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天,朱忠实一早开门时,发现有人在他的门上贴了一张纸,以为是贫协贴的封条,顿时火冒三丈:“老子还没垮台,就想来查封我的家!”当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正想把它撕掉时,看清了上面写着《毛主席语录》五个大字,他吓了一大跳,将伸出去的手赶快缩了回来,惊魂方定,立即郑重其事地读出声来:“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地提出问题和认识问题,我们就要犯极大的错误。”他回到家里左思右想,弄不清楚贴这张语录在自己家门口的真正用意。是暗指自己是他们的敌人呢,还是指责自己对阶级敌人认识不清呢?这时,他结合那天晚上批斗会被他搅场后越来越不利的情况,本来已经散乱的头脑越发难得梳理。他打来一盆凉水,把头埋在水中浸上少许时间。走到院坝中来让清晨的凉风再一吹,几个冷颤之后,突然想起工作队员朱小兰。朱忠实在前天赶集时,听到过去吃清明会的朱姓长辈说,邻乡有一位本家的女儿抽在红旗大队搞四清运动。眼前的朱小兰,就是那长辈说的邻乡本家。他想,不妨找她谈谈,最好是请她告诉自己,他应该怎样做才能在运动中得到工作队的谅解。
朱忠实吃过早饭,到工作队去汇报自己的认识情况和检讨四不清问题,顺便找找朱小兰。当他来到工作队住地的岩边,一眼看到突出的石崖上,有人用白石灰水写上了巨幅标语。他将身子后退几步才看清全文:“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于是,他从那幅标语中得到启示:那就是秉承工作队的旨意,不会有错。他想,前几天自己在运动中的被动场面,就是没有做到这一点所造成的。过去认为:工作队从外面来,不会呆多久,搞了运动就要走,到时还是他说了算;贫下中农中那几个他得罪过的人,想整他的人,小小鱼儿,翻不起大浪;尤其觉得自己只要把白棉花那里稳住后,过去虽然有许多四不清的问题,却没犯过大的错误。即使有人想利用运动整他,他不怕。于是,那天晚上的批斗会,耍了点小聪明对付。后来,工作队找他交待,也没能端正态度把自己弄成了红旗大队典型对抗四清运动的人物。现在,他认识到他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必须赶快改正。
朱忠实来到工作队住地。因夏收季节快到,工作队要尽快落实好各生产队学毛著、抓运动、促生产的事,队员们吃过早饭,立即下队去了。只有任俊贤和朱小兰是到附近的四队去,收拾好材料袋,正准备上路。朱忠实见状,马上迎上前去,恭谦地说:“任队长,你们这么早就下队去,太辛苦了。我朱忠实不是人,辜负了党的培养,工作队的帮助,现在来向你们检讨。我恳求你们给一点时间,让我认认真真地交待错误吧!”
那天晚上朱忠实在会议中搅了场,任俊贤本来就一肚子气。待他言毕,任俊贤便大声喝斥:“你还知道错!你朱忠实不就是朱家湾的土皇帝嘛,毛主席、党中央亲自发动的四清运动,你都敢对抗,还有啥错嘞?”
“我思想落后,认识不清,我他妈的不是人,我该死……”朱忠实一个劲地骂自己。
任俊贤看到眼前的朱忠实仿佛象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停地承认错误,一肚子气就消了大半。本来,在那次会议之后,任俊贤发誓即使困难再大,也会把朱忠实的问题查清并落到实处的。现在,朱忠实主动找上门来把事实弄清楚,为了工作,应该欢迎。所以,当朱忠实痛悔地流下眼泪时,他那一半的怨气也就彻底消失了。他对朱忠实说:“朱忠实,我给你说清楚,你再在我们面前使小心眼,玩花招,只能毁了你自己。”
朱忠实立即诚惶诚恐地说:“任队长,请你相信我朱忠实一回。我这次是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提高了认识,主动来检讨交待的,决不会玩花样。况且,我已经错了,不敢再错。”
“人说你比狐狸还狡猾,逢人只说三分话。我能相信你的话是真的?”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任队长你这位猎人的眼睛。我说假话,你一听就知道了。”
朱忠实这两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点过头的吹捧,说得任俊贤心里甜甜蜜蜜的。“那我们就相信你一次。”他向朱小兰以眼示意,然后说:“到屋里去说吧。”
朱忠实随任、朱二人来到方桌前坐下,朱小兰摊开材料笺,任俊贤开始问:“朱忠实,现在,是你主动找我们检查交待,如果交待不实,那后果……”
“我知道。一定老实交待问题,争取作好人。我发誓,哄你是龟儿子。”
“说吧,你几年来,贪污了多少公款钱粮?每次有哪些人参与?”
朱忠实说:“一九六一年公共食堂解散,我和朱得利把剩下的二十七斤包谷粉悄悄分了。我说一人分一半,他坚持给我分多半。最后是我分得十五斤,朱得利分得十二斤。一九六二年……几年来,生产队干部共计私分集体粮食:水稻一千二百六十斤,小麦八百三十二斤,玉米三百二十四斤。其中,我朱忠实分得水稻三百二十斤,小麦二百零九斤,玉米一百三十六斤。”
“有人检举你偷了保管室的麦种和豌豆种,还有玉米种,有没有这回事?”
“有。贫农社员白棉花是孤儿寡母的缺劳户,粮分得少,青黄不接时揭不开锅,我没办法解决,就去拿了保管室的种粮去救命。”
“你是怎样拿的,有没有人知道?”
“我是一个人去拿的,没有人知道。”
“保管室的柜子锁着的,你咋拿?”
“一把锁从供销社买来就有两把钥匙,保管员一把。我是生产队长,另一把就放在我那里。隔三差五的,我们都要去看看,互相监督,以防出差错。”
这时,朱小兰插话:“你悄悄拿走后,保管员没有查出问题来。”
“粮食新入柜时看起来多些,存放一段时间高度要迭落。我拿的不多,耙平了的,所以看不出来。”
“听社员说,取种时是过了称的。斤两不对嘛?”
“下种的前两天,我加了凉开水,斤两就够了。”
朱小兰大惊:“那不弄坏了种籽,你不怕生不出来苗会出大事?”
朱忠实笑了:“事实上长出来的苗比没发水的还好。”
任俊贤要进一步落实问题,示意朱小兰不要打扰。他问:“你共偷了几次,合计多少斤?”
“从公共食堂解散到去年一共有五次,六一年秋一次,六二年和六三年春、秋各一次。六四年收成好,社员分的粮多了,就没有为缺吃的事去拿过。至于有多少斤,没称过。”
“那你是用啥装走的,总该估计得出数量嘛。”
“我用凡布挎包背的,一次大概二十多斤,共计也就一百四、五十斤。”
“只有这些?”
“是。我说了假是儿哄老子!”
任俊贤把朱小兰的记录看过,递给朱忠实:“你看看,没有差错就签上你的名字。”朱忠实拿着那两页纸,看了又看,在材料末尾歪歪斜斜地签上朱忠实三个大字。
任俊贤继续问他和生产队妇女的事,朱忠实说:“我这个人,爱和女人开玩笑。有时摸摸屁股,扣扣腰。真要和她们啷个,一是她们不同意,二是我没有那个意。只有杨德清姐妹,一个是弟媳,一个是侄媳,人长得漂亮,我动了心,把她们弄到手了。其余都是人家造谣。”
“不见得吧,你和白棉花呢?”
“是的。白棉花和她们不一样,她是一个既漂亮又有情义的女人……”于是,他将他和白棉花的那段孽情,十分详细地在任、朱二人的面前合盘托出。说到他们间的风流事,任俊贤问得相当仔细,朱小兰有时听不下去了,就将头转向一边去。
任俊贤对朱忠实的彻底交待,感到满意。他从朱小兰手中接过材料,看了看,就递给朱忠实说:“你看看,没啥就再签个字。”
朱忠实在以后的记录上签完字,如释重负地走了。任俊贤意想不到朱忠实问题难以落实的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朱小兰回到寝室,刚放下记录材料时,就被一双大手从她的背后拦腰抱住。
朱忠实回到家,跪在丁桂芳的面前,泣不成声。丁桂芳大骇:“忠实,你怎么了?”
“桂芳,我不是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不起你……”
“快起来,让娃放学回来看见,多不好意思。”
朱忠实还要认错,丁桂芳把他扶起来说:“忠实,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一家人,用不着这样的。至于你干的那些错事,还是老实向工作队交待。咱们往后,老老实实做人。”
“是。我己经这样作了。”朱忠实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乖乖地作了回答。
“那好。”丈夫的改变,使丁桂芳心中十分高兴。但见朱忠实此时还不肯起来,知道他还想说什么。想了想说:“你这人,就是贪心,吃了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过,你放心,白棉花那档子事,我过去没纠缠过你,现在也不会纠着不放。相反,我们应该同情她帮助她。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人好命不好。好了,我该做饭了。”
朱忠实着实地亲了丁桂芳一口,高兴地说:“桂芳,你真好!”
