年轻人,思想单纯,有文化知识……”
三只手话未说完,就被韩富贵打断:“你们都算有知识,天大的笑话。”
“又小看人了。我们总比没进过牛圈门的山猪强。”
    “他还说了些甚么?”
    “他说,我们这些人,光着身子无羁绊,是成立农科队的上等材料。”
    “他这话说得勉强对。他说过何时组建,谁负责,何处领报酬没有?”
    “他说,这是新鲜事物,待工作队批准后立即组建。总负责人由他兼任,”三只手露出一副得意相:“黄大队长对我真好,他叫我作农科队队副,让我也出回风头,捞个干部当几天。那时,每月八块人民币在大队照拿不误,我韩万通去哪里找这件好事。”
    “大弟,哥劝你别太天真了。黄树良给你们说的话,是私下交谈,大队和支委并未开会商量,算不得数的。或者是商量过,在没有形成决定前,都当不得真的。”
韩富贵的话,把三只手推到了爪洼国。但是,他不相信:“他是红旗大队的大队长,说了的话,肯定要算数。”这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蓝雁烟,在韩富贵眼前一晃,抽出一支递给韩富贵:“二哥,你抽一支尝尝。这是今晚黄大队长给我们发的,每人一包。他鼓励我们跟着他好好干,我想,不一定别人的老祖坟才能长白蚁……”
    韩富贵抽着香烟,口中吐出团团烟雾。他看见弟弟那欢喜劲,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能顺着弟弟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最后,语重心长告诫道:“大弟,你很单纯,今后,包括我在内,对任何人也不可轻信。至于你讲的好事,但愿如此。不过,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下个馅饼。黄树良的浑名叫黄鼠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和他交往,你可要当心点。”
    韩万通心急火燎地把这件可喜的事告诉他二哥,满以为能博得韩富贵的赞许,却被韩富贵回了几句不中他听的话,如同被泼了瓢冷水。他还想申辩几句,因月已西沉,只得讪讪离去。

    黄树良送走三只手、幺天棒一伙年轻人,心中特别高兴:包富呀、包富,我黄树良在你胯下的日子应该到头了。今天,你在工作队面前那张马脸,以为我是根木头,不知道。你把老子当猴耍,我黄树良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洋娃娃。你一个残废人,凭啥在我头上作威作福?老子栽秧子、打谷子、犁干田、担稀粪,样样都能干;大队干部出工我从没落后;开会、下队检查,大队的许多工作都是我黄树良挑起的。我们每月领二百多分补助,你每月领那么多票子,一家子还要吃我们这么多低价粮。凭啥,我们要养你这个活老人?公社袁书记派你来当我们的头,我把你往头上顶。你耍安逸了,吃饱了饭不晓得放碗,还要在我们头上拉屎。这回来了工作组,要搞那么大的运动,群众发动起来后,一定要把你撵回老家去。他一想到这里,禁不住笑出声来:“嘿、骑驴看书,咱们走着瞧,我就不相信红旗大队甩不掉这件包袱。我已经给你准备有好果子,让你慢慢地吃。”
    黄树良他回到寝室内,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躺在床上倒头就睡。因为他完成了一件团结包括幺天棒一类人的大事,兴奋消除了埋藏心中已久的愤懑,也驱走了所有的睡意。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黄桷树牌香烟,抽出一支悠哉游哉地放在鼻头闻一会,再从抽桌的煤油灯的火苗上点燃,贪婪地吸上几口。一团团烟雾在他周围慢慢散开,充斥了小小的寝室空间。这后,他反复地思考着工作队进村后他应该作的事。他今年三十二岁了,只比包富小五岁。与包富相比,包富简直像一个老头子,糟透了的身体还失去了右臂。而他四肢发达、身强力壮,如同二十来岁的大小伙。一九五三年,他在渝江县中学高中部毕业,在县城帮父亲经营干货铺。五五年合作化高潮时,他老家大云山韩家寨办农业生产合作社,曲水乡政府派人把他找回出任红旗社会计。