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小兰再一次来到二生产队蚕房,帮妇女们捉老蚕。她刚把大胖蚕放在簇上,却被白棉花马上一条条捡起来。
白棉花说:“妹子,要吐丝的蚕头部是黄亮的”。她一边伸手去捡,一边说:“你看这条,它不再吃桑叶,只在上面爬来爬去,头总是晃来晃去,像是在找什么似的。那是要吐丝了,在找蚕簇。”
朱小兰再看被白棉花放回蚕箔内的,它们一见添来的桑叶就忙着啃吃起来,她赧颜地说:“白大姐,你真行。过去,我替我妈喂过蚕子,她就是不要我帮她捉老蚕,老是说我不应该做这件事。”
“其实,你妈妈应教你做这件事,这和女娃子长大了要嫁人一样,不学会妇女做的事,是不行的。”
朱小兰想起自己今天来蚕房的任务,悄悄地对白棉花说:“白大姐,有一件事,我还想问问你,不知在这里谈方不方便。”
蚕房中的妇女,除朱全清媳妇外,其余的因蚕儿大部份上簇,已被派去清洗使用过的蚕网。这时,朱全清媳妇在隔壁清簇,白棉花说:“妹子,有啥你问嘛。”
“前几天,你们蚕房的人忙得饭都顾不上吃,就没来问你。现在,老蚕基本上簇,想把你丈夫苏中友死的情况了解一下。”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还有啥啦?”
“白大姐,有人检举你丈夫苏中友的死与朱忠实有关,这可是一件大事,你得给我讲实话。”
“妹子,别人一提起这事,我腑内如焚。都是我白棉花命薄,他过不了灾荒年,才丢下我们母子去了。”说着,白棉花痛苦地抽泣起来。
朱小兰安慰说:“白大姐,你要坚强些,这件事对谁都是伤心的事,但你不能感情用事,让苏中友含恨九泉呀。”
白棉花听出朱小兰的话音,愠怒道:“妹子,我一直是相信你的,你怎么不相信我这个苦命人呢?要说我丈夫的死与朱忠实有关,那就是朱忠实不应该将自己买的米糠拿来赈救我们。虽然苏中友死了,如果他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有人利用他的死来冤枉朱忠实的。因为我知道我的男人是一个坦荡的人。我原已讲过,我对苏中友心存愧疚,那是朱忠实占了我的身子,我没能尽其妇道。”
朱小兰问:“有人怀疑朱忠实给你们送的米糠内放了农药,此话你作何解释?”
“妹子,请相信我的话,这是绝没有的事。米糠拿来后,我们一家人都吃了没事。苏中友死后,我看到米糠就流泪,没心思再吃它,被朱全清媳妇拿回去,她一家人也吃了的,你去问她,看有毒没有?”
“朱忠实送来米糠的晚上,再次来你家没有?”
“没有。”
“谁能证明你所说的话,不是为了你和朱忠实有了感情庇护他呢?”
白棉花生气了:“妹子,我说了这大天,你还是不相信。”
朱小兰说:“白大姐,生气是没用的。你的话,我相信。但是,没有证据说明,我一个人相信怎么行啦?”
“难道就不讲天理良心了吗?”
“当然要讲。不过,得有证据。否则,哪能凭赌咒或几句誓言去明辨是非?”
白棉花想了想,朱小兰的话不无道理。可要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举出实证来,弄清事情的真相,比登天还难呵!
朱小兰把这次谈话记录读给白棉花听后,要白棉花签上字,同时安慰她:“白大姐,请你原谅,我作为一名工作队员,只能就事论事。你说的话,我是绝对相信的。由于我们办事讲的是证据,所以,你回去多想想,看能不能将证据找出来。现在还来得及,你抓紧办吧。”
白棉花在记录上签字后,她哭了,而且比任何一次哭得伤心。朱小兰走后,朱全清媳妇看到白棉花珠泪滚流的两眼和憔悴的面孔,一个劲地追问:“棉花,啥事情嘛?天垮下来,有山顶着,何必这么伤心呢。”
白棉花用前衣襟擦去泪水说:“嫂子,我白棉花不知哪世造的孽,要遭这个报应。所有的灾祸总是围绕着我,躲也躲不开。你说,四清运动与我们这些女人有啥关系,一没当过干部,二没享一天福。死了男人,本来命苦得无法说,还是逃不过这场劫。”
全清媳妇不知道朱小兰找白棉花谈话的真实情况,以为是朱小兰倚着工作队的势,欺侮了白棉花,愤怒地说;“我看他们这些工作队员,半夜起来偷桃子,专捡软的捏。欺侮我们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走过这个村,就不是这家店了,总有我们好过日子的一天。”
白棉花任凭全清媳妇曲意相劝,也没有将心里的痛楚告诉全清媳妇,她知道,即使告诉全清媳妇,也无法帮助自己摆脱眼前的磨难:“嫂子,我没事。刚才朱小兰提及我男人苏中友,回忆往事,一时禁不住就伤心起来。”
朱全清媳妇说:“棉花,人都去了几个年头,与其徒劳无益伤心,还不如把心思用在自己的生活和孩子的照顾上,只要你把福生拉扯大,就对得起苏中友了,其他的事,管他娘的!靠不住别人,就靠自己。所以,你要自己多保重。”
白棉花听后,领会到全清媳妇的好意。收工后,是蚕儿四龄期第一次回家做中午饭,她在全清媳妇那借了几个鸡蛋回来,煮上两个。福生放学归来,搂着儿子看了又看。她将鸡蛋壳剥开,掰成小片,象喂三岁小孩那样,一片一片往福生嘴里送。
前几天,朱忠实按时来给福生做午饭。今天,邢队长带来了县公安局的同志,把他传讯去了,丁桂芳担心朱忠实回不来,又无处打听,一个人在家暗自落泪。孩子们放学回来,她强忍在心里,把饭盛好,叫他们自个儿吃。考虑今天朱忠实没能回来,福生无人照顾,就去棉花家接福生来家吃午饭。见到白棉花,待福生用完饭上学去后,扑上去抱成一团,哇地一声哭倒在白棉花怀里。
白棉花在朱小兰今天与她的谈话后,头脑变得清醒起来,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坚强些,有可能两个家庭都会毁于这场躲不过的劫难中。于是,她强忍着眼前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像母亲安慰儿女一样,不停地拍着丁桂芳的肩头:“桂芳嫂,别哭,朱二哥会没事的。你放心……”
朱小兰从二生产队蚕房出来,就接到工作队任副队长派人带来的口头通知,要她和唐毓琼立即赶到公社去,将喻碧光老人的孙女接回来。原来,喻碧光老人西去后,她和王翌琴在石玉春的怂恿下,以工作队的名义向县民政局写了寻找老人孙女赵兰的求助信。因这是四清工作队找寻烈士遗孤,县民政局非常重视,马上根据档案中的线索,向有关单位发函寻找。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她在省里工作的叔叔。当赵兰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悲痛得昏厥过去。醒来后,立即向工作单位省保密局机要室请了假,踏上成都开往渝江县的客车,回到曲水公社生养之地。工作团一方面指示公社党委袁朝鲜书记接待,一方面通知了红旗大队四清工作队。
朱小兰和唐毓琼风风火火地来到曲水公社党委办公室,袁朝鲜见朱小兰和赵兰脸形十分相像,以为是她的姐姐,热情地对她说:“你妹妹刚到不久,已安排她在旅馆休息。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她。”
朱小兰说:“不用了,袁书记。你还有很多事,我们自己去好了。”
袁朝鲜想了想说:“也行。公社旅馆就那么两间房,她在第一间。”
于是,朱小兰和唐毓琼来到旅馆。唐毓琼向她作了自我介绍,并说明红旗大队四清工作队派她们来的意图。
赵兰幼时曾多次见过唐毓琼,一经回忆,自然十分亲热。一听是红旗大队工作组派人来接她,高兴得拉着唐毓琼的手说:“谢谢。唐姐姐,这位是——”
唐毓琼说:“你奶奶认的孙女,也就是你的姐姐,工作队的朱小兰同志。”接着把喻碧光老人思亲深切,误认朱小兰为孙女;朱小兰在老奶奶弥留之际,为了不使老奶奶带着遗憾离开人世,拜认奶奶的事告诉了她。赵兰见朱小兰长得和自己相仿佛,比自己还要稳重、朴实得多,高兴得手舞足蹈:“太好了,上天给我安排了这么好的缘分,让奶奶给我认了个姐姐。我原以为这辈子没有兄弟姐妹,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我有个姐姐了,可见上天对我并不薄。只是我奶奶……”一提到奶奶,赵兰泪如雨下,特别是回想起灾荒年月,奶奶护着她,不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了。她想:奶奶为了要把自己带大,不知受了多少苦。自己没有在她有生之年回来承欢膝下,尤其是奶奶求隔房叔叔把自己带走后,就因学习和从学校抽调到西藏工委去工作后,一直没能回来看她。自己也曾在西藏接连写了几封信,因交通阻隔,直到前月,仍然没有回音。天各一方,更无法回来弄个明白。不知道奶奶是否还在坚强地撑着。今年三月中旬,组织上照顾她这位烈士的遗孤,把自己从西藏工委办公厅调回四川,安排在省保密局机要室工作。才到新单位,只好等一段时间请假,再回老家打听奶奶下落。直到叔叔交给自己渝江县民政局的信函,才知奶奶新近过世。在奶奶生前最后年月,自己不但没有回家尽孝,连问候信都没一封……无限的内疚和伤情,使她在朱小兰、唐毓琼的面前流泪不止。