第十二章
这天,韩富贵带着生产队的妇女们收割油菜。为了防止油菜籽脱落,不被太阳晒裂油菜角,他们一大早就上了工。当石玉春和赵平爬上那段陡石梯,来到韩家寨时,韩富贵正与两位男社员往晒场挑菜角。于是,石、赵二人没有去见他,便到油菜地里去帮助身材矮小的李德福(人称地瓜秧)捆油菜挑子。李德福人虽矮小,满机灵的。他见工作队员来帮他,就抢先把篾条铺上,让他俩抱把子捆挑。石玉春是农家子弟,自然知道油菜籽熟了,抱把子时一定要轻拿轻放,捆挑时用脚蹬在结头处,双手拉篾,不要揉动,避免将菜籽抖掉。赵平则不同,他是城市平民的儿子,对农业生产是扁担棒吹火,一翘(窍)不通。他既不知道要弯腰才能达到轻拿轻放的目的,更不知脚蹬手拉的诀窍,老是直着像个木头,放把时,将菜籽颤落不少。捆挑时,揉得菜籽米满地都是。看得地瓜秧心疼发牢骚:“又不是怀儿婆,硬着个腰杆干啥?”石玉春忙将赵平叫到一旁,教他如此这般,不要当地瓜秧所说的怀儿婆。赵平按照石玉春说的方法,无论怎样去作,都显得别扭,好象一头初上枷的牛犊,始终不中规矩。
石玉春和赵平今天来五生产队,主要有三件事。一、夏收到了,五生产队自然条件差,有没有生活过不去的社员群众。这段时日,社员们既要承受繁重的体力活,还要为家无炊粮发愁。政府给红旗大队划了四百五十斤贷粮指标,工作团要求社教工作队务必落到实处。二、四清运动和农业生产的矛盾,尤其是山高沟夹、劳动强度大的边远地方,显得更为突出。他俩要和韩富贵商量个办法,才能向上级汇报。三、贯彻“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习人民解放军”的指示情况调查。他俩向韩富贵说明来意后,韩富贵说:“感谢党和政府以及工作队对我们五队社员的关怀。我们一定把这三件事,同时抓好。只要不误农时,尽可能作好各项工作。”
赵平不赞成韩富贵的观点,他说:“韩队长,你说的同时抓,是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嘞?我认为,还是以运动促生产为好。政治工作做好了,生产也就上去了。有件事,我必须问你,其它的队,政治工作搞得轰轰烈烈,到处都有语录牌,巨幅标语;人人在田边地角休息时,都在读毛主席语录,唱革命歌曲。而你们生产队,四处看不到一幅标语,一个语录牌,不知你们的政治学习现在怎样了?”
韩富贵答道:“上工前后,集中宣读一首毛主席语录,要求人人在工休时背下来。”
赵平不满地:“难怪你们会年年饿肚子,看来你队的干部、社员都是不注重政治的。毛主席的话,是各项工作的指针,韩队长啦,你不要埋头拉车不看路呵。”
赵平的这几句话,把韩富贵说得额头上冒青筋,尤其是把五生产队社员的生活困难,说成是没有突出政治、学习毛主席语录造成的,更使韩富贵反感。韩富贵说:“赵同志,五生产队由于土地薄,气温一高,冬种粮食熟得快。我们必须比其他的队提前两、三天进入夏收。所以,前两天,我们和其他生产队一样,对毛主席语录认真学习了。至于语录牌的事,我们没有时间做,大家起早摸黑的,实在腾不出时间。”
赵平说:“韩队长,目前的关键是要把政治工作做扎实,这既是社教领导的指示,也是目前工作最重要的一环。……”
韩富贵立即打断他的话:“赵同志,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地里的粮食抢回来。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过‘农民以农为主’吗?我们正是这样作的。所以,我向工作队请示,做语录牌的事,能不能灵活一点稍后做?”
赵平说:“看来韩队长学的语录不少呵,就是学歪了点。突出政治,是形势所需,是容不得我们含糊的。以政治促生产,政治搞好了,生产自然就上去了,社员的生活也就好了。所以,你再忙也要不忘语录牌、标语和学毛著!”
韩富贵说得斩钉截铁:“在农民眼中,目前的夏收夏种比什么都重要,弄不好今冬明春,大家饿肚子,找谁去?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向组织说老实话、做老实事。我们五队与其他生产队不同,他们年人平口粮分到三、四百斤,我们年人平口粮才分二百七十六斤,而且粗粮占百分之四十以上。党和政府关心我们的疾苦,年年春荒发放的贷粮,又不是不还的,其他生产队照样争得凶。结果,闹得人人照摊,有时我们一个人才摊几两,你说能解决啥问题?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过去,让社员承包点山台地,才度过了难关。前几天,你在会上提出要对我进行批判。我不是不服,而是说,我们从自己的实际情况出发,考虑我们队的问题,决定我们的工作。我们这样做,错不到哪里去!”
赵平是工人,虽然有一点文化,在工作队学到了不少理论,但终归不如邢、任二人。听了韩富贵的话,没有更多的理由去驳斥,气得七窍冒烟:“你,你目无组织,目无上级,你是土皇帝。你自行其事、妄自尊大……”
在回来的路上,赵平一直喋喋不休地对石玉春说:“那个土皇帝,四清中不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胆敢跟工作队唱反调,抵触社教运动。凭他对四清的态度,非把他批垮不可。”
石玉春劝道:“我看韩富贵说的话,就在情在理。农民辛辛苦苦种的庄稼,好不容易盼到成熟。不会因我们要做语录牌,要搞四清和政治上的其他事,庄稼就停青不老。其实,韩富贵这个队学毛著并不错,他们没有流于形式。我的工人老大哥,他们的确比我们还学得好呀。况且,他们学得好,也给我们俩的面子上增了光呵。”
石玉春一席话,说得赵平张口结舌,但他总感到韩富贵的行为与运动和工作队的目标是不相容的,他把自己的感受报告了邢由权队长,邢队长回答他:“毛主席说,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他老人家又说:群众生产,群众利益,群众情绪,这些都是领导干部们应时刻注意的。我们就按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办吧,”赵平听了不由茫然了,所有的人都掌握了毛泽东思想,遇事都能在毛主席语录中找到答案,唯独他自己不能,是不是自己的政治学习落后了?继而一想,既然他们行,我作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怎能不行呢?我得赶上去!然而,邢队长的话说的是毛主席语录,我怎样理解其中意义呢?的确,赵平没有找到答案,至少他现在没有找到答案。
罗兴和王翌琴这两天特别忙,他们既要把以前群众检举揭发的材料逐一核实,又要把生产队干部们交待和清帐小组查出的问题以及社员群众反映的情况进行比较,找出差距,进一步弄清。同时,还有两件重大的任务,必须做好。那就是:一、关于贫下中农学毛著,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把四清运动推向新高。二、目前的夏收夏种工作,在贫协还没有能力接管生产指挥权,原生产队的领导班子尚在下楼之前,如何调节关系不误农时,把农业学大寨的工作搞上去。这对于不懂农业生产的县级机关干部和一个学校出来的女青年来说,是非常棘手的事。他们在一起反复研究过多次,也向工作队领导请示过,至今拿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这天上午,罗兴和王翌琴下一队落实工作回来,在路上碰到从六队往回走的赵平和石玉春。王翌琴第一个叫住他,把她们的难处向石玉春述后问:“你们对这件事是怎样处理的,能不能把经验向我们交流一下?”
石玉春说:“有啥经验,我们俩也正为这事发愁嘞。生产队长谭辰被撤职后,副队长又因下不了楼不能接权,临时指定贫协组长唐兴贵负责,但他又指挥不动。再安排原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黄树良代管,社员们对他参与生产队私分粮食的事意见很大,明不反对,暗地里消极怠工。我们找许多群众面谈,得到大家对老贫农唐顺和很尊敬的消息。后来,找大家一合计,全部同意由老人家作代队长。老人家既能服众,又有生产经验,还不会存在今后队长选出来,换人闹情绪。至于学习的事,有他孙女唐毓琼撑起,老人家也不会因此而犯愁,工作队也放心。”
王翌琴听后,高兴地蹦起来:“你简直可以给我们当先生了。”
罗兴补了她一句:“平时,任队长要我们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掌握毛泽东思想理论武器。自己不好好学习,当然会笨呵。”
“那你呢,你不是领导机关的吗?”王翌琴顶罗兴道:“总该比我们强,为什么不把武器拿出来用用?”