当时,他是周围几个社文化水平最高的人,工作极积,做事认真负责,年年评上先进,曲水乡党总支很快培养他加入中国共产党。五八年公社化,春光、红旗社合并为红旗大队,他当上大队长至今。他有一位发妻,久久不育,五九年灾荒病死时,没有给他留下拖累。同年,他的家由韩家寨迁到了自然条件好的上坝。他第二任妻子叫马兰花,是六0年从邻县流浪来的,身体虽弱,却十分漂亮,读过初中,会讲普通话,也很会巴结人。她比他小十一岁,他是大队长,好心人给他俩撮合,所以一拍即成。马兰花与黄树良结婚第二年,公社办起广播站。公社几位领导考查广播员人选时,认为马兰花已结婚,不但人才标致,而且会讲普通话,又是红旗大队大队长的妻子,比那些没有结过婚的女孩子出得众,不会因耍男朋友影响工作,使她得从几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这在全公社社员的眼中,真正是羡慕得不得了。但这事对黄树良来说,有喜也有忧。他觉得:凭他的工作能力,早就该上调公社任职了,可是,他至今仍在原地踏步,还是个大队长,顶多兼个支部副书记。没有越过支部书记这一关,又怎么上得去。所以,他在这次运动中,应该充分利马兰花善于迎奉上司、人缘较好,以及她在公社消息灵通的条件,进一步争取政治上的进步。
    当黄树良倦意袭来时,门被敲响了。他问:“是谁?”
    “是我。”
    回答的声音很清脆,黄树良一听马上来了精神。他万万没想到妻子马兰花会在这么晚了,还从五里远的公社办公处回来。于是,快步前去把房门打开,将妻子迎进室内。
    “啥时候了,你还回来。”
    “几天没有回来看你了,怪想的。”
    “那也犯不着走夜路嘛。一个女人家走这么远的路,怕不安全。”
    “今晚月光明亮,鬼都不敢出来,怕啥?”
    “那你明天早上的广播咋办?”
    “这几天,社教运动才开始,公社干部谁都不再在广播室发号施令,我们大多转播中央台节目,没有新增内容。况且早上的广播只有半个小时,我已找总机小李代班,不碍事。”
    “我的乖乖,以后不必这样了,这样会让我担心死的。”
    黄树良的关爱立即热了马兰花的心,她的脸上涌现出无限柔情。她说:“老黄,我累了,咱们睡罢。”
    黄树良高兴地一把搂住妻子,把她抱上了床。
    天没亮,几声重重的拍门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
    黄树良吩咐妻子再睡一会,自己穿上衣服,走出门去。
    门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唐家祠堂边住的小虎,女的是他的母亲。
西天的落月照在他们脸上,把一脸的焦急全映在黄树良迷朦的眼中。他问:“虎子,有啥事,不用着急,慢慢说。”
    虎子娘说:“大队长嘞,不好了。”
    这句话被睡在床上的马兰花听见了,心里马上来了气,暗骂道:“活见鬼,大队长没得啥不好,你天没亮就来烦人,才真她妈的不好。”
    虎子听他娘没说清楚,急忙补充:“包书记快不行了。大队长,你快想个办法。”
    “他咋啦?”黄树良惊奇地问。
    “听他老婆半头房子(浑名)说,半夜晚他突然称心口痛,一个劲地叫唤,刚才叫得更凶,人已曲成一团。”
    “怎么不去公社诊所?”
    “她是瞎了一只眼的妇道人家,儿子又那么小,哪弄得去?所以,准备坚持天亮后去。可是,包书记的呻吟声已渐微弱,人像散了架似的曲卷在床上,眼看快不行了。半头房子六神无主,只一个劲地哭。我娘听到哭声,叫我同她一起去看。哪知人都那个样子了,所以,只有跑来找你拿主意。”
这时,马兰花来到门边插话:“祠堂边那么多社员,请两个人抬到诊所去不就行了。”
虎子娘说:“进诊所要带上钱啦,半头房子说她没得,大队的财务上能不能先垫起?”
    “你叫生产队先借点不行?”又是马兰花的声音。
    虎子说:“生产队没有钱,前天去买了化肥,差款还是在四队二算盘(四队财务张友才浑名)那借的。”
    黄树良说:“不要废话了,救人要紧。虎子,你去找唐麻元,就说我安排的,叫他两弟兄马上把包书记抬到公社诊所去,我随后就到。”
    虎子与他娘一阵风似的走了,马兰花立即干涉她丈夫:“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财神爷?你在哪找钱去?”