在朱小兰和唐毓琼的再三劝慰下,赵兰止住了泪。一行人快步登上了大云山的最高处——韩家寨。
赵兰在奶奶墓前献上从成都带回的红桃、香蕉,拜倒痛哭:“奶奶,我回来晚了,再也见不着你老人家了。孙女不孝,没能让你生前享一天清福,却给你的一生带来无穷的灾难。奶奶泉下有知,你就看看,你的孙女兰兰长大了。奶奶呵,孙女多么想再见到你慈祥的面容,听听你叮咛,这些都只有在梦里了。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抛得下你的孙女的……”
朱小兰跪在赵兰的旁边,面对着喻碧光老人的墓头说:“奶奶,你就睁开眼看看,我已经把妹妹给找回来了。我告诉你,妹妹不但人长大了,而且从学校出去参加工作有几年了。由于她参加工作的地点是既遥远交通又不便的西藏,一封信的往返要几个月,无法回来看你,你就原谅她吧。孙女给你说,妹妹虽然年轻,但本事可大啦,现已调回四川,在省级机关工作了,你老就放心吧。”
赵兰在朱小兰妹妹长、妹妹短的呼劝之下,止住悲啼,站起身来正一步一回头地准备离开。这时,韩家寨的社员们,一听喻老太太的孙女赵兰回来上坟,争先恐后地跑来,问寒问暖,聊述乡谊。当赵兰得知是饲养员李三娘一直利用煮猪食的机会,顺便替奶奶煮吃的照顾时,她向李三娘当面三鞠躬道谢,还将从城里买回的香皂送了一块给她。
赵兰将带回的两斤水果糖分别送给乡亲的孩子们,自己随朱小兰来到工作队的办公室。
王翌琴早已和石玉春等在那里了。赵兰一到,他们就将她迎接进去。朱小兰将工作队的同志一一向赵兰作了介绍。罗兴打来洗脸水,让赵兰洗去脸上的泪痕后,任副队长和罗兴、赵平他们把两张方桌拉在一起,邢队长叫张大娘把早已准备的饭菜端上来。于是,大家围坐在一起,欢欢喜喜地共进晚餐。那年头,桌子上根本摆不出荤菜,是张大娘从社员那买来十几个鸡蛋和一只鸭,再将队员们积存的芝麻饼拼盘。虽然少得可怜,但也能足以表示大家的心意。所以,赵兰对工作队的盛情感动不已。
晚饭后,朱小兰把赵兰带进寝室,将喻碧光老人的遗物拿出来交给赵兰:“妹妹,现在得物归原主了。”
“谢谢,我看一眼就行,还是放在姐姐这里吧。”
“还是妹妹带去好些。我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工作,是不便替妹妹保管这么珍贵的遗物的。不过,妹妹,”她想了想说:“我们曾经打开看过,你不介意吧。尤其是有些迷团,有待妹妹解说。你能不能告诉姐姐呢?”
“放心吧,我的好姐姐。”于是,赵兰把那方白花绸帕打开,仔细观看、苦思后,述说开来;“奶奶曾经告诉过我,在我长大了,一定要向党和政府把有些事公开的。”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乳名叫兰花。由于她长大后喜爱兰花,常画兰花送给我的爷爷,爷爷在背地里总是以兰花称呼她。白银戒指是我爷爷送给她的定情之物,我奶奶一直珍藏着。白花绸手帕是我奶奶送给爷爷的定情之物,爷爷一直怀揣着它,就义前才托战友交给奶奶的。那支朱雀银簪,是爷爷联络地下党领导川北工委书记朱光碧的信物,爷爷要奶奶在他就义后,去找他,把叛徒投敌的事向党组织汇报。然而,在敌人四处追杀奶奶母子的情况下,奶奶带着我爸爸,几经流离辗转,始终没有找着,只得在大云山隐匿下来。至于那张纸片上的东西,我听奶奶说,那是她画的,要我千万保密。否则,我们的生命将受到威胁。画中心是罂粟花,那个韩大川有可能是地下工作时取的化名,但他是个叛徒,当年出卖了党和我爷爷的那个人。后来,他为了躲避我们党对叛徒的清除,也逃进了山里,巧妙地匿藏下来了。也可能还是国民党安埋的特务。表面上是清白良民,实质上利用大云山的特殊地理条件,在山中暗种罂粟,既毒害人民身体健康,又大筹反革命资金,伺机行动。”赵兰指着旁边放着的小刀继续说:“奶奶是后来才捕捉到这个人的消息的,这个人就在我家的旁边(不远处),已改名字带利刀……”
“嚓!”一柄飞刀穿过窗户纸,直向赵兰飞来。
在一旁听她讲述的王翌琴,情急生智,推了赵兰一把。
赵兰一声尖叫,倒了下去。大家围拢来,见赵兰左臂上插着一把匕首。所幸者没有击中胸口,虽深入肌肤,却无大碍。
石玉春闻声追了下去,黑夜中,只见人影闪没,不能辨其容貌。
工作队邢、任二队长立即从四生产队找来贫下中农社员六、七人,连夜送赵兰到公社医院诊治,并报告工作团,请县公安局派人前来破案。
第十八章
县公安局刑侦队李科长带领干警在红旗大队工作了两天,对有怀疑的对象进行了认真摸排,找了年龄较长的贫下中农询问线索,至今还没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他们把搜索圈重点放在五生产队周围,再一次地毯式的挨家挨户寻找可疑点,任何一个目标都不放过。赵兰遇刺的事,现已传遍了川北大地,传到了她的工作单位和省公检法机关。上级领导严词责令渝江县公安局务必尽快破案。因为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民事案件,而是阶级敌人在四清运动中的猖狂反扑,不严厉打击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就不能很好地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不能巩固农村的社会主义阵地。所以,各级领导都十分重视,时刻关注破案的进展。
李科长正在举步维艰的时候,负责五生产队四清的石玉春同志向他汇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即工作队进村时,他和工作队邢队长在五生产队韩家大院竹林深处的三间瓦房前听到的那些话,以及话中所涉及的人和事。李科长听后,也觉得石玉春提供的情况十分重要。为了不出岔,他将石玉春提供的情况与邢由权队长进行核实后,当天晚上采取了紧急行动。由于,所捕对象韩万通(三只手)是民兵连长、五队队长韩富贵的堂弟,他们的行动相当保密,向社教工作队都没透一点风。可是,当几位干警把三只手的家包围搜查后,连三只手的人影也没找着。
第二天,石玉春在去六队的路上遇见了李科长一行,他兴致勃勃地对李科长说:“祝贺你。”
“祝贺个屁,我们昨晚连人影也没逮着。”李科长扫兴地回答。
“那是怎么回事?”
“可能这家伙听到了风声,躲起来了。”
“我有个主意,不知李科长能否一试?”
“小石,不要卖关子。你快说说,有啥好办法。”
“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五生产队长韩富贵是三只手的堂兄,平时常管教过他这不争气的堂弟。三只手服韩富贵,并不因为韩富贵是生产队长、大队民兵连长,而是靠韩富贵关照他。其实韩富贵的性情特别豁达,作事原则性强,这是军营生活炼就的。外人只知韩富贵关照三只手,不知韩富贵关照堂弟并不是为着护短,而是不让他往邪路上滑。所以,你只有把这个任务交给韩富贵去办,单问他这位民兵连长要人就行了。说不定通过韩富贵去开导三只手以后,三只手会痛快地交待出他知道的所有问题,这对你们尽快破案大有裨益的。”
李科长听后,茅塞顿开,他说:“小石,看不出来,你一副憨实的样子,还有那么多智慧。今后有机会,我一定请求上级,把你调到我们局里来。”
“我还在读书呵。”石玉春有点心动。
“那你把书读了以后也可以。”
石玉春去六队办事,他找到代理队长唐顺和。唐顺和问他:“玉春,大忙刚过,工作队又把你们召了回去,毓琼奶奶怪想念你啦。我说哇,这老太婆,年纪一大,总那么多愁善感的。”
“谢谢你们,唐爷爷。我在你家住了几天,烦劳奶奶照顾生活。你告诉她,我石玉春,永远忘不了你们一家对我的好意,即或四清运动结束,我学习期满参加了正式工作,也会常来看你们的。”
“我们就知道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爷爷和奶奶相信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呢?”