罗兴很不服气地自个向前走了。这段时间以来,由于他的工作业绩平平,邢由权队长再也没有夸奖过他,任副队长从来把他当作年轻干部考核对象,在他面前俨然一副审查官派头,使他产生了自惭自悲感。但他毕竟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并没有气馁,相反地把外界的压力转换成内部的动力。他在不停地研究和学习,积蓄各种能量,寻求工作上的突破口,不愿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走。而是要寻找时机,冲上前去。他像一个善于耕种的农民,虽然一段时间不能看到辛勤劳动的成绩,但是,当时机成熟时,总会有好的收获等待着他。然而,他的个性复杂,有时是什么都是,有时又什么都不是。固执起来,八匹骏马也拉不走他半步,活跃起来,象一粒不能停下来的滚珠。当他的酸味浓时,任何人远处就能感觉到他那酸溜溜的样子。当他热情工作时,领导和同志都会看到他的勤奋。凡是工作走在他前面的,他都想鼓足勇气,赶上前去,超过他们。经过几天的苦苦搜寻和思索,他终于想到了根据他所负责四清工作的生产队实际情况,解决工作进展缓慢的具体办法。他认为,石玉春目前使用老农解决干部易人脱节的矛盾固然是好,但绝对不能用在其他不同情况的生产队上。自己准备付诸实施的办法,才可以彻底、无误地解决问题。刚才,他听见王翌琴称赞石玉春,就负气走了,并不全是上述原因,还有王翌琴在他眼中的份量在起作用。以前,他从没有对他身边的女性有任何反应。现在不知怎地,王翌琴的举止好象跟他有关似的。当王翌琴夸奖别人时,总想有一天王翌琴也能夸奖他。
罗兴走后,石玉春准备快步跟上去。王翌琴拉住他说;“别理那个小气鬼。”
石玉春劝王翌琴道:“琴姐,你何必这样对人呢?其实,你有罗兴在前面撑着,工作轻松多了。”
“我才看不惯那酸溜溜的穷样子。他在贫下中农中总是摆高高在上的领导架子,与老人、妇女一起,始终嫌别人肮脏。有一次工作晚了,中午不能回队,贫协组长唐顺和请我们吃午饭,他压根儿不端人家的碗,说是肚子不舒服,不想吃。直到唐天一老婆给他煮了三个鸡蛋,劝他等会儿肚子不疼了吃,他才收下悄悄地吃了。”
王翌琴一边说着,一边学着罗兴的样子,表演给石玉春看。石玉春看见王翌琴那惟妙惟肖的滑稽动作,笑得勾腰驼背的。
王翌琴见石玉春的高兴样,心里觉得特别爽快。她说:“春弟,不知怎地,我总是喜欢看见你高兴。这几天忙了,工作队员的生活大多在队上。白天,要参加少量劳动;晚上,得组织社员们学习;回到住地,人象垮了架似的,有时顾不上洗,倒上床就睡了。春弟,你们怎样?你们是男同志。肯定好得多。”
“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时,工作队安排你们女同志休息,我们男同志就得顶着。我几天没有和宣传队上回龙岭了,你去过没有?”
“去过,你没来,大家怪想你的。”
“明天晚上,是五队的政治学习,五队韩富贵抓任何工作都认真,又有赵平和唐毓琼指导,不会学不好的,我也去会会青年朋友。”
“那我也一定去。”
当王翌琴和石玉春回到工作队住地,罗兴把他在路上想好了的事已向工作队的两位队长作了汇报。邢、任二人夸奖一番,同意今晚单独召开三生产队会议,并给唐毓琼和毛兰香安排了任务。
刚吃过晚饭,上弦的弯月早早地挂在天空中。柔和的月光下,蛙鸣阵阵。麦地边的桑树,己将碧绿的阔叶迎着月光,折射出闪闪的莹光。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来到王家沟的晒场上,互相猜测着今晚的会议内容。除了工作队邢、任二位队长外,谁都不知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红旗大队支书包富和大队长黄树良以及贫协主席毛友三被请了来。当生产队长王长春到来后,工作队邢、任二位队长把他们叫到一边,作了个别谈话。然后,由罗兴再作交底:“王队长,你通过政治学习,对我们前段的工作有啥看法?”
“四清运动来得及时,好得很。要不,我不知道今后会犯多大错误。”
“你对你过去所犯的错误,如何办?”
“彻底检讨,坚决改正。涉及经济问题,一律赔退清楚。”王长春通过这么多天的政治学习,对四清中的时髦用语,记得牢,说得顺口成章。
“你愿不愿意继续为群众服务,搞好三生产队的领导工作,将功补过呢?”
“愿意。”
“那好,等会就看你的了。记着,检讨得越深刻越好。争取得到贫下中农社员群众的谅解。”
不一会,晒场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黄树良宣布会议开始,包富作了简单的开场白:“社员同志们,今天晚上,工作组和我们在三生产队召开大会,主要是解决你们生产队干部洗澡下楼的问题。请大家注意会场秩序。现在,请工作队邢队长作指示。”
“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三生产队干部们,我们进村二十多天了。这二十多天中,我们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学习在一起,共同贯彻党中央关于四清运动的各项指示。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你们三生产队的全体贫下中农,是公社的好社员。在学毛主席著作、掌握毛泽东思想,坚持开展对敌斗争和走社会主义道路上,你们都是好样的。我代表工作队,祝你们再接再厉,不但要把四清运动搞好,还要学好大寨,把农业生产搞上去,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现在,我们共同来温习一首歌。”他用眼示意王翌琴,王翌琴立即领唱:“贫农、下中农一条心,预备—起!”于是,大家立即跟着唱起来。
歌声一停,任俊贤副队长马上说:“同志们,四清运动在三生产队已进行快一个月了,大家在党的领导下,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毛主席指出:四清运动的标准‘贫下中农是真正发动起来了,还是没有发动起来。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解决了,还是没有解决……要看是增产,还是减产。’现在,你们大家发动起来了,已经对干部四不清问题进行了检举揭发,今天晚上,就是要解决你们生产队干部的四不清问题。只有解决好这个问题,才能提高我们贫下中农的生产积极性,在目前的夏收夏种中,以大寨人的精神,打好这一仗,增产夺丰收,不辜负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
罗兴按照事前商定,接着说:“从我们汇总的材料看,三生产队干部的四不清问题主要有以下几点。一、多吃多占和私分播种后的余粮问题。二、干部参与和支持投机倒把活动比较严重。三、生产队干部恃强凌弱,打骂群众。总之,他们以前做了许多对不起贫下中农的事……”
任俊贤没有让他一一举出事实和依据,就打断了他的话:“从你们检举揭发的材料看,他们属于问题较多的那一类干部,还不是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那批人。所以,我们应依照毛主席的指示:‘对于那些犯了错误但是还可以教育的,同那些不可救药的分子有区别的党员和干部,不论其出身如何,都应当加以教育,而不是抛弃他们。’要他们真正认识错误,认认真真检讨错误,承担错误责任,争取群众的谅解。同时,我们贫下中农也要认认真真地批评他们,帮助他们,让他们在今天的会议中洗个干净澡。”
接着,由王长春第一个检讨,把他从六一年起,分别对如何多吃多占口粮、工分的事,私分剩余种粮的事抖了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订下了退赔计划。同时,也对恃强凌弱、打骂社员的事一一作了交待。还对受到他打过、骂过的人分别认错道歉。最后,他说:“回想起来,我作为贫下中农的一员,在党的培养教育下,成为王家沟的一名基层干部,应该听党的话,带领三生产队的贫下中农社员群众,把农业生产搞上去,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但是,我没有做到这一点。而是认为现在的干部就是过去的官,官和百姓应该有所区别。既然是官,就是坐台子管百姓的,耍点威风,摆点架子,人家才知道你是官,才会怕你。所以,导致严重脱离群众,一个人说了算。把自己份内应该作的公益事,看成是给贫下中农施恩惠。只要有人说声好,不管是否违反国家政策法律与否,埋头拉车不看路,使自己走错了大方向。没有识别出资本主义的危害性,闻不到资本主义的臭,也体会不到社会主义的香和甜。比如,我们三生产队土地贫脊,水源欠缺,加上前几年旱象严重,粮食欠收,社员生活困难。我不是发动社员搞好农业生产来战胜它,而是带头到集市上去谋取不义之财来补充不足。社员搞投机倒把,我不但不制止,相反进行鼓励,坐地分红。并且严重丧失阶级立场,富农分子搞发家致富,也不闻不问。把好好的一个生产队搞得乌七糟八的。通过对毛主席著作的学习,四清运动中工作队和贫下中农对我的教育帮助,我才认识到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我对不起党,对不起贫下中农社员群众。我一定痛改前非,决不再犯。同时,保证对帮助我改正错误,提意见、揭发我错误事实的群众绝不打击报复……”说完,竟痛哭流涕起来。
这时,在会场的一角,陈良友正对几个人说:“他这么个大男人哭啥,还不是做样子给工作队看。”
陈东生说:“我看不见得。王长春是个爱面子的人。”
幺天棒说:“我提了他那么多意见,让他这次过了关,今后会不会打击报复呢?”