    “兰花,我正要给你商量,我们在信用社的存折里还有八十多元钱,是不是借出来点……”
没等黄树良说完,马兰花火了:“那是我牙缝里省出来给我们儿子上幼儿园的。要借,就把你的钱借给他。”
    “兰花,你明知我是个农民,没有存过钱。你就行行好,算我借你的,行吗?”
    “这个家反正是你的,你要咋样就咋样,我也管不了。”马兰花气话说过,头不梳,脸不洗,穿上衣服就回公社广播站去了。
    黄树良楞在那里,心里头很不是滋味。昨天,他还认为:包富是挡在他前面的一座山,是红旗大队的包袱,必须竭尽全力地甩掉它。今天,他得了重病,命悬一线,我应该想尽办法去救他。如果在包书记危难中不但无动于衷,反而落井下石那是人所不齿的。因此,他顾不得老婆反对,立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张存折,就去追赶抬包富上诊所的唐麻元兄弟。

 

 

                                            第十章
    上午,工作队员在邢队长的召集下,开了总结工作会议。任俊贤奉命到工作团去汇报工作队前期工作,因而会议的主持人只有邢由权一人。先由罗兴和石玉春分别谈昨天晚上的两个会场的开会情况。罗兴说:“昨天晚上在二生产队开的二、三生产队联会,有点事与愿违,开得很不理想。我们犯了急功近利、仓促上阵的错误。不应该在贫下中农群众还没有充分发动起来的时候,就盲目进行对敌斗争与对走资派的批判。致使好好的一个会被朱忠实搅了场,开不下去。不过,在我个人看来,对地、富、反、坏的斗争,群众心中的大方向是明确的,容易开展。对朱忠实这样的老泥鳅,以前又把持生产队政权那么多年,大多数贫下中农还是心存顾忌的。有些人背后议论有余,真要他站出来揭发和面对面的批斗,还没有那个勇气。不少的人还在看秧水。……”
    朱小兰知道罗兴的话和所指的事,心里不是滋味,她说:“你负责的三生产队也好不了那里去,不要以为二生产队朱忠实把场搅了,就可以将我们的工作全盘否定,三生产队也不是被老贫农王宗宽横插一杠子,弄得大家差一点下不了台。”
    罗兴立即反驳:“在会上批斗朱忠实是你们提出的,如果事前把材料落到实处,把知情人真正发动起,我相信昨晚的会不会开成那个样子。”
“你以为你比任队长能干。我告诉你,朱忠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不是一块豆腐,在谁的手里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邢队长不能让他俩这样没完没了地争论下去,这不但与事无补,而且还会影响同志间的关系。于是打断罗、朱二人的话说:“好了,你们两位都不要再讲了。我们今天的总结,是总结经验教训,只讲事实。大家都不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现在,由石玉春同志谈在六生产队召开的一、六两队联会情况。”
    石玉春说:“昨晚我们的会议进展顺利,贫下中农社员发言涌跃,六生产队干部多吃多占、贪污盗窃、打人骂人等问题在群众的检举揭发中,进一步得到落实。在对地、富、反、坏的批斗中,群情激愤,地主分子谭思成乖乖投降。能达到这个效果主要有三条,一是邢队长对火候掌握得好。二是认真实行了工作队、大队干部(主要是党支部领导)、贫下中农协会三结合。三是依靠了贫下中农协会和政宣队的青年,实现了事前摸底深透,事中目标明确,事后安排得当……”
    邢由权说:“前面两位同志的总结,我认为都是比较客观的。两个会说明了一个问题,不依靠我们的年轻人,就不能充分发挥和利用活力。不依靠贫下中农,就不能把我们的工作任务落到实处。因为年轻人才有那一股子冲劲,贫下中农是知情人,有些还是亲身经历者。值得我们今后注意的是,不能在没有充分准备、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盲目召开类似二生产队那样的会议。我们要用政治工作开路,把学习毛主席著作和教唱革命歌曲作为密切联系群众的桥梁。只有让大多数贫下中农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我们才能完成上级党委交给我们的任务。”他看了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十点一刻,点燃了手中的黄果树牌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目前,红旗大队四清与四不清的斗争是尖锐的、复杂的,我们的每一位队员,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王翌琴把昨天晚上烈属喻碧光去世的经过告诉了他,他说:“你们做了一件很好的工作,尤其是你们动了脑子,让朱小兰充当她的孙女,使老人家得以放心离去,给我们工作队在群众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我这个工作队长,得好好感谢你们。至于,老人的遗物,我们也用不着去动它,现在仍由朱小兰这个准孙女保管吧。我和任队长的事很多,王翌琴负责清点一下。一定不能搞掉了,今后找到赵兰时,一定要物归原主。如果大家没有其他的事,今天的会就开在这里。你们要把各自的工作计划筹措筹措。”