“唐爷爷,前段生产大忙时节,把你累坏没有?邢队长叫我来问问,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六队的队长究竟谁来当比较合适。”
“你告诉邢队长,爷爷硬朗着啦。至于六生产队的队长,是该考虑得了,不然,临时抱佛脚,又把我这条老驴弄来推磨。”
“那,你就说说谁可以挑起这副担子嘛。”
唐顺和想了想说:“玉春,你回去给邢队长他们说,看弋树生合不合适。他这个人,比较温和,而且,他柔中有刚,是块干部料子。”
石玉春听完唐顺和的话,高兴得跳起来,说了句:“这才是好爷爷。”
转身就要往回走。
唐顺和叫住他:“玉春,你明天来,毓琼的奶奶要请你吃凉粉。”
“知道了。”
不一会,石玉春就消失在翠柏拱卫的山间小道上。
午后,韩富贵将三只手的两臂绑了,再穿衣遮着,悄悄将他押到岩脚的林中。为了保密,李科长选择在无人的树林中对三只手讯问。事前,他安排干警们把小树林的环境进行了搜索,并在隐蔽处站好岗。
李科长吩咐韩富贵:“老韩,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
三只手被松绑后,麻木的双臂渐渐恢复知觉,他晃动了几下,将哀求的目光移向李科长。他喃喃地说:“我犯了啥呢,把我弄到这里来?”
李科长问:“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为啥把你找来,还是老实点回答我们的提问,否则,没有好果子给你吃的。”
“我肯定老实。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所为何事呀!”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在哪?”
“在我大爸家。”
“谁能证明?”
三只手指着韩富贵说:“你问他,看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帮大爸编马架子?”
韩富贵回答说:“李科长,昨天晚上他确实在我父亲那里。因我父亲的仰椅篾条断了,不能躺坐。是他主动带来篾条给我父亲编好,一直编到很晚才编好,我父亲就叫他一起睡了。”
李科长听后,方知抓三只手扑空的原因。后悔没有在当时去韩富贵处问问,如果不向韩富贵保密,可能不会弄出这个笑话来。
李科长话锋一转:“赵兰回来那天晚上,你去没去工作队那里。”
三只手回答:“去过。还没有走拢,看见工作队的石指导撵了出来。我以为他要来逮我,吓得我回头就跑。”
“你回去路上碰见过其他的人没有。”
“没有,但听到了人走过的脚步声,好象是在岩下朱家湾的方向。我以为遇见了鬼,毫毛根子都竖起来了,我为了壮胆,还向那个地方甩了几块石头。”
“你为啥要到工作队住地去呢?”
“听说赵兰回来了,住在工作队。我们是儿时的朋友,小时候常在一块玩。读小学时,上学我们同路。有同学欺侮她,我也经常帮她。现在,她回来了,想看看她长得咋样了,晓不得她还认得到我不?”
李科长方知三只手到工作队去的原因,告诫他说:“年轻人,往后的路还长着啦,一定要往好的方向走,创造自己的前途。至于今天的谈话,不要到处讲,这对你有好处的。”
“知道了。”三只手以为遭了误会,马上埋怨起韩富贵来:“我说没我的事,你就是不相信。整天跟在你的上级后头,屁颠屁颠的。上头打个屁,你都要撵三湾。这下好了,不晓得你哪根筋断了,总是跟我过不去。”
李科长见三只手正准备离开,非常严厉地阻止了他:“谁说没你的事了?我还有正事问你啦。不过,容不得你半句假话。”
“是。”三只手诚惶诚恐地回答。
“大云山后山种鸦片的事,你可得老实交待。”
“我,我……”三只手吞吞吐吐地,不愿往下说。
韩富贵立即劝他:“兄弟,公安局的领导问你的话,你得老老实实交待。要知道,公安局的专长是破案,没有足够的把握不会轻易找你的。”
“二哥,我不敢说。他们说过,谁泄漏出去,就要谁的命。”
韩富贵说:“兄弟,你不要犯傻,难道你不晓得种鸦片是犯大法的事?只要你向公安局交待了,就可以将功补过。否则,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李科长说:“三只手,你脑壳内不要再装乒乓了。你不好好想想,这是给你的机会,否则别人先交待了,你就失去从轻发落的机会。况且,你交待了,我们把坏人抓起来绳之以法,谁来要你的命。你包庇下来,这些人随时有可能认为你的存在威胁着他,那你才危险啦。”
三只手想了想,觉得不错。他要求:“我说了,得保证我的安全。”
“保证人民财产、生命安全是我们公安局份内的事,你放心。”
“那好,在后山树林中的一块大石旁边,有几许山台地。这里年年种有百十株罂粟。虽然土质较好,没得农家肥灌它,化肥又施不得,一施就萎苗。所以,长势并不好,一年取黑胶几公斤。”
“哪个种的?”
“他们叫我种的。”
“他们是谁?”
“二队的副队长朱得利,四队的会计张友才。”
李科长问韩富贵:“老韩,那个张友才是不是浑名叫二算盘的。”
韩富贵十分佩服李科长摸底工作的细致,虔诚地答道:“是,就是那个阴一套,阳一套,肚子里永远有一本算不完的帐的人。”
李科长把韩富贵拉在一边耳语一翻,韩富贵点了点说:“要得,就这么办。”
第十九章
从四生产队晒场到二生产队,下一层崖坡就行了。邢队长一大早来到朱家湾,看到一层层梯田全都插上稻秧,山坡地的粮食全都收割完毕,心里平实多了。二生产队长朱忠实被挂起来后,工作队苦于二生产队的生产无人指挥,才把大队长黄树良下派代理。之后,邢队长一直都担心这位外来者,能否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殊不知黄树良原本是五生产队韩家寨的人,因工作调动才在上坝六生产队安家的,早有异地工作的经验。所以,他到二生产队后,很快把朱全清一批强劳户团结在自己身边,将朱明光等贫协成员作为利用力量,不让他们在生产上瞎咋呼。一切都干得顺心应手,使一个全大队劳力最弱的生产队的夏收夏种工作,反而走在其他生产队的前面。邢队长心里想:“他不但把朱忠实甩下来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走在了前头,黄树良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过,此人善于谋变。听任副队长从工作团得来的消息说,他经常通过老婆向上级打小报告,前天我们在工作团挨批评就与他的小报告有关。因而,在准备大队主要领导人选时,任俊贤高矮表示不能考虑这类人。”
邢队长在二生产队晒场把黄树良找到,黄树良正组织妇女铺晒豌豆,大家都还没吃早饭。
他把来意告诉黄树良,黄树良心有不快,这是工作队长亲自来召他回去,只得服从组织。在朱明光家吃了早饭,怀着一肚子的矛盾,来到工作队住地参加工作队、党支部、贫协三方的联席会。
黄树良从参加会议的人脸上凝重的表情,知道了这不是一般的会议。事实上正是如此。在邢、任 二人从工作团回来以后,他们反复思考,一致认为根据目前红旗大队形势,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过去为了取得四清运动的成绩,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使农业生产在工作队的指挥下有所改观,让干部群众的政治思想觉悟、观点、立场归位到社会主义道路上来。由于疏忽了贫协成员的素质,被唐兴贵一瞎搅,捅出了漏子,几乎将所有的成绩抹煞。现在,虽然他们并不愿意这么作,但只有向冯团长请示按第三方案进行,哪怕是再受几次批评,也得这样办才能将遗留问题搁平。还有,必须抓住群众新揭发出来的苏中友命案和五生产队种植毒品一事,大做文章。尽管朱忠实一案的主办人任俊贤还有些通不过思想,但在邢队长以必须创造奇迹,挽回工作团对他们的印象,至少不代人受过的理由说服下,同意照办了。他们将新拟的工作计划上报,马上得到工作团批准。若是配合县公安局,在他们负责的地盘上破获了叛徒、历史反革命、种植毒品的大案,这在工作队的四清工作的成绩单上又将刷新一页。于是,他俩决定:立即在运动中期,大刀阔斧地前进,夺取更大的成就。
会上,任俊贤副队长把工作队进村搞四清二个月来的情况作了总结报告,他说:“各位同志,红旗大队的四清运动,通过大家认真学习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学习毛主席思想,提高了阶级觉悟,正以其波澜壮阔之势向前推进。我们已经取得了干部洗澡下楼,经济退赔,鼓舞民众,团结对敌的可喜成绩。但是,我们的同志,由于学习得不够深透,政策掌握不好,工作措施不力,在前期运动中也出现了不少问题。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共同商量,对运动中期的有关事宜研究一下,以便付诸行动。”
邢由权接着说:“今天把大家请来,有以下几个问题需商量研究:一、对已经建立的贫协组织机构,进行必要的充实调整,使之具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二、对六生产队原队长谭辰抵触四清运动,自杀身亡的处理意见。三、依据目前掌握的阶级斗争新动向,继续开展对敌斗争。这中间有四件事:一是对老地、富农分子的监督改造和新生的地、富农摸排;二是对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谭辰自杀后,他儿子的报复行为的定性处理;三是根据群众检举,深挖出的原二生产队队长,四不清干部朱忠实是苏中友命案嫌疑人的落实。四是通过烈属喻碧光的孙女赵兰解密,工作队配合县公安局将出卖我党地下交通员的叛徒、隐藏多年、在大云山后山种植毒品的坏人,二生产队副队长朱得利,以及同案犯、混进革命阵营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四生产队会计员二算盘张友才揪出来后,我们的有关工作。四、领导班子的建立和组织建设的有关问题。这些都是十分重大的问题,所以,务必请大家作好发言准备,把自己的真实意见表示出来。”
任俊贤说:“关于红旗大队贫协主席,我建议调整一下。并不是毛友三同志不称职,而是毛友三同志任贫协主席,容易混淆视听,带来负面影响。大家知道,毛主席是全国人民爱戴的伟大领袖,红旗大队又冒出个毛主席来,这不大好吧。”
包富说:“对这件事,我有责任。我没有站在政治的高度,推荐贫协领导时,提出了这个建议。现在看来,是要不得,必须尽快调整。”
与会的人都同意,但谁也没提议由谁来接替。
邢队长说:“贫协组织,是农村四清健全的主要机构之一,很重要。贫协主席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职位,不是聋子的耳朵是个配角。今后,党支部决定重大事,非经贫协点头,不得付诸实施。所以,这个人,必须有很强的工作能力才行。”
大家听了,以为要在红旗大队找一个能管书记的人,着实不便提名。于是,邢队长建议:“黄树良同志,德才兼备,工作能力很强,不管在哪个工作岗位上,都干得非常出色。由他担任贫协主席行不行啦?”