王柱国说:“有共产党的政策在,即或是要报复,他不怕过第二个运动?”
“等会我就同意他下楼。”幺天棒终于消除了顾虑。
任俊贤说:“根据王长春的洗澡情况,我们认为态度是诚恳的,交待问题是彻底的,改正错误的决心是真实的。既然他犯了错误,就要看贫下中农原不原谅他。如果原谅他,他就可以下楼与大家一道共同战斗了。否则,还得继续检讨。现在,我问大家,你们同不同意他下楼呢?”
“同意。”声音杂七杂八的,很不齐整。任俊贤又提高了嗓子问第二次,有些人尽管还没有通过思想,但见大多数人都同意王长春下楼了,也就附和着喊出;“同意。”
然而,轮到副队长陈良才和会计员王少华检讨时,就不那么顺利了。在场的贫下中农对他们贪污工分、篡改分配账目交待不清,很有意见。所以,批评他们的言词相当激烈。虽经工作队和贫协再三作工作,社员们还是不能原谅。
第十三章
第二天,工作队根据在三生产队摸索的经验,分别在一、四、五生产队落实了农业生产的指挥权,把问题多但不太严重,已经检讨错误又愿意改正、并订有赃款脏物赔退计划的干部唐兴元、张大山、韩富贵从洗澡中解放出来。加上三队的王长春,已有四位生产队长下楼恢复工作和一位老贫农代理生产指挥。基本上解决了夏收夏种的领导权后,工作队的两位队长才缓了一口气。否则,大忙开始,农业生产上升到第一位时,指挥无人,岂不是乱了套。到时生产搞不上去,哪是几篇检讨书能把造成的损失换得回来的。然而,也还有那么几宗使他们头疼的事:一、二生产队的指挥权至今难以落实,根本用不上解放问题不太严重,又愿意悔改的干部的办法。因为,朱忠实被挂起来后,副队长朱得利很不得人心,他不但对以前的四不清问题闪烁其词,不愿彻底交待,而且还在会后骂娘。原来队干部中的会计员朱志清,不懂生产,只能作些鞍前马后的事。新上任的贫协组长朱明光有心挑起这个担子,可是,绿帽子事公开后,朱家湾大人小孩都奚落他,不买他的帐。只有朱志清的哥哥朱全清倒是这块料,可是无论哪个人给他作工作,死活不愿意上轿。二、被解放的干部在贫下中农群众中产生的负面影响难于消除。相当多一部份贫下中农听信过去‘工作队一走,我们当社员的还是社员’的煽动话,使运动才点起的明亮火光暗淡下来。三、蚕老麦黄秧上节到来之时,有很大一部分妇女养蚕后,抢收抢种的人力显得严重不足。在大队领导班子没有搭建以前,完全压在工作队肩上的担子,简直迫得人透不过气来。四、已经挂起来的谭辰和尚待决定处理的朱忠实,究竟如何办,社员中有争论,工作队有争议。在工作团没有作出批示前,邢、任二人是不能越权处理的。尤其是朱忠实,开始态度坚决的办案人员朱小兰和负责人任俊贤,几经周折后,反过来又认为朱忠实的情况复杂,新的材料证明他不是属于十恶不赦一类人。这对负责全面工作的邢由权来说,该不该拉回头车,也没法下决定。
正在两位队长左右为难之际,罗兴提出一个新的问题:“现在气温升高了,农村到处是蚊子,晚上蚊子咬得队员们无法睡觉。”说着,他伸出手臂让大家看,只见偌大的红斑一片一片的。他说:“我提议,工作队放一天假,让我们上街买一床蚊帐。”
朱小兰立即附合,指着王翌琴的脸说:“你们看,王翌琴那张白白漂漂的脸蛋,不知被蚊子在她脸上打了多少免费针,疹粒密密麻麻的,数也数不清,大美人已变成了麻姑。”
石玉春风趣地说:“我们的队长正等着这位麻姑上寿嘞。”
在场的人一下被逗得笑了起来。
邢队长用双手在空中向下一按止住了大家的笑声。他说:“不行呵,我的同志们。有这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哪能放上一天假呢?我看,大家还是克服一段时间。往后,稍微抽得出时间,就去办这事。”
赵平是工人,平时在工人朋友中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毫不客气地说:“现在,我们的生活天天读‘老三篇’,早上、中午吃菜稀饭,晚上一碗白油面,吃得人走路都没劲。但是,我们学习了毛主席语录,提高了思想,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然而,我们男同志,劳累流汗后,总得洗个澡;女同志,到时也要搞搞卫生。现在,肥皂渣渣都用完了,供应票揣在荷包里,能解决啥问题。”
罗兴说:“毛主席说‘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们没带蚊帐,确实被蚊子咬得厉害。我认为,是应该解决一下大家的生活问题。”他考虑到刚才邢队长的为难,于是建议:“由于工作队的任务重、工作忙,如果放假不行,能不能派一两位同志轮流上街。把自己要买的蚊帐和其他东西,以及别人要买的东西一起带回来。”
邢由权仍然没有表示同意,赵平生气地说:“你就这样不可,那样不行的。这个工作,有啥法搞下去!”
任俊贤看看自己的手臂,也被蚊子咬了不少红点。他看到赵平那愤懑与无奈的脸,知道此时大家的心情,劝道:“这几个蚊子喝了你们那丁点血,就把你们难成这个样子,还叫革命?过去,先烈们流那么多血,遇到那么多困难,甚至还要面对牺牲,再没有你们那熊样!不过,话又说回来,磨刀误不了砍柴功。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应当尽量减少那些不必要的牺牲。’我看罗兴的建议还是可行的。”
于是,经邢、任二人研究后作了如下决定:
一、二生产队朱忠实的问题和那些一时不能下楼的干部一样,还是挂起。待问题进一步查清再向团部汇报。生产指挥的事,由邢队长去找包富和黄树良,争取黄树良到该队顶起一段时间。二、下楼工作的干部,要督促他们立功补过,随着运动的进一步深入来消除负面影响。然而,必须作好贫协和政宣队的政治思想工作,用毛泽东思想来指挥行动,争取步调一致。三、停止社员赶集,提前组织好青年突击队,把农忙季节学校放回来的中小学生纳入进来,合理搭配到生产岗位中,缓解劳力不足的矛盾。在这次运动中表现得好的青年积极分子,可以培养他们入党、入团。四、工作队员需要的生活必需品,每人写好清单,由罗兴和王翌琴二人明天一早进城去买回来。这个办法原则上适应社员群众。最好是在派人买农药、化肥的时候代购回来。同时。要求大忙季节,所有的队员都下队上去住,真正和贫下中农群众同甘共苦。
队员们立即把自己需买的清单和钱分别交给了罗兴和王翌琴。然后,带着工作队的新决定,到各自负责的队上进行了传达。
邢队长在一生产队蚕房找到包富,包富正替他妻子半头房子养小蚕。因他仅有一只左手,养蚕的活他还能胜任。如果要他去收割庄稼,就不行了。反正农忙的活,都是计件算工分,唐兴元同意他换工,让妻子替他收油菜籽,他到蚕房养小蚕。
邢由权的来到,包富很高兴。他要去上茶来,被邢队长叫住了。邢由权说:“包富同志,午饭后,我们工作队开了个紧急会议……”于是,将具体内容一一告诉了包富,最后说:“农忙的季节到了,二生产队的生产由谁来指挥,没有选定,请你建个议,让谁来负责好呢?”
包富想了想,摇头说:“不大好办。公共食堂时,朱家湾在自然灾害中死的得力人太多了。留下些鳏寡孤独,这个担子一般人是挑不动的。”
“那真的成了大宋无人了吗?”
“人倒有,要看他愿不愿意。”
“我想,我们进村后,大队干部就闲着了。工作团一时还不能安排组织建设的事,红旗大队领导班子的搭建,还在运动后期。现在,把黄树良暂时派到二队去负责。你看,行不行呢?”
“这倒是个好办法,我赞成。不知你和他谈过没有?”