    散会后,朱小兰和王翌琴回到寝室,把那方陈旧的白花绸手帕打开。王翌琴看到里面有一只白银戒指,宽边上带着一方印章,上面刻着她丈夫赵青的名字。还有一只朱雀银簪,过去平常人家妇女的头饰之物,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压在下面有一张折成豆腐干的纸片,纸片的左上角写着一个叫韩大川的人名。中间画了一串红花,花的上面有无数个未封口的圆圈,旁边放着一把小刀。她俩对这两件遗物,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再看那方手帕,仿佛经人绘制过。仔细观察,虽然早已退色,仍然可以认出中间绣的是一株兰花,旁边还有两行诗句。王翌琴看罢简简单单的三两样东西说:“小兰,你再看看,没一点价值,老人家为什么如此珍藏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既然郑重其事地收藏着,总有其目的。我想,她的孙女赵兰一定知道。”
王翌琴向朱小兰建议:“反正没事,去把石玉春找来研究研究。”
朱小兰说:“琴姐,还是你去吧,你和他是同学,好说话些。”
    “你这个鬼丫头。”
    王翌琴很快把石玉春叫到她们住的屋子里。石玉春从来对问题善于思考,所以,在学校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又因他做事认真,爱帮助人,善于团结老师和同学,大家都尊重他,选他作了毕业班的班长。他看后,琢磨了老半天说:“你们看,这方手帕,天然白蚕丝织料。虽已陈旧得失去原有的光泽,我可以说,先前一定洁白无瑕。中间绣的那株兰花,可能是老太太年轻时的名字与兰花有关,绣在中间,可以理解成中心是兰,也可理解成忠心为兰,还可以理解为钟情兰花。男女双方都可用之,其寓意相当深远。”他指着手帕上那两行诗句说:“不知你们细读过这两行诗没有?”
    王翌琴赧颜地答道:“还来不及仔细研读。”
    石玉春道:“这就是你们的疏忽,所以你们无法分析和定论。你们看看,这是一首咏兰花的诗:
    淡种幽兰四五茎,疏帘底事太无情。
    可能不作凉风叶,护得幽香到晚清。
    这仿佛是宋代文豪朱熹的名作,诗中展示了作者身处逆境仍持名节而不屈的大无畏精神,作者为兰花挂上帘子来防备它受到凉风侵袭的情节,暗示了他为护花的良苦用心。我认为:和那白银戒指一样,这有可能是老人家青春时与她爱人赵青的情物,因为戒指印章上镌的是赵青的名字,又以白银制就,它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前者可能是赵青送给老人的定情之物,后者可能既是喻碧光赠给赵青的情物,又是烈士赵青在就义前留给喻碧光老人的遗物,其中含有暗示。否则,老人家是不会把它看得那么重要的。至于那只朱雀银簪嘛,看似普通妇女头饰之物,其实不然。老人家把它珍藏着,也一定有她的用意。我看不妨有三:一是一位特殊女人的头饰,包括至亲至爱的人;二是这位特殊女人送给她的头饰,也包括至亲至爱的人;三是作为特殊用途。究竟何用,我们现在不得而知。还有纸片上的名字和画,主人既然把它作为极为重要的物件保存下来,一定有它的含义。但我们可以猜测的是,所记录的此人一定与画上的那串红花和刀子有关。现在不能明白的是,此花是不是被女主人视为毒物,而刀子,有可能害人,是将人比喻成刀子,还是把花比喻成刀子,由于没有其它材料辅证,也无法定论。”
    石玉春的一番细致入微地分析,使王翌琴和朱小兰二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们汗颜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些方面呢,王翌琴认为:除了自己社会阅历浅薄外,头脑中的智慧比起石玉春来,似乎要差一大截。朱小兰却认为自己有些傻,往往遇到问题时,脑子里就象装满了乒乓一样。不过,在她们的心里都对石玉春进一步加深了认识,认为他是一个聪明能干、能拿主意的人。
    朱小兰问:“我们如何处置这些东西呢?”