大家立即表示赞成。黄树良心里明明不愿意,也只能强装笑容,站在那里接受大家的祝贺。他把愠怒隐在心里,成了哑子吃黄莲,不能说出口来。
只有毛友三见会上无人提议对他的安排,有点不服气。“邢队长,我搞不明白,就因为我姓毛,就被开销了。我犯哪门子错呢?”
有人立即反驳:“还想当毛主席嘞,你不想想,我们全中国毛主席只有一个,你哪根筋象?你该猪八戒照镜子,看看自己是啥货色。”
毛友三讨了个没趣,不再吱声了。任俊贤提出,对毛友三的安排还是干饭泡米汤,官还原职的好。于是,大家议出,毛友三仍作六生产队贫协组长,唐兴贵本来因急躁冒进的事还待处理,暂时调整为六生产队贫协副组长职务,由老贫农唐顺和任贫协组长。根据唐顺和的建议,提名贫协副组长弋树生作为生产队长的人选。
接下来,对谭飞熊持刀行凶一事,大家众说纷纭,无非在因果关系上扯来扯去,终难定性。邢任二人心中有数,不便向与会者说明。最后,邢队长决定请示上级处理。
关于朱忠实、朱得利、张友才的案子,大家认为是大事大非的问题,不是在座的人研究决定得了的,还是由公安局按程序去办吧。
关于监督五类分子改造和新生五类分子的摸排,过去是生产队包揽的,现在,工作队提议:在四清运动的特定条件下,由大队民兵负责。青年政宣队和贫下中农协会配合。
最后一个问题,一经提出,几乎所有人说‘这不是我们可议定的事。’
工作队任俊贤副队长立即圆场:“大家说,入党、入团是由组织考查、决定、办理的事,这一点不假。但是,我们的干部和贫下中农社员、尤其是贫协组织,应参加鉴定意见。因为,党团员必在群众和青年积极分子中产生。组织建设,是四清运动的目标所在,也是巩固四清成果,使广大群众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的可靠保证。我想,这个问题,今后还是商量着办为好。总之,得请大家酝酿。”
会议结束前,邢队长告诉大家一条最新消息:“今天上午,接到团部党委的通知,为适应领导干部年轻化的新形势,红旗大队的领导班子必须进行适当调整。也就是说,新班子一定要由年富力强,政治思想好,一心为公,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担任。”
与会人员听了这段话,为之一怔,大家猜测党支部原先的几位领导被挂起来了,对黄树良能调整为贫协主席一事还有所忌妒。但是,听到后来,更是预料之外了。邢由权说:“包富同志,是一位光荣的复转军人,过去拖着残废的身体,为我们党、公社、红旗大队兢兢业业工作了十来年,也颇有成绩。党不会忘记他,群众不会忘记。其实,一个领导人物,肩上的担子是相当重的,尤其是现在。所以,上级领导考虑从照顾他的身体出发,让他从繁重的岗位退下来,暂时由韩富贵同志接替他的工作。有待今后选举后正式接任。”
这时,大家的目光在会场上扫来扫去,始终没有看见韩富贵的影子。
第二十章
韩富贵在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动中受伤了,工作队召开会议的时候,他正在公社医院包扎。
昨天晚上,朔月之夜的天光,黯淡地撒在大云山的每一个角落。蚊子在蹲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的刑警队员和民兵们的头上绕来绕去,发出嗡嗡的挑衅声,时不时叮在人的皮肤上,不能用手拍打,只好把它抹掉。已经在隐秘处静守了两个多小时的狩猎者,焦急地等待着李科长的指令。韩富贵带着三只手在朱得利的门前,眼睛紧紧地盯着房里人唯一可能进出的地方。虽然朱得利的窗户还透着灯光,为了不过早惊动他,影响另一组队员的行动,不敢冒失去敲门。这时,另两名公安局的干警和一名机警的民兵,也在张大山的带领下,早把张友才家的前后门堵死。等待着韩富贵那边的好消息。
十一时半,李科长下达了行动的命令。
三只手在朱得利的门上轻轻地拍了三下,屋内马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喝问:“是谁?”
“朱大爷,是我。”三只手像往常一样的语气回答。
“这么晚了,有啥事?”
“有一个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
“明天说不一样吗,干吗非要今晚?”听声音,朱得利已走到门边。
“这是紧急情况,你把门开了,我才好对你说。”
“吱”,门开了。朱得利在三只手进屋后,就要把门关上。韩富贵立即扑身抢进,灯光一闪,头部被重重地击了一棒,顿时鲜血冒出,眼前一黑,人倒在地上。
朱得利见情生变故,转身就要逃跑。三只手向前一蹿,抱住了他的双腿。朱得利情急之下,将腿一曲,随及蹬出。三只手‘唉哟’一声,被跺出老远。
原来,三只手拍门后,朱得利在问答中,悄悄来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窥视,发现门前有两个人影,立即引起他的警觉,就提了根短木棒,以防万一。当三只手进屋后,韩富贵抢身而入,朱得利横棒将灯扫灭,顺势一挥,击在韩富贵头上。三只手自然不在他的话下,虽然已抱住他的双腿,只一蹬就把羁绊甩脱,返身冲出了大门。当刑侦队员从后门绕过来时,朱得利已闪身穿入竹林之中。煮熟的鸭子飞了。
脱逃后的朱得利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快步穿过竹林,从玉米地的旁边爬上一重岩,静静地隐藏在马桑丛中。他用两只耳朵警惕着四周的声响,判别抓捕人员的动向。在没有发现新的情况时,心里暗暗庆幸。他庆幸自己的警惕性;庆幸三只手是蛋白质,用双手抱他的双腿,无疑是自讨苦吃。他更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并不是今晚手中的木棒,而是身上的几把飞刀和几十张大额的钞票。自从工作队进村,他就感到时刻都有犯事的可能,尤其是赵兰回来他更感到天天眼皮在跳。他后悔没有击中赵兰胸口,否则,他不会担心有人能把他以前的罪恶捅出来。当他知道公安局的人已来到大云山以后,他把担心的事悄悄地通知了他的同伙——二算盘张友才。他们商定,一旦东窗事发,三十六计,走为上。逃跑的方向没有选择交通便利的县道公路,而是从大云山后山过曲水河,从对岸的龙凤山潜入邻县到云南边境去。
这时,已是凌晨两点,朱得利没有听到追捕者的脚步声,出现异常情况的一丝迹象也没有。他轻轻地跃上层岩的上端,鬼影一样地蹿到后山脚下的曲水河边。原本想等待二算盘到一起逃遁,但此时估计二算盘已经出事。因为,大云山的今夜一直很平静,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有危险,这是他多年积累的经验。所以,他仔细将曲水河边搜索一番后,慢慢地来到永丰堰边。
永丰堰边,阵阵蛙鸣夹着蟋蟀的唧唧声,不时有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萤光。朱得利再次观察堰边,觉得是时候了,轻快地踏上永丰堰的拦河堤。当他快走完堰堤中部时,一种侥幸的心里才刚萌发,就感到迈出去的腿上被一股大力一扯,整个身子栽倒在三米多深的沱沟之中。
原来,石玉春和罗兴、赵平早已守候在这里多时了。晚饭前,李科长与邢、任二人商量配合行动时,分析了犯罪嫌疑人逃跑的路线。嫌疑人有避开大路走小路,再从对岸龙凤山往邻县逃遁的可能。所以,除了在大路设防外,对大云山后山的防范也作了重点安排。由于石玉春是龙凤山里的人,对周围环境熟悉;罗兴是工作队的浪里白跳,所以就把他二人和孔武有力、工人出身的赵平派上了,让他们共同承担抓捕任务。李科长考虑:向这里逃跑的坏蛋可能身有凶器,要求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充分利用曲水河的有利条件智取。为防意外,还把刑警队的小刘派去协助。
朱得利从大云山下来时,石玉春他们早已从地下的传音捕捉到信息,个个严阵以待。罗兴在河对岸悄悄地候着,只要猎物下水,就在水中将其逮捕。石玉春和赵平隐没在堤边的水中,单等狡猾的狐狸入瓮。刑警小刘持枪躲在对岸的芦苇丛后,随时准备增援。所以,朱得利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快要得逞之际,会在这里落入法网。
然而,朱得利并不是好对付主。落水后,他凭借长期敌对活动的经验和熟习的水性,加上壮牛般的力气,一般人是很难制服的。此时,他是拼着命和石玉春、赵平搏斗,而且石玉春从赵兰遇刺事件中,怀疑他的身上藏有武器,多少有些顾忌。赵平抱住朱得利的腰,感到了他腰中有异物,就憋着一口气,使劲往水深处拖。石玉春紧紧抓住朱得利的双手,不给他活动的机会,否则,在黑夜中的水下,一旦朱得利取刀得逞,再持刀行凶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幸好,罗兴从上游及时赶到,凭他的水上功夫,连连使朱得利呛水不止,换不过气来。他们在朱得利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的时候,才把他拖上岸来,由刑警队员小刘上前把他的双手反铐着,押回工作队住地去。
负责抓捕张友才这组的行动也不那么顺利。他们在张友才房子外静守了一个多时辰,张友才的室内始终静悄悄的。
张友才没有按照他和朱得利的约定到永丰堰会合,而是按照张瞎子的主意躲了起来。当刑警队员包围他家的时候,他早已不在家中了。
监视他的人觉得他家的情况有些反常,没有往常的灯光,也没有平日的吵闹声。耐心等待着李科长的行动指令下达后,张大山才开始在二算盘的家门拍叫。张友才的老婆听清楚是生产队长的声音,起床将煤油灯点燃,把门开了。她一见张大山后面跟着公安局的人,知道二算盘的事发了,吓得直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地站在一旁,任凭涌进室内的刑警队员们随意搜查。
刑警队员打着手电,搜遍了屋内的旮旯,除了张友才的几个孩子外,不见张友才的人影。于是,严词讯问他的老婆:“张友才在哪里?”