“还没有,估计他不会提出异议。”
“不见得,他这个人,工作还是满可以的,就是不容易矮下身子。”
“这没关系,我会给他作工作。”
邢由权见过包富,就去找黄树良。他在稻秧田边找到了他,便把来意直说了。黄树良回答道:“大队上的事,工作队找到我,我没推辞过。因为我以前是大队长。二生产队的事,我去就不那么合适了。谁都知道,我们现在还是挂起来的四不清干部,人家会问我黄树良上的哪门子台。”
邢队长说:“黄树良同志,你现在还是共产党员不?如果是,你就应服从组织,听党的话。毛主席说‘要提倡顾全大局,每一个党员,每一种局部工作,每一项言论或行为,都必须以全党的利益为出发点,绝对不许可违反这个原则’。”
“邢队长,我不是不服从组织调遣,只是我还没有洗澡下楼,仍然还是四不清干部呀。”
“这就是组织给你的机会,正好立功补过。你要把握这个机会,通过政治学习,提高思想觉悟。在工作中,不断修正错误,和人民群众一道,跟着党,带领红旗大队贫下中农社员,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
“我和二队,以前是工作上往来,其实并不那么熟悉。”
“毛主席说‘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相信你这粒种子,到那里去,一定能生根、开花的。”
“我怕工作搞不起来,给工作队丢脸。二生产队比其他队复杂,我一个人没得挑起那副担子的本事。”
邢由权知道黄树良在说什么,却明里不挑出来,这就是他的狡猾之处。否则,别人不会将他的浑名喊成‘黄鼠狼’的。“黄树良同志,在没有撤职之前,你还是共产党员,大队支部副书记。毛主席说:‘越是困能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你就好好学习学习再说吧。”
黄树良虽然心中不快,但他想到此时此景,再搬翘角,对他绝对没有好处,也就扭扭捏捏地点头认可了。
月亮照在山村的上空时,邢队长才踏上归途的小道上。他完成了一件难以解决的大事,顿觉眼前一片光明。
月光照在一块块麦地上,孕着成熟麦籽的一株株麦穗,含羞的低着头。田野里传出一阵阵蛙声,随着初夏夜的晚风袭来,黄树良的心里始终难以平静,盲目地走在通往公社的小道上。
自从工作队进村后,还是包富生病的那天,马兰花回来看过丈夫一次。现在,黄树良要将社教工作队派他到二生产队去的事告诉妻子马兰花,那天两口子为借钱给包富治病犯了言语,再不能因妻子回家找不着人发生误会。本来,黄树良担心自己在四清中有麻烦,最好哪里也不要去,以免受人怀疑生出些流言蜚语来。同时,又可以做到及时了解情况,确定对策,抑止反对他的人肆无忌惮地泼脏水。他曾打算多配合工作队做些事,显示他的工作能力,增加工作队对他的信任。而今,邢队长却安排他到二生产队负责,他摸不准今后还能不能重返大队,也需要和妻子商量。尤其想到邢由权在与他谈话前曾和包富接触过,怀疑一把手会不会趁机排斥他。要不,为什么今天早上还了我的钱,下午就有那档子事?后来一想,包富犯不着排斥他,眼目下包富也没有挤兑他的条件。与其说自己是被迫的,还不如说是工作队正在信任他。他想到这里,心里一热,就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一小时后,黄树良来到公社广播站,妻子马兰花不在。他点燃了安有玻璃罩的煤油台灯,看见儿子强强已在床上睡着了,就轻脚轻手地从缸里舀出水来,洗了个冷水澡。然后,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娃娃书来,无心地瞧着。当他翻到第七页上,一张折叠的信笺掉在地上。他在黄亮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打开,看到这是一封检举信。从那清秀的字迹一眼就看得出来,马兰花在这封信上很下了一番功夫。满笺钢笔字工工整整,几乎没有涂改过。黄树良认真默读起来:
尊敬的冯团长:
听了你的谈话,我倍感亲切和鼓舞。我一个小小的广播员,能得到你的亲自教诲,让我体验到党的温暖。同时,也认识到资本主义对农村社会主义事业的危害。作为基层宣传喉舌的工作人员,一定加强政治学习,读毛主席的书,听党的话,坚定不移地跟着共产党走社会主义道路。党指向哪里,我们就奔向哪里。至于,曲水公社领导干部,正是你所说的那样,有严重的四不清问题,他们是一伙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书记办地下工厂,参与投机倒把,坐收渔利。社长开地下商店,倒卖供应物资,贪赃枉法。他们都与不少妇女有不正当关系。过去,我尊敬他们,主要因他们代表党在这里负责工作,以为是对党的热爱。和他们跟得很紧,被社员骂作‘跟屁虫’。现在,听党的话,给工作团服务,又被他们骂作跟屁虫。
你问袁朝鲜那件事,我会当面口头汇报。致
崇高敬礼!
曲水公社广播站〓马兰花〓亲呈 黄树良看后,发现妻子文化水平提高不少,特别对她善于交际,大加赞赏。但对检举行为不那么赞同。他想:幸好这封信没有交出去就被我发现了,我一定要阻止她干那种傻事。然而,是什么原因使她没交出去呢?黄树良不得而知。当他再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完后,妻子还没回来。困意浓起来,他就倒在儿子强强身边睡着了。
睡梦中,工作队邢队长坐在政治学习会的中央,红旗大队的干部们一个个被抽上前去背诵毛主席语录。包富被抽背语录二十八页、第一条,只听他胸有成竹地背,背得相当成功,又流利,又准确。接下来,该背第三条了,就抽到了他黄树良。他想了想,开始背:“共产党员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以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而应以个人利益服从于民族和人民群众的利益。因此,……”背到这里,他背不出来了。按背诵的规矩,凡是背不完的,又需想好了重背。于是,他站在人前,想了想,仿佛记起来了,又继续背。然而,当他背到一半,又记不起了。这样反复进行了几次,一次不如一次。无论怎样苦苦思索,就是背不出来。后来,不知怎地,脑子里竟成了一片空白,他只能记到开头的那半句“共产党员无论何时何地”。
马兰花回来后,看到床前那双皮鞋,知道是丈夫来了。当她听到黄树良在床上仿佛在跟人摆龙门阵,吃了一惊。仔细一听,黄树良的口中还始终念着那句“共产党员无论何时何地”,知道是在说梦话,猛推了黄树良一把,大喊:“老黄,快起来,火烧屁股了!”
黄树良从梦中醒来,口里那半句毛主席语录仍然不停。马兰花揪着他的耳朵,骂道:“你这死鬼,悄悄来了不说,还躺在床上装神弄鬼地吓人,真不是个东西!”
黄树良的耳朵被揪痛,此时已全醒了。听了马兰花骂他不是东西,也不生气,拖长了声音说:“我黄树良是灵山上的黄鼠狼,是神仙,本来就不是东西。”
马兰花听到他那似唱非唱的奇腔怪调,又见到手舞足蹈的滑稽样,扑哧的一声笑了起来。
黄树良学着戏腔问马兰花:“夫人,这么晚才回来,你又在哪去打了野来?”
“你真坏。”马兰花又揪他耳朵。
黄树良告饶说:“老婆,以后再不敢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谈点正经事。”
“啥事。”
“兰花,运动搞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如今还没有洗澡下楼呵。可是,我被安排到二生产队去顶朱忠实,又不得不去。不知以后是啥结局,所以才赶到这里来与你商量。同时告诉你,我到二生产队是负责抢种抢收,大忙时节有时回不了家。没有事,你就少回家。有事就到朱家湾来找我。”
“朱家湾又不是很远,你不回家,是不是有啥鬼名堂?”
“兰花,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有时回不了家,就是有时晚上要加夜班,回不去。忙起来,就是回去,也是很晚的。你知道,我一个人,回去与不回去,有啥两样?”
马兰花知道丈夫说的都是实情话,更知道丈夫这次是去挑艰难的担子,过艰苦的生活,又关心起黄树良来:“红旗大队又不只你老黄一人,况且,你一个邻队人,到那里去,哪个给你饭吃?”
黄树良道:“我说了。但是,作为大队干部,包富没得法去,我不去,谁去?我刚才不是给你说过,如今我还没有下楼呀,能不听从组织安排?兰花,我和你探讨一下,去了,是有利,还是无利?”
马兰花这才认真琢磨起来。当她知道这是决定丈夫命运的一步后,就把前后左右的情况作了推测:“如果不去,工作队会认为你在给他们为难,你还没下楼,大队新班子搭建是工作队在作主,肯定对你没好处。如果去,如同支持了工作队的工作,增加工作队对你的信任。干不好,最多说你无能力。干得好,大队一把手这个位置就是你的啦。”
“说得轻巧,捡根灯草。大宋朝并非无人。”
“不。我的老黄嘞,我听工作团冯团长说,中央下达了最新指示:运动后期工作的组织建设中,要重点培养接班人,接收新鲜血液,让年富力强的党员参加到领导岗位上来,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很好表现一下你自己。”
“这情报可靠吗,兰花?”
“绝对准确,这是今天工作团几位领导研究工作时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们送开水去,正碰巧听见。”
“那我一定很好干,争取上调到公社来。”黄树良口中说到公社,马上想起他刚才看到的那封信,他问:“兰花,我看到你写的那封信了。先前,公社的几位领导待你不薄,你怎么暗地里做那事?”