    王翌琴道:“还是按照邢队长的安排,小兰现在好好地保存着。等今后找到了赵兰时,再交给她,她才是老人遗物的主人呵!”
    石玉春给她们俩建议:“朱小兰一直生活在乡村,对外面的情况很不熟悉。琴姐是城里人,父亲过去经商,人缘广。我看,还是由她负责对赵兰联系吧。”
    朱小兰很高兴,她说:“好,我同意这个分工。”
    王翌琴却不依,她对石玉春说:“你是男同志,对外比我们女同志好出面些。为啥不由你去打听和联系?”
    石玉春反驳道:“那赵兰不也是女同志,我是男同志,你不去打听,反而要我这个男同志去打听,难道就方便了?平白无故地去找她,人家问我是她的啥人。”
    朱小兰说:“我们三个人都是这件事的接触者,如同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偷奸耍滑。我看,就由你们俩共同负责那件事吧。”
    王翌琴听到朱小兰说石玉春和她是‘你们俩’心里一惊,随之渐渐地发起热来。

    任俊贤从社教工作团汇报工作回来,带回了上级党委传达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习人民解放军。”同时,领回了一本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编印的《毛主席语录》。他在工作队内部会议上作了《以毛泽东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掀起四清运动新高潮》的发言。尤其提到了学“毛著”,唱“语录歌”的重要性,邢由权队长把总结会的内容与他交换了意见,二人决定,今后的工作,从组织大家学习“毛著”、教唱“语录歌”入手,进一步把贫下中农的政治思想觉悟提高,形成一种政治态势,再组织干部洗澡下楼,最后才开展对敌斗争。当务之急是抓紧学习“毛著”,掌握毛泽东思想这个理论武器。工作队为了把这项工作突击上去,便从回乡知识青年中抽调了几名积极分子参加到工作队里来。大队政宣队的唐毓琼和毛兰香作为首选之列。
    按照工作队的指示,无论在会议前,还是在劳动中,都加入了宣读毛主席语录和教唱语录歌的内容。过去,社员生产劳动中途休息,不是吹牛,就是谈天。现在,中途休息,不是将锄把当凳子,围坐在一块听政宣队或贫协中有文化的社员读毛主席语录,就是由工作队员或政宣队女队员教唱毛主席语录歌。当大家劳累后,唱一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首语录歌,还真来神。一下把社员们从疲劳中亢奋起来,恢复了做工的元气。当生产队干部受到贫协与社员责问,当事人认为过头或与事实有差距,产生顶牛现象时,无论是在会议中,还是其他场合,只要向他宣读一首毛主席语录:“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只要你说得对,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当事人坚持己见,不放弃观点、改正错误,甚至不服气时,给他诵读一首毛主席语录“我们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我们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舍不得丢掉呢?”他就会顿觉汗颜,接受批评乃至斗争。后来,有人建议,为了方便大家学习,把毛主席语录写在木牌或纸板上,社员上工可顺便携带到任一工地学习。任俊贤副队长认为这是一个最好的方法,还可以同时起到帮助不识字农民扫盲的效果。于是,他和邢队长把大队和各生产队的贫协成员召集起来,将这件既经济又方便的事,发动社员群众人人动手制办。而今红旗大队无论是田边地角、门前屋后,都有毛主席语录可读。地、富农和己经初定的四不清干部,被人在门上贴了毛主席论对敌专政的语录,更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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