“我不知道。天黑边他说是有事,出去了就没有回来。”那位不晓世事的农村妇女回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到哪去?”
“没有。晚饭后,我忙着喂猪。孩子们吵着要睡,我给他们驱赶完帐内的蚊子,就陪小儿子睡了。”
张大山开导她:“嫂子,刑警队问你的话,你得照实回答。张友才现在在哪,知道了就要说出来。否则,你会犯隐匿坏人罪的。”
张友才媳妇见张大山仍在这里,恐惧的心情消了许多。她说:“他二伯,你知道我是个老实人。张友才做事从来不会与我商量,有时晚上回来迟了,我问都不敢问。确实不晓得他去哪了。”
李科长得到消息,也来参加讯问。见实在问不出所以然来,就嘱咐:张友才回来后,就不要让他走了,否则外面有危险。待张友才媳妇答应后,才带着队员们离开了张友才的家。
这时,另一组队员来报告朱得利从围捕中脱逃,民兵连长韩富贵还负了伤,气得李科长直跺脚:“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是狐狸精变的。脚板擦了油,也跑不到天上去。赌你躲得了初一,还躲得过初二!”
正在李科长感到犯难的时候,张大山带着他老婆气喘吁吁地赶上李科长,把一个重要情况告诉他。于是,一行人马上包围了张瞎子的家,把他从床上拉了出来。
在工作队住地,张瞎子被反铐着双手,蹲在屋角。他看不清屋里所有的人,却听得见一阵阵威严的声音。李科长问他:“张瞎子,你做的好事!你把张友才诓到哪儿去了,从实招来!”
“官爷,我是一个瞎子,哪能藏得了张友才一个大活人。”张瞎子也够癞皮,装着傻回答。
只听“啪”的一声,张大山上去就是一耳光,扇得张瞎子耳朵嗡嗡叫。“你不要蒙人了,今天下午,张友才找你做啥?”
张瞎子一听是张大山的声音,心知他那套把戏蒙不过当地人。又想,我一个残废人,又没做啥坏事,何必为别人吃亏。于是,他说:“他来找我算命呗。”
李科长问:“你给他算没有,他说了些啥,你又怎样给他说的?”
“他说他这两天心神不宁,要我给他算算。我就哄他,你今天算的这张命,非二十元不算,他同意了。”张瞎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向张大山要求给他一口水喝。张大山叫老婆给舀了一盅来让他喝了,接着说:“官爷,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丧失劳动力,只为骗几个钱糊口,就给他算了。我装腔作势后说‘你今年走的天罗运,又犯七煞,还要防冲。’原本诓他几句,不想他竟然信了。他问我可不可以改,我知道他是很有钱的,为了再诓他几个钱,我就说可以改,只是太麻烦,必须拿钱在神界买通关节。他这次很大方,又拿了三十元给我,问我行不行,我一辈子算命哪收过这么多的钱,当然说行。后来,我要他把事情说给我,才好通神。于是,他说这次公安局可能会找他麻烦。时间就在最近。我一番做作后,熬有介事地对他说:‘晚上,你就不能在家里睡了,岩下有个石窟,躲过头七,你就没事了。’我得了这么多钱,高兴得催老婆早早地做了晚饭,上床睡了。”
“就这么些?”
“我真的没隐瞒啥。要是说了假话,天打雷劈!”
李科长率人在张大山的向导下,立即来到岩下的乱石堆,找到那个石窟。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清楚地看见张友才曲卷在那里睡着了,手上还握着一把崭新的紫檀木算盘。李科长喝令他起来时,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爬起身,乖乖地走了出来。
刑警队员提着手铐,正要上前铐张友才双手。只见眼前一团火光拼发,张友才身子闪电般的斜穿出去,摆脱了拦截,消失在岩前的树林之中。刑警队员打着手电,几乎搜遍了整个树林,仍然没有发现张友才的身影。
此时,石玉春和罗兴、赵平等,正押着朱得利往回走。当他们爬上一段陡坡,正要进入二生产队地界时,崖上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刑警队员小刘叫大家把手电光灭了,就地趴在马桑丛中。
朱得利知道是二算盘逃跑过来了,正要呼叫示警,被小刘一个脚绊,身子倒了下来。赵平立刻掏出毛巾,塞在他的嘴里。
张友才那架紫檀木算盘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身子,因此人奸诈、善于算计别人,又排行老二,故被人称二算盘。但是,山里的社员没有一个知道他那把算盘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的秘密。今天晚饭后,他为了逃遁,带着它,连老婆都没告诉其目的,就跑了出来。它比朱得利的飞刀更具杀伤力,每一颗算珠内含有烈性炸药,既可以单发伤人,又可以连发伤人。视敌情而随意施放,非常方便。同时,每一根杆子都是精钢打就,一端有刃,锋利无比,必要时可以取下当匕首用。在生产队,他是会计员,手拿算盘,有时为大家算算帐,并不令人怀疑。他为了得到这架算盘,他才和朱得利结盟,并且花了巨资从朱得利那里买来的。所以,他在今晚的逃跑过程中也舍不得抛弃。然而,既是算盘,哪有在运动中不发出声响的。当刑警队员停止一切声响,趴在地上静听之后,很快发现了他的逃跑方向。
二算盘听到后面追兵呼叫,慌不择路地沿着岩边小道,绕过山嘴,就想往下跳。这时,崖下几道手电光射出,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慌乱中,一脚踏虚,连算盘一起,重重的摔在崖下。赵平正要上去捆人,被小刘叫住了。只听得“轰”的一声,算盘珠子全都炸开,二算盘的四肢乱弹,鲜红的血从他的身体流出。
第二十一章
朱忠实被公安局传唤去了五天还没回来,丁桂芳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她托人四处打探消息,唯恐丈夫有啥闪失。
白棉花比丁桂芳还要着急,她除了担心朱忠实的安危外,自己也正置身在这件案子中。她早就听说,这是要命的大案。
这天,福生清早起来就告诉她,中午老师要带他们看样板戏。白棉花给儿子烤了两个麦面饽饽带上。临走前还再三告诫福生,吃了饽饽,一定要在老师那讨开水,不能喝生水。之后,她象往常一样出工。收工时,径直到四生产队去找张瞎子,要张瞎子给她算张命。
张瞎子这次对人恭谦多了,没有做过去那种神鬼难测的过门。他再三解释推演人生八字是一种小儿科的游戏。人的命运是环境造就,并非与生俱有。过去,他眼睛瞎了无法做事,为混口饭吃才算命的。现在,四清来了,要破除迷信,不再干这事了。
白棉花从张瞎子处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工作队住地走去。
石玉春刚吃完午饭,因天气热,不便在有女同志的环境下脱衣,图个光着身子凉快,便走出门来,在外让山风吹吹。正瞧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妇女向门口走来。只见她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来到他的面前。从她那干裂的嘴唇启合中,石玉春听到她似乎在说:“水,同志,讨口水……”便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石玉春即忙返身去温水瓶中倒了盅水来,却见人已瘫在那里了。惊呼王翌琴和朱小兰:“你们快来呀,门前一位大嫂昏倒了。”
王翌琴正脱下外衣准备午休,朱小兰第一个来了,她从那张俊俏而苍白的脸上,认出她是二生产队的白棉花。
朱小兰叫石玉春把白棉花扶起来,让她靠墙坐着,自己不停地摇着她的头:“白大姐,醒醒,你醒醒呀!”