“工作团冯团长已给我个别谈话了,他知道我和书记、社长们比较亲密。有些事,我不讲出来,人家会讲出来。事到头,不自由嘛。”
黄树良不同意妻子的观点,马兰花能调到公社广播站,除了公社袁书记他们慧眼识珠外,更多的是对他黄树良的关照。人不能没良心,在运动中搞落井下石,是人所不齿的。于是,他告诫马兰花:“把你调到公社广播站,是公社几位领导、尤其是袁书记关照的。平时,他对你关照也不少。我们不能在运动来了,就翻脸不认人嘛。”
马兰花说:“你们男人,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平时既爱称英雄,又爱讲哥们义气。我的老公,现在是搞运动,不是讲哥们义气的时候。谁讲你情我义,谁就要吃亏。”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冯团长的秘书找我单独谈话告诉我的。老黄,你的老婆不是那么笨,也是一盏桐油灯,一拨就能亮的。”
“我总感到:人是有感情的,作事不能不讲点情义。”
马兰花解释道:“我不这样,人家也会这样。与其被动,不如主动。被动了会对我十分不利的,主动站出来,配合工作团搞四清,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名堂来。所以,我还是识点时务为好。”
“那你为啥又不亲自交给冯团长嘞?”
“我今晚离寝室前都准备交给他,但转念一想,还是向他口头述说为好。世界上的事,往往都是千变万化的。万一情况有了变化,没有文字把柄,人家就钳不住咱,空口无凭嘛。”
“如此这般,我得替你把它毁掉。”黄树良划了一根火柴,把那张信页点燃,直到信笺化为灰烬。
这时,黄树良才意识到:老婆已经比他现实多了,就一半赞许一半戏谑起马兰花来:“有人把我黄树良当作黄鼠狼,想不到我黄鼠狼的家里还有一只狐狸精。”
第十四章
王翌琴和罗兴从城里回来,正赶上大队政宣队开紧急会议。邢队长将大忙季节组织青年突击队,以及目前的形势和任务作了简单报告。任俊贤宣布了火线上培养青年积极分子入党、入团的决定。
会议结束,王翌琴把背包拿出来,罗兴也打开他背回的大袋。一共七床单人蚊帐,七张毛巾,三块半肥皂,七支圆珠笔,两瓶红岩蓝墨水,十本记录笺。队员们领走各自买的蚊帐、毛巾和半块肥皂后,工作队给每人发了一支圆珠笔、一本记录笺,剩下蓝墨水和记录笺,邢队长要罗兴保管起来。
下午,虽然没有太阳,天气却十分闷热。工作队员们早早地吃过晚饭,争先恐后地向永丰堰跑去。永丰堰离工作队住地并不远,就在大云山后山脚下。从五生产队的小路穿过去,下得陡坡就到了,最多不过半个小时。
一行人来到堰边,夜幕已悄悄降临。由于罗兴是玩水的会家子,邢队长派罗兴先下水去试探。罗兴发现河床很浅,最深处也不会超过一米五。他扫兴地说:“太浅了,游不得,一游水就浑。”于是,有人埋怨不该来。邢队长安慰说:“男同志就不游了,我们就简单洗洗吧,总比不洗强。”于是,王、朱二人到上游选了个没人处,洗了头,擦擦身。草草洗完澡的男同志叫她们时,才合在一起,怏怏离去。
返回的路上,石玉春告诉邢队长,这堰是五八年大跃进时修的,建成时,河水深达三米,而且很清。几年水土流失的泥沙沉积在内,蓄水已非昔日了。旱象严重时,再也不能保证两岸良田灌溉。邢队长听后,感触很深。他说:“小石呵,农村的基层干部,不知怎样搞的,粮食收进仓,就把堰的功劳遗忘了。从永丰堰的情况,我联想到丘陵公社的其他河堰,也联想到几年前的不科学大炼钢铁,乱砍山林造成的后果。毛主席亲自主持制定了‘农业八字宪法’,其中,最重要的水和肥,把水是放在第一位的。大家都知道在自然界中,有水才有生命。所以,在我国现实情况下,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而水则是农业的基础。这在山区农民的眼中,对于水,尤其显得重要。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基层干部,有责任而且一定要向县上建议:请求政府用大量植树造林的方法,把我们的山再次绿起来,以减少水土流失,调节气候。同时抓好清淤增加堰容量,尽量多修些提灌站……”
石玉春听入了迷,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青山、绿水、良田中飘香的稻麦。直到王翌琴用一片桑叶在他的颈上掠了一下,才清醒过来。
夜,在四野的虫鸣喧嚣中来到,月亮淹没在厚厚的云层中,周围的物体,泛着淡白的光,隐约可见。没有风,只有蚊子不停地飞窜,不时地碰到回龙岭上宣传队员的脸蛋。
唐毓琼首先唱了一首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
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藤儿连着瓜,
藤儿越肥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
公社是颗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
花儿朝阳开,花朵磨盘大……
石玉春听到她那清脆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加快了登岭的步伐。当他来到岭上时,王翌琴正在指点韩小华熟悉语录歌。他找到谭碧莲和虎子,和他们共同修正青年突击队的编组情况。王翌琴从县城回来后,委托他帮助的事,他必须尽力做好。于是,他们从人员配搭上入手,打破了原先就近编组的办法,在青年男女中以身体条件和兴趣进行协调。所以,在后来的实战中,就体现出它的优点。比如陈小虎突击组,在抢收小麦中,几乎每天都完成了和大人们一样的工作量。当然,这是后话。
韩小华把刚学来的语录歌来了个热炒热卖,竟然中规中矩,赢来了在场所有人的称赞。而石玉春的心里,却对王翌琴的指点技巧十分佩服,他认为她是一位教育天才。假如王翌琴在今后职业选择上要他建议的话,他会建议她去当一名人民教师。
队员们因白天有繁重的任务,几首歌一唱,就结束了今晚的宣传。这也是工作队的决定:在抢收抢种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为了保证白天的战斗,政宣队晚上活动最多不超过一小时。
当一阵风吹来时,石玉春才从沉思中醒来,发觉队员们早已离去,王翌琴已等在前面路上了。“琴姐,等等我,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王翌琴说;“快点嘛,一个大男子,拖拖拉拉的。”
“你也不打声招呼,一个人先走了,倒怪起我来。”石玉春一面嘟嚷着,一面快步赶上去。
“我还以为你故意拖在后面要小解嘞。”说完,用指头戳了一下石玉春的头:“笨蛋。”
石玉春说:“不。琴姐,我是皮蛋。顽皮的皮,捣蛋的蛋。”
他们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不时吹来的山风,清扫着他们身上的热气,爽透着心扉。王翌琴理顺额头的乱发说:“春弟,我有些事,很想跟你谈谈。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来,罗兴似乎对你不太高兴。”
“我也有所查觉。但,我并没有得罪他呀。”
“我看不是你得没得罪他的问题。”
“是不是我的工作有点成绩,妨碍领导对他的信任呢?”
“工作成绩不一定是主要原因,因为他最近的工作也干得相当不错。即或出现不同看法,也可以在互相交流、学习中融洽的,何况罗兴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
石玉春听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是啥原因呢?”
王翌琴羞涩地说:“这个原因可能与你无关,大概是因为我吧。”
“我不信。这就奇了,你们不是一起工作得好好的,没有听说闹过什么别扭呀!”
“其实,罗兴对我一直很好,工作上总是抢着干,尽量把宽余留给我。在遇到困难时,深怕我受到委曲。”
“这就更奇了,他对你好,为啥要怨我呢,难道他疯了?”
“我的傻弟弟,他并没有疯,而是你太傻了。人家看得出来,你和我是很好的。罗兴要和我好,必然要把你视为摆在他前面的障碍。”
“他不知道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问题不在这里,我们不也是姐弟嘛。我现在才知道,过去总说女人是醋坛子,其实,你们男人吃起醋来,比谁都厉害。有时,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就吃起醋来。”
“别人一点不知,那他不是在吃干醋?”石玉春语带轻蔑。
“春弟,我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人家以为我们之间建立了那个,在我没有完全拒绝他之前,他就产生了排外情绪,也是人之常情。”
石玉春仍在懵懂中,他不知道王翌琴给他所说的,不是简单的同学之情、姐弟之情能替代的那种友好。于是,王翌琴将罗兴这段时间来的各种表现,甚至于将罗兴由一个比较沉稳的人,变成了一个喜出风头的人的微妙变化一一向石玉春讲了。
“琴姐,你咋打算啦?”石玉春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不该这样问他的琴姐。
王翌琴说:“不知道。但,自从罗兴的意思表露出来后,我总觉得心里也有弟弟的影子了。”这时,她把那天与罗兴进城购物的情形如实地告诉了石玉春:
王翌琴跟着罗兴一早来到曲水公社搭上发往渝江县城的公共汽车。因路况不好,车子颠簸得十分厉害,王翌琴发起晕来。罗兴为了减少车子颠簸对王翌琴的冲击,让她靠着他。这时,王翌琴心中正难受,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随着车身抖动,王翌琴丰满而颇具弹性的肌体也在抖动。不知怎地,从来对女姓十分冷淡的罗兴,心里却泛起了波澜。虽然,共同工作中出现对王翌琴的好感,让正待萌芽的情愫不停地增长,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这时那样强烈的欲望。下车后,罗兴把四肢无力的王翌琴带回家中休息,自己去商店采购要买的东西。罗兴母亲回家来,看见倒在床上休息的王翌琴,以为是儿子带回来的女朋友,高兴得不得了。尤其看到王翌琴大家闺秀的模样,更是开心,过去一直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放不下的心,也感到踏实了,马上从抽屉里取出号票,去买了猪肉、豆干、葱、蒜之类回来,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罗兴的妹妹放学后,他母亲立即派她去县政府催爸爸回来。吃饭时,罗兴母亲不停地对丈夫夸:“咱们兴儿眼力不错,老罗你看,真是天生一对。”把王翌琴弄得很不好意思,但在那种气氛下,又不能扫老人家的兴,何况罗兴真有那个意思,只不过现在还没当面表示而已。返回红旗大队的路上,罗兴正式提了出来,王翌琴答应他考虑一下再说。
石玉春听完,也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这时,一股大风吹来,树枝摇动,乌云里电光一闪,接着就是闷雷炸响,把他俩吓了一大跳。他知道这是下偏东雨的前奏,迅疾站起身来,拉着王翌琴就往回跑。可是,来不及了,又是一次电闪雷鸣之后,大雨滂沱,瞬间就打湿了他们的衣裤。
暴雨打在他们的脸上,王翌琴被顺发而流的雨水弄得睁不开眼。石玉春知道冒着暴雨在雷电中奔跑是极度危险的事,他说:“琴姐,瞎跑危险,我们得找地方躲躲雨!”于是,他在岭下找了个岩穴,靠壁蔽起雨来。
王翌琴一边扭去头发上的水,一边骂;“这鬼天气。”石玉春也帮助她扭去衣襟上的积水。两人忙了好大一阵子,才稍为安静下来。石玉春把湿衬衫脱下来,除了有点冷之外,也有些难堪。王翌琴衣裤湿透后就很不是滋味,尤其是一阵阵的狂风,奇冷使他们的身子瑟瑟发抖,简直成了两只十足的落汤鸡。
石玉春看见王翌琴现在的样子,十分心疼。
岩穴不大,像敞开着的‘狗烤火’(川北人将无脊的半间房屋称为狗烤火,意思是从侧面看去空间像坐着向火的一只狗。)除了能蔽雨之外,根本没有他们活动的空间。两人在挟着地气的凉风中,感到特别寒冷。此时,石玉春深怕王翌琴挺不住这突然的变故,不时地问“琴姐,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冷,很想有一堆篝火,那怕是一根火柴也好。”王翌琴的话从格格作响的牙缝里传出来。石玉春再次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开始发烫了,他搜索了岩穴的所有角落,实在找不到挡风的地方。他多么希望眼前出现奇迹。 石玉春用双臂搂住王翌琴,他们以体内残存的热气,不停地通过肌肤温暖着对方的身心。
王翌琴颤抖的频率缓了下来。
第十五章
这几天,各生产队抢收抢种的事进行得很顺利,小麦、豌豆、葫豆挑子,陆续运到了晒场一边,堆成了座小山。邢队长对工作队员进住社员家,督促各生产队现任指挥者,与贫下中农群众共同战斗的成绩很满意。任副队长也觉得组织青年突击队这招真灵,不但在生产上增加了相当多的生力军,而且还对运动起到了推动的作用。石玉春在唐毓琼家住下来后,受到了特别的礼遇。唐毓琼的爷爷唐顺和对工作队员来家共同生活,非常欢迎。在检查安排生产之时,总把他邀在一起,不时地告诉他农业生产的要点。当得知石玉春是对岸山里的娃子时,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唐毓琼的奶奶每天早上,煮上两只从来都舍不得吃的鸡蛋,悄悄塞在石玉春的稀饭(或玉米糊)碗里。无论石玉春怎样推辞,她都有法子让石玉春无可奈何地接受她的好意。比如,当她发觉石玉春把鸡蛋悄悄从碗里取出后,她再一次放鸡蛋时,就把它用筷子夹成几块,这样石玉春就再也不便挑出来了。
唐毓琼比石玉春小一岁多,按乡俗,她叫石玉春为‘春哥’。初中毕业后,家里需人挣工分,母亲为了弟弟的学业,就让她停学了。现在,她比起乡村中其他的女子来,显得既有知识,又落落大方。漂亮的脸蛋上,总是一笑二个酒窝。石玉春来家后,她把自己的卧室腾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让石玉春住。正值初夏,农村蚊子肆虐,到处嗡嗡成团,一叮人就一个疙瘩。唐毓琼按奶奶吩咐,用苦蒿、艾叶、青藤之类燃烟薰撵之后,才让石玉春进住。
这天早上,石玉春刚起床,地主分子谭思成的老婆呼天抢地的跪在唐顺和大爷的门前。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唐大爷,啷个得了呵,昨晚我们那口子和谭队长双双跳河了。唐大爷,他可是咱家的主要劳动力呀。过去,生产队的脏活,难活可没少他的份。虽然他是地主分子,解放十多年,可没剥削谁。作了那么多义务工,忙得夜饭都没顾上吃,还挨打……”
唐顺和先是一惊,随后冷静下来问:“谭辰和谭思成现在哪里?”
“在永丰堰的河边。”
“还有救没有。”
“人早就凉了。天哪,啷个得了呵……”
石玉春来不及洗脸,就跟在唐顺和的后面,在地主婆的带领下,来到永丰堰边。
河边站满了附近的社员,老人和小孩都来了,远处看去黑压压一片。唐顺和与石玉春分开人群,进入圈内。谭辰老婆扑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谭辰大儿子谭飞熊泪流满面地扶着母亲,在谭辰的一旁躺着地主分子谭思成的尸体,面朝天,赤裸裸的上身,肚子鼓鼓的。他的一双儿女,跪在一边咽咽哽哽,不敢哭出声来。
有社员为谭辰鸣不平:“谭队长为生产队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或犯了错误,也罪不至此。昨天挑了一天的重麦挑子,没干完的活,吃了晚饭去干也是一样嘛。何必非要干完才准回去吃饭?人家说了声肚子饿了没力气,就要现场斗争。对犯错误的干部,毛主席也说‘要给出路’,可不是这样的呀!”
又有社员说:“谭辰一个大男人,几十岁了,自己要去跳河,又没得哪个把他掀下去。”
“他可是被逼的呀,你没看他身上的伤痕。唐兴贵和玉娃子也太心黑了,人家晚饭都没吃,累了一天,哪来力气挑麦挑子?谭辰死的时候,肚子比诸葛亮还空……”
这时,只听谭飞熊大吼一声,从他母亲身边跳起来,就要去找唐兴贵和玉娃子拼命。
石玉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拿不定主意。唐顺和俯首检查了谭辰和谭思成的尸体,见他们的手臂上有几条青痕,膝盖上也有几许紫色小点。他面色沉重,也没有将尸体再翻看,就对石玉春说:“快叫人去请邢队长他们来。”
原来,昨天下午,六生产队曲水河边那几块水脚地,因小麦抽穗迟,成熟期较晚。青年突击队员们从天气预报中得知,夜间可能有暴雨。为了不使成熟的麦子被河水上涨损坏,主动请缨承担抢收任务。他们放了一下午的把子(连麦杆砍下,一把一把的平放在地上,当地百姓称之放把子),要求唐顺和安排主劳捆挑再用芊担挑回晒场去。唐顺和按以往的习惯,凡是任务艰巨的必须安排五类分子去。谭思成自在所派之列,谭辰因是四不清干部,当在改造之列,所以,他二人被老人家从山边麦地里临时抽出来捆、挑。唐顺和查勘时,发现这几块地的麦秆湿度大,叫捆小些,便于运不完时,大家来突击。哪知,那些小青年用很大的毅力才把把子放完,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疼,加上闷热的天气使他们一刻也不愿多呆,一古脑儿就跑了。天黑时,贫协组长唐兴贵来检查完成情况,发现麦挑剩下不少,还有大量的挑运工作,必须抢干,否则,真的暴雨一来,损失不小。他把突击队玉娃子和谭辰他们召来,要求无论如何要把麦挑运完。玉娃子满腹牢骚:“唐组长,我们这批娃儿妹崽的,把麦地砍完了就对天对地了。又背不起、挑不动的,你要他们干啥?”谭思成是地主分子,没得话说。谭辰却说:“中午吃点豌豆糊糊,做了一下午,肚子早就饿扁了。吃了晚饭再来吧。”
哪知,唐兴贵听了这话,以为谭辰借口推脱,是给他软钉子碰。生气道:“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哪来的吃的?他们并没有因肚子是饿的就不走了,而是决心一下,胜利就闯出来了。”
谭辰又说:“现在,我确实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麦挑子这么重,没气力不行,我们回去把饭吃了来,不会误事的。”
唐兴贵仍不同意。谁都知道谭辰是个火炮性子,立即对起仗来:“你唐兴贵别说那些,你也是个人,生产队里的事,你也有个份。要不吃饭干,你也应该来带个头。不要以为我谭辰垮台了,就墙倒众人推,专跟老子过不去!”