这时,王翌琴也来了,见白棉花仍未醒来,知道朱小兰救人不得要领。马上叫石玉春把白棉花嘴掰开,将温开水灌下,又掐人中穴。不一会,白棉花醒来,见是朱小兰他们救了自己,便连连感谢。这时,王翌琴给她兑了盅白糖加盐的开水来,劝她喝了。白棉花苍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
原来,白棉花劳累了一上午,连水都没喝一口,真是又饿又累,加上在中午烈日下奔波,原本就很羸弱的身体就中暑了。
邢队长和任俊贤以及工作队员们都来了。任俊贤向白棉花介绍:“这是我们工作队的邢队长,这是工作队的——”
白棉花原先只认识任俊贤,以为他是工作队决定一切的人物。现在才知道那位面容黝黑的中年人才是工作队的头,走上前去“扑”的一声跪了下去,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落下。
邢由权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跪在他面前的就是过去人人茶前饭后讲的白棉花,只道是眼前这位妇女有天大的冤情,呆呆地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当任俊贤告诉他此人正是白棉花时,他才得以发话:“这位大姐,这里是四清工作队,不用着急,有话你慢慢说。”
于是,白棉花强忍悲戚,将她的心里话一一向工作队诉说:“我老家在河南,祖辈们世代务农。战乱夺去了亲人们的生命,我侥幸活了下来,随父亲逃难到了四川……土改时,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把我从盐商家解救出来,嫁给朱家湾老实巴交的苏中友。至此,夫唱妇随,二人十分和睦。有了儿子福生后,丈夫对我更是恩爱有加。没想到……
她将前因后果以及揪心的事一一向邢队长们说得清清楚楚,说到伤心处,更是声泪俱下。“原本以为,苦尽甘来,可以过上几天好日子。没想到,十分爱我的丈夫苏中友在灾荒年离我而去。当时,我了无生趣,真想追随丈夫于地下。一想到我和他的儿子,本来已经出现过对不起他的事了,不把福生带大,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他。于是就苟活下来,为了不让儿子受半点委屈,无论什么苦我都承受着……
她擦干了泪水,又把朱忠实和她的关系说了个明白:“后来,被朱忠实的真情所动,我由一个恨他的人变成了爱他的人,并把他作为终生的依靠。”最后,她哭着说:“人都有七情六欲,我一个弱妇女,如同漂泊在大风大浪里的孤舟,总该有个避风的港湾。我自己本来就命苦,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懂什么政策法律,平时只知生产队的干部是代表政府在领导我们。现在,公安局查问,说苏中友是朱忠实和我谋害的,如果苏中友泉下有知,决不会容人这样说。我求求你们,放过朱忠实吧,他不是坏人哪!”
朱小兰和王翌琴忍不住流下同情的泪,听完白棉花的诉说。她们找不到适当的词语来劝说白棉花,带着不能平静的心,回到寝室去。
邢队长听完白棉花的诉说,动了恻隐之心,但随及一想,自己是革命干部,怎么能在大是大非面前感情用事?何况此案自己从来没有深入过,事实是否真如白棉花说的那样,也不清楚。往往案件真象是从最深处揭出来的。现已上交公安局,具有长期办案经验的工作人员会弄得明白的。于是,他对白棉花说:“白大姐,这件事,公安局既以立案,就得按法律程序办,不是我们工作组能够处理的。你要相信公安局,它是代表人民群众利益的对敌专政的机关,办案的人是经过党多年培养的好同志,他们决不会放走一个坏人,冤枉一个好人的。”
任俊贤说:“刚才邢队长说的是实话,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转告公安局的。你回去吧,下午还要上工,好社员是不会耽误生产的。”
听到四清工作队答应实情转告公安局办案人员,白棉花心里又升起了新的希望。
这天,石玉春和王翌琴被邢队长叫去,对他俩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你们两位,人小鬼大。十七、八岁,正是学习和工作锻炼的时间,不好好创造自己的前途,未经组织同意,就私下里耍起朋友来,这难道是一个革命青年的行为吗?不是!现在,你们已经成了资产阶级人性化的俘虏。你们要注意嘞,而今,大云山的上下左右,哪里没有你们俩幽会的记录……尤其是你”他指着石玉春的鼻子说:“作了一点成绩,做事就不检点了。”说完,狠狠地瞪了石玉春一眼。
石玉春和王翌琴被邢队长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弄得很不好意思。站在那里,窘得张不开口。羞红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邢队长原以为他们少年气盛,不会轻易接受他对他们的批评。见石、王二人不但没有与他顶牛,而且认真地听从他的指教,提在喉头的话,也改变了,他继续对石玉春说:“本来嘛,你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是很不错的,我在会上也表扬你多次,你的入党申请书,支部报上去,工作团党委已经批了,七一就要参加宣誓。所以,年轻人,应以社会主义事业为重,应以自己的前途为重。我是你的入党介绍人,不能看见你在前进的道路上,过早地介入男女间的事而停步不前。”
石玉春体会到邢由权对他的好意,但事情并不是邢队长刚才批评他们那样,而是姐弟间经常碰头,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多些、长些罢了。他想:我必须向邢队长解释清楚,以免造成误会。
他说:“队长,我们是同学,是姐弟,常在一起议议事是有的,我们没有象你说的那样在耍朋友。”
殊不知,邢队长听了石玉春的解释很不耐烦,他说:
“你们那种卿卿我我的、哥儿妹儿的、姐儿弟儿的,完全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的那套,我的小同志,要知道,这是在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你又是工作队员,要给贫下中农群众做个好榜样。什么哥呀妹呀,姐呀弟呀,这些都是一个好青年不应濡染的。”
邢队长的那些话,把石玉春和王翌琴弄得哭笑不得,情知有口难辩,只得乖乖地接受这位严肃认真的工作队长的训斥,也许比申述和反对要好得多。
石玉春有些茫然了,他搞不明白,邢队长凭什么严词批评他们。
自从石玉春离开后,唐毓琼的心里,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微澜。最近,工作队根据需要,让她回六生产队接任记分员。然而,优惠的工作岗位并没有让她感到得到了什么,相反,她觉得失去了什么,而且有非要找回来心里才能平静。前几天,奶奶常在她母亲面前唠叨:姑娘这么大了,该相个人家了。我看石玉春这人,各方面都不错,家在河对岸,今后两家人也好伸个脚。所以,她母亲也来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曾经以‘人家石玉春心里咋想的也不知道,八字还没得一撇’推辞过。但是,她不知怎地渐渐地注意起石玉春来。特别在石玉春离开她家以后,心里总是搁不下。后来,大队政宣队山头宣传时,她总想伺机接近石玉春。当她与石玉春接近多时,发现王翌琴早已先她一步介入。本来她打算就此而止的,可是,当她后来发现了工作队的罗兴也在一个劲地追王翌琴时,她就动了心机。她认为,王翌琴这样的人,心里不可能同时接纳两个男人的。目前的情况是无论是罗兴,还是石玉春,都是摆在王翌琴面前任凭挑选的桃子,俟机王翌琴选定后,必有一个会留下来。根据罗、石二人的条件,罗兴中的希望要比石玉春大得多。所以,她有把握稳稳当当来捡那个意中的桃子。如果情况与预想有差距,她也可以随时创造条件上的。谁都不知道这位质朴的女子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在她的小宇宙里,却翻腾着,挪移着无穷无尽的思维。
这天晚上,唐毓琼率领宣传队演唱完歌曲,不见石玉春到来,心里不是滋味。这时,罗兴为追王翌琴来到回龙岭上,唐毓琼把石玉春和王翌琴经常利用晚上宣传择点幽会的事告诉了他。
罗兴悉知自己心中的天使常与石玉春幽会的消息,如同有一把利剑,刺痛着自己的心。妒火烧昏了他的头脑,烧去了他的理智。他回到工作队住地以后,把唐毓琼告诉他的情况,添盐加醋地汇报给了邢队长。
白棉花来工作队求情的晚饭后,朱小兰对王翌琴说:“琴姐,你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位女人,好可怜呵。她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好心肠,被朱忠实骗了还不醒悟,为他到处去求情。她这人倒漂亮,就是命运差了点。”
王翌琴不同意朱小兰的观点:“你不是很关心她吗?为啥不站在她的立场上想一想。我听她今天讲的话是入情入理的,我们不应只是抱着同情和怜悯的态度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仁爱之心,去帮她解除旧意识捆在她身上的绳索,纠正社会对她的不公正待遇。”
“可她是有罪在身的人呀!”
“我看不见得。从她今天对邢队长的诉说上,我觉得她比有些人可爱多了。至少她对人是坦诚的,无私的。我隐约觉得,她似乎没有必要要与朱忠实谋害亲夫。这样吧,我们不妨利用晚上宣传的机会,前去看看。”
“要不要约上石玉春呢?”
“你看嘞?”
“还是约上好。”朱小兰对石玉春遇事机灵很佩服,这一去,不知有没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有石玉春一道,也许大有用场。于是,她巴望有石玉春同行。
于是,他们没有去回龙岭参加宣传活动,声称有事要办,下了山头向朱家湾走去。
他们来到白棉花的家,白棉花那张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红晕。她显得特别和气,十分恭敬地应酬着石玉春他们。石玉春和王翌琴是第一次看到白棉花的儿子福生,那乖巧的模样很象他母亲,淡红色的灯光映在他圆圆的脸蛋上,显得特别可爱。虽然透着稚气,却也文静、俊秀。白棉花家中陈设简单,除了床,还有两口被耗子啃了孔洞的老柜子。几把圈椅,古老得筋纹可数。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给来客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房主人虽贫贱,却是一个勤朴、爱洁净的人。
石玉春问过福生学习情况,就和白棉花交谈起来:
“白大姐,今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人生不如意的事很多,你得往好处想……”说到此,白棉花连使眼神示意,石玉春只得停了下来。
白棉花潇洒地说:“我这个人,会想得很啦。你看我们福生,人虽小,可懂事啦。放学回来,他做完作业,就帮我生火做饭,从不贪玩。多惹人高兴哪。”白棉花几句话,就把石玉春的话岔开了。
石玉春知道了白棉花的用心,知趣地和她谈起生产队的劳动、分配情况来。
白棉花尽量捡些不关痛痒的话来说。
石玉春知道白棉花对儿子爱抚之深,已达到难以言表的程度。他看到的不是动物界护子的一般母爱,而是人类社会中母爱的灵魂——意识上的维护。石玉春一时记不起‘对于玉,你就不能让他沾上尘埃’这一句话,是哪位名人说的,他陷入了沉思。
朱小兰因有人检举她和朱忠实划不清界线,受到过任俊贤的再三告诫。此时,不想与白棉花多说话,只在旁边时不时寒喧几句。
福生打起呵欠,白棉花该带他睡觉了,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打扰了。”石玉春三人只得告辞,退了出来。
石玉春因今晚与白棉花的谈话始终不得要领,返程的路上,心也难安。他本想深入了解白棉花与丈夫苏中友的细节,把苏中友的死因弄个明白,以便决定该不该帮她的,如此,也只好作罢了。
王翌琴看不惯过去对白棉花十分热心的朱小兰,现在冷漠得要退避三舍,回去的路上感慨地自言自语道:“道有亏盈,运有凌替。”
石玉春叹道:“君不见高山万仞连苍昊,天长地久成埃尘。君不见长松百尺多劲节,狂风暴雨终摧折。庄子曰:‘时有始终,世有变化。’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说:‘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也。自取之矣,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他又说:‘道不远人’‘诚之者,道不远矣’!”
王翌琴嗔道:“你这书呆子,又在钻牛角。小兰,你摸摸他额头,是不是在发烧!”
第二十二章
青年节刚过,石玉春接到社教工作团通知,要他立即返校学习,迎接今年的高考。他将自己负责的工作,按邢队长的安排,向同组工作的赵平一一办了移交,就去看望唐顺和爷爷。昨天,他领了工资和粮票,一定要在离开工作队之前交给老爷子,因为农忙时节在唐顺和家住扎了十来天的生活是唐家负责的。这次被工作团辞退,并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误,邢队长交通知书时说的那句话已说明了真像:青年人的学习应是第一位的。为了今后能干好革命工作,党要你回到学校好好学习。其中的原因,组织上虽然没有公开,但人人心知肚明。
石玉春进门后,唐毓琼奶奶满脸堆笑地接待了他。
“唐奶奶,我接到通知,要回学校去了。感谢二老一家对我的关照,我住在你家的时候,打扰不少。我今后会常来看你们的。这是我的生活费……”石玉春随及将六元钱和十斤粮票恭敬的递向她。
老人家喃喃地说:“怎么就要走呢?”她态度十分坚决地拒收石玉春递来的钱粮,关爱地说:“好孩子,你是我们家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吃了几顿不成样子的饭,哪能收钱呢。快收起来,年轻人,出门在外很不容易,该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啦。就算奶奶已经收下了,给你拿着买点纸笔吧。”石玉春仍然坚持要老人家收下,这时,唐奶奶生气了:“孩子,你太瞧不起你唐爷爷和我了!你心中有我们,就收起来。没有我们,你放在桌上算了!”
“唐奶奶,玉春哪能没有你们二老呢。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石玉春不停地道歉:“都是玉春的不是,奶奶,你就别生气,玉春一定听奶奶的。”
“多久回校呢?”
“明天。”
“告诉老头子了吗?”
石玉春一听,知道她说的是唐顺和爷爷,答道:“还没有。他在哪干活去了?我这就去找他。”
“今早他没说。你今天晚上来给他说吧,我叫毓琼这妮子来接你。”
石玉春回到工作队住地,队员们全都下队去了。没有其他的事,他想找一本书来看看,翻遍了他和王翌琴的所有家当,只有新出版的毛泽东选集在那里,大红的封面上几个金黄色的大字赫然醒目。他随手拿了一本,是毛选第一卷,翻来翻去,不知怎地,往天一看就入迷,今天就是读不进去。
午饭后,他很想对王翌琴说几句话,王翌琴只顾和朱小兰谈些运动中的事,总是避开他企盼的眼神。他主动上前对王翌琴说:“我明天就要返回学校去了。”
王翌琴淡淡地回答:“已经知道了。”以后,再也没有理他。
石玉春讨了个没趣,一个人走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在大云山上转来转去,消磨心中的困惑。突然想到,临走之前,还是该去看看白棉花。这位苦命的大姐,前几天那凄楚的泪水印湿了他的心灵,不知现在她怎么样了。
当他信步来到白棉花的家时,见那扇裂着几条缝隙的木板门已经上锁。一问,邻居告诉他:“今天上午,白棉花已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
石玉春焦急地问;“那他儿子福生呢?”
“中午被朱忠实的老婆丁桂芳接去了。”
石玉春来到回龙岭上,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思考着。
傍晚,唐毓琼兴高采烈地找到石玉春:“春哥,爷爷和奶奶叫我来接你,咱们就走吧,爷爷还在半路上等着啦。”
路上,唐毓琼说:“春哥,听说你又要回去读书了,我们一家好高兴呵。你们那学校管得严不?星期天,有没有时间来看我们呢?”