唐兴贵万万想不到,这个被贫下中农批斗的走资派,现在还敢骂他,也来了神。
地主分子谭思成怕把事情闹大,立即上前劝谭辰:“谭队长,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人家正在风头上,你就忍着些算了。”
唐兴贵抓住谭思成的话不依不饶:“这话可是你地主分子说的。你简直是贼心未死!你们地、富、反、坏和走资派勾结一起,反对四清运动……”
谭辰反唇相讥:“可惜,你不是毛主席,全中国毛主席只有一个。”
“你、你,简直反了!”唐兴贵贫协组长的权利受到奚落,气得哇哇大叫,他跑去找工作队汇报。
石玉春和唐毓琼趁天黑前,带领女青年们给蚕房采桑叶去了,唐兴贵没找着。却碰见来六生产队收集情报的赵平。于是,他把谭辰和地主分子谭思成不接受改造、消极怠工,置河边小麦挑子于危险之中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赵平回答他:“对不接受改造的五类分子和走资派,你可以组织贫协和青年突击队与之斗争,用不着那么仁慈。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唐兴贵听了赵平那一席话,马上来了神。于是,他找了两名贫协成员和玉娃子、憨哥几位青年,再次把还没吃晚饭的谭辰和谭思成召来,要他们马上去挑麦捆子,上演了罚跪打斗那一幕。
谭辰他们来到河边,又饿又气,再加上身上的伤痛。虽然鼓劲试挑了几次,都不得成功。谭辰最后一次鼓劲时,两眼一黑,昏倒在地上。谭思成用桑叶卷舀河里的水,又是喷脸,又是灌喉,好不容易把谭辰弄醒。
谭飞熊从屋里拖了把菜刀,径直朝唐兴贵家跑去。附近的社员看见,立即告知了唐兴贵,唐兴贵从门角里拿了根竹扁担蹿出门来,一招架,扁担竟被谭飞熊左手抢了去。眼看谭飞熊右手的菜刀就要砍下,唐兴贵三魂吓掉二魂,急忙倒转身来,往院坝侧边的菜地奔逃。
谭飞熊在后面边追边骂:“看你狗日的往哪跑,老子非要你抵命!”
玉娃子见状,裤子都尿湿了,两只脚不停地打颤。谭思源忙把他拉进屋去藏了起来。
还是弋树生的腿快,他从五队请了韩富贵来。他们在路上迎住了正往工作队逃跑的唐兴贵。
唐兴贵上气不接下气地呼救:“韩连长嘞,救命呵!”
韩富贵让过唐兴贵,正遇上谭飞熊手提菜刀撵上来。只见他一伸腿,谭飞熊就向前扑倒在地,菜刀摔得老远。
弋树生立即上前和韩富贵拎过谭飞熊双臂,不顾谭飞熊的辱骂,反剪着他的双手。
谭飞熊虽然摔破了嘴皮子,仍吐着血水大骂:“你们这些浑蛋,放开我!你们害死了我老汉,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弋树生要揍谭飞熊,被韩富贵阻止了。他们押着谭飞熊,来到永丰堰边。
唐兴贵惊魂稍定,在众人面前一口咬定谭飞熊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要赶来救援的黄树良等上报工作组送交政府法办。
谭辰老婆见状,跪着向在场的所有人磕头说:“你们放了我儿,要办就办我吧。”
黄树良劝她:“队长娘子,你儿子犯事,是你儿子的事,谁也不能私自替代的。”
没想到谭辰老婆一听,大喊一声:“天哪,老汉才被你们整死了,还要整我的儿子。我也没法活了——”说完,箭一般地向堰中奔去。
韩富贵是部队回来的,身手矫健,只见一闪,就截住了谭辰老婆,并一个劲地劝她:“谭大嫂,事情都这个样子了,总会有个了结。你千万别寻短见。否则,你一去,哪个说得清呢?”
恰这时,有人说:“毛主席来了。”
大家一惊,乱哄哄、闹嚷嚷的场面静了下来。
谭辰老婆又在毛友三面前磕头:“毛主席,你可是咱贫下中农的主心骨。现在是贫协说了算数。你说,谭辰昨天累了一天,没吃夜饭,哪有力气挑麦捆子。可唐兴贵和玉娃子他们不准回家吃饭,空着肚子把麦子挑完,哪能行呵。谭辰说了句实在话,他们就罚跪,痛打谭辰,还要强迫把那么多麦捆子挑完,活生生把谭辰给逼死了!呜、呜……现在又要整我的儿,毛主席呵,你可得给我这老婆子作主呀!”
她一口一个毛主席,弄得毛友三很不好意思。毛友三虽然文化甚少,几经学习,深知毛主席是全国人民爱戴的伟大领袖,自己糊糊涂涂被人抬上了大队贫协主席这个位置,众人这么乱叫乱喊有犯忌之嫌,他对在场的所有人说:“这件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眼前最要紧的,还是生产上的事。总不能一死了人,就不搞生产了。死人走了,活人还要生活和工作,所以,时间不早,大家快回去挣工分吧。当事人留下来,工作队领导马上就来了,到时,你、你”他指着唐兴贵、弋树生、玉娃子和谭飞熊说:“一个个得老老实实说!”
石玉春和赵平按照邢队长的旨意,配合大队、生产队现任领导将看热闹的人疏散后,把涉案人员带到工作队去处理。
邢由权和任俊贤费了很大的劲,采用各种方式才将双方的矛盾暂时平息下来。然而,这事并没能就此了结。有人把这件事直接报告了社教工作团和上级党委,邢、任二人也知道,至此,红旗大队的四清运动更加复杂起来。
第十六章
朱忠实这两天的眼皮子总是跳。六生产队的谭辰跳水自尽的消息传来,使他如受重锤一击,差点回不过神来。每天晚上,夜深人静别人都躺在床上恢复疲劳时,他还在默默祈祷:“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照看一下白棉花母子吧,让一切的罪过都由我来承担。呵,菩萨,你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朱忠实虽是一个罪人,却没有做过丧尽天良的事。假如有一天,我朱忠实难逃恶运,你让我走得快些。这里,我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朱忠实每天晚上做着各式各样的梦,白天的繁重体力劳动和整日的心里负担,总是让他的恶梦不断。老婆丁桂芳看他的身体一天天垮下来,只道是工作队找朱忠实坦白交待的压力所致,尤其是和朱忠实一样被挂起来的谭辰自杀后,担心朱忠实承受不住,会象谭辰一样。除了生活上对朱忠实百般照料外,尽量不让他为家庭琐事心烦。朱忠实深深感激老婆的为人,为不使老婆揪心,他拉着丁桂芳的手说:“桂芳,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不会象谭辰那样傻,把自己弄个不思悔改的走资派、把自绝于人民的包袱背起见阎王的。”丁桂芳听完朱忠实的话,更加担心,她劝朱忠实:“忠实,过去的事,谁也没办法让时光倒流,让它不发生。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千万别耍小聪明,这是过运动,要诚诚恳恳交待,老老实实做人。经济上的事,你不用愁,我一定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会给你赔退清楚的。只求以后和你过平静的日子。”朱忠实听后,再一次流下感激的泪。
然而,朱忠实的恶梦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按照丁桂芳的希望,改变过去对运动的态度,如实向工作队交待自己的问题。而是由于他当生产队长太霸道,除了贪污多占外,特别是游戏在女人之间,让人家不明不白地戴上绿帽子,结怨未解。他已经挨了两次批斗,无论怎样按照老婆的吩咐,检讨认错,就是没人同意他下楼过关。任俊贤和朱小兰多次找过他单独谈话,他基本上是有问必答,而且态度极其诚实,也改变了他二人对自己的一些成见。可是,运动中贫协没有点头,任、朱二人也不能主观解除对他的禁锢。何况,朱明光已向邢队长检举了朱忠实与苏中友无缘无