“毓琼,你有这么好的爷爷奶奶,真替你高兴,我怎么能不常来看望二老呢。”
唐毓琼的奶奶把这顿晚餐办得很丰盛,一瓷盆清炖鸡,几尾煎鲤鱼,还有炒蛋。这在农村,过年也不容易吃得上的。鸡倒是唐奶奶养的,鱼嘛,唐顺和爷爷为给石玉春饯行,托人在永丰堰网了一下午,才捕到那么几尾。
唐顺和爷爷不停地劝石玉春吃这吃那,唐毓琼的奶奶不时地将鸡肉、鱼肉往石玉春碗里挑。虽然席中无酒,石玉春的心早就醉了。
石玉春的心陶醉在浓浓的乡情中,唐顺和爷爷把大云山的各种传说和红旗大队发生过的事,整整给他谈了一晚上。时值夏至时节,昼长夜短。一家人为满足这位年轻人的好奇心,陪着他直到天亮。
石玉春回到工作队住地,邢队长告诉他,今天公社要召开公判大会,四清工作队员和红旗大队的干部与贫协成员都要参加。他是原准备上午回龙凤山去看看双亲的,一听消息,便决定先去参加公判大会,之后,从河对岸回家,明天再到学校去。当他把打算说给邢队长时,邢由权高兴地说:“也好,这就免去了我们再派人为你送行。”
于是,石玉春急忙收拾好行李,要与工作队员们同行。
朱小兰向邢队长替王翌琴请假,说身子不舒服,上午的会她没法参加。邢队长派任俊贤去探问,石玉春听到后,也跟了去。任俊贤见王翌琴没什么大病,说了些安慰的话。石玉春忙向王翌琴告别:“琴姐,你一个人在山上,千万要多保重。我这就回学校了……”话还未说完,只见王翌琴眼泪滚了出来:“去罢,弟弟。往后你可要专心学习,不断上进呵。”说毕,就将脸转向了墙面。石玉春想了想,没有其他的话好说。听到邢队长的呼唤,马上随大家上路。
曲水镇的草料场上,栓牛的桩子上用木板搭起高高的台子。台上,几张木桌拼成一字形的审判桌,桌前坐着渝江县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和社教工作队的领导们。台下,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群众早已等候在此多时了。
公社民兵和公安干警荷枪实弹维持着会场。
九时半,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检察院陈院长代表县人民政府宣布公判大会开始,接着高音喇叭内传出一声巨吼:“押人犯!”震得台下的人耳朵内嗡嗡作响,场上立即安静下来。肃穆萧杀的气氛立刻笼罩在草料场的上空。
武警战士押着五花大绑的犯人来到台下,人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身材矮点的、站在后边的不得不踮起脚跟,总想看到这批犯人的狼狈像。
石玉春和赵平选了个好一点的地势,数了数被押在公审台下的犯人,一共十三个。其中有红旗大队的朱忠实、朱得利、白棉花和谭飞熊。朱忠实原先那向后梳着的油黑发亮的头发被剪掉了,成了一个浅桩桩的和尚头,胸前挂了个‘通奸杀人犯’的大木牌子。虽然反剪着双手,与其他的犯人相比,仍然器宇轩昂;站在他身边的朱得利就不同了,捆成粽子的身子在不停地发抖,一点也站不稳桩子,几次跌下,都被身后看押他的警察提起来,胸前挂的大木牌上写有‘叛徒、历史反革命、种植毒品犯’几个大字。谭飞熊也挂了个木牌子,上面‘报复行凶’那几个字像是临时写上去的,墨迹未干。他气鼓鼓地被押在场子东边,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唯有白棉花木然地站在西端,蓬松着头,没能像往常那样衣着整洁。胸前的纸牌上写着‘同案犯’几个大字,没有定性的用词。他再看其他的人犯,有的铁青着脸,有的面带微笑,有的一出场就哭着鼻子,有的迈不开腿走路,还有一见这种场面就尿了裤子的。
渝江县人民法院审判员立即宣读判决书:“罪犯朱得利,男,现年四十七岁,渝江县曲水镇大云山朱家湾人。该犯曾在中国共产党川北工委机关任职,化名韩大川。在渝江县城被国民党军队渝营师被捕,随及叛变。出卖我地下党机密,帮助敌人实施对川北工委的破坏,一九四○年中共党员赵青等同志惨遭杀害。解放前夕,该犯受敌特指令,长期潜伏,暗中收集情报,解放后仍贼心不死,一贯敌视我人民政府,伺机破坏。更为恶劣的是,与坏分子张友才一起,伪装积极,骗取人民信任,混进农村基层干部队伍,在大云山隐密处种植鸦片,筹集反革命经费属实,穷凶极恶,十恶不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特判处罪犯朱得利死刑,执行枪决。”
台下的人鸦雀无声。下一个宣判的就是朱忠实了:“罪犯朱忠实,男,现年三十九岁,渝江县曲水镇大云山朱家湾人。解放前曾在伪国民党军队中任连司务长、反动武装忠义军曲水乡乡队副。解放后,伪装积极,骗取群众信任,混进农村基层干部队伍。在任春光农业生产合作社社长期间,与同案犯白棉花勾搭成奸。为达到独霸白之目的,于一九六○年三月×日,以送米糠解饥为饵,在同案犯的协助下,放毒其中,毒杀白的丈夫苏中友。该犯还在四清前以职务之便,贪污盗窃集体财物。四清中,抵制运动。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特判处罪犯朱忠实死刑——”
听到这里,石玉春抬眼再看朱忠实,他泰然自若的站在那里。这时,听得一声尖叫:“冤枉呵!”这是女人的声音,众人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喊冤的女犯人。
审判员的宣判被这声出乎意料的尖叫声打断,白棉花被警察左右开弓地扇了两耳光,脸上立刻现出数条指痕。她还要继续喊冤,嘴却被刚才那位警察用手帕堵上了。
接下来是卫星大队毒杀耕牛的李麻子,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其次是向阳大队的弋癞子,毒死生产队母猪连同猪崽被判处监外管制一年;幸福大队原大队长李洪强打残贫下中农社员也被判处二年有期徒刑;曙光大队赵尚武组织迷信活动,散布反动言论、谩骂伟大领袖毛主席,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红旗大队谭飞熊因报复行凶未遂判定劳动教养一年半……当他读道:“罪犯白棉花……”时,石玉春仔细听完了审判员口中发出的每一个文字:“女,现年三十三岁。出生在河南,一九四七年秋,随父逃荒来四川,后嫁给绸商林敬南作小妾染上恶习。解放初期被我人民政府解救,与曲水镇大云山朱家湾贫农苏中友结婚。一九五五年与朱忠实勾搭成奸,为达到长期通奸的目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虐待丈夫。更为恶劣的是,该犯于一九六○年春,协助罪犯朱忠实利用送米糠充饥的机会,将丈夫苏中友毒死于厕所边。姑念该犯儿子尚小需其抚养,无其他罪恶且认罪态度较好,判处该犯有期徒刑两年、监外管制……”
这一次白棉花不能言语,眼中却涌出两行凄泪。会场上有人悄悄地骂:“该死的淫妇!”也有人交头接耳的议论:“这女人真可怜,饿死鬼找错人了。”“那年头,哪家的妇女不把裤腰带勒紧,不是为丈夫能逃过灾荒,自己少吃点,就是怕那些吃饱了饭的干部们来掏她的阴沟。”
宣判完毕,所有的犯人被押赴刑场。刑场设得不远,就在镇东的曲水河边。赵平要拉石玉春去看热闹,石玉春心情不好,且自幼胆子不壮,执意不去。赵平跟在爱看热闹的人群中,一阵风似的跑去了。
还是土地改革时,这里镇压过犯人,十多年再也没有见到这个场面了,所以当武警把犯人押走后,尽管公安人员和民兵想尽办法阻止,还是有些人千方百计地站在远处一饱眼福。清脆的几声枪响之后,赵平回来告诉他:“朱忠实走得利落,只浪费了国家一粒子弹。那个朱得利,是他妈个麻柳树格篼,挨了一枪睡在地上打滚,填上一枪还在弹,武警气他不过,又补了两枪才送他的命。狗日的浪费了国家四粒子弹。”
突然,赵平想到一件事,他悄悄的告诉石玉春:“怪事了,刚才竟有人要去割朱忠实的鸡巴,说是拿回去泡酒;有人还要去取死人的脑髓,说是补脑的灵药;这,都被公安人员止住了。”
石玉春问赵平:“赵大哥,白棉花在刑场上的表现咋样?”
赵平地说:“孬种!枪声一响,就吓昏死了。”
石玉春不相信她会枪声一响,就胆怯、惊吓到如此程度。
这时,邢队长找到他俩,说是已在工作团食堂安排生活,算是给石玉春送行。吃饭中,谈到对公判大会的感受,很多人认为:公判会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将对今后的四清运动贯入强大的动力,其作用之巨大,是空前没有的;也有人说真是奇闻,犯人白棉花与朱忠实在公判会之前,还上演了互争生死牌的闹剧,将毒害死者的事往各自身上揽,为对方开脱。听到这些笑谈,石玉春心中的橄榄树,受到了刀刻斧凿。
二十年后,身为明星公司总裁的石玉春,陪着他的高级助手苏福生回到朱家湾。丁桂芳已是花甲老人了,福生在她的面前跪下,泣不成声:“丁妈妈,福生回来看你老来啦!”
丁桂芳流着眼泪,面带笑容,虽然有些滑稽,但反映出她的万千情结。原来,白棉花在朱忠实被枪决之后不久,福生在学校遭到辱骂。不谙世事的他,放学后,宁肯在外流浪,也不愿回到家里去。白棉花流干了泪,用尽心机也没能劝回儿子。后来,她疯了,而且疯得很厉害,整天不吃不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披头散发地到处乱跑。朱家湾的人有几天没有看到她了,当有人在永丰堰看到她的时候,已是魂归地府后的第三天了。
丁桂芳把福生找回来,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的抚养,无论再艰难,还是送福生读书。由于福生比她的孩子勤奋,丁桂芳反而比她自己的孩子还疼爱。
此时,她要福生立即去拜祭白棉花的坟:“福生呵,你妈这辈子,为你可以说受尽了苦,没有享你半天福……”福生说:“知道了。丁妈妈,拜祭母亲后,我还要去看看朱叔叔。”
苏福生这次回来,丁桂芳本来很高兴,一听这话含在眼眶内的泪水再也包不往,顺着脸流下来。
在一旁的石玉春百感交集,对天长叹:“母爱呵,历朝历代的妇女为你献出了多少心血和生命,人类得以传承,有多少人知道赖于你伟大的力量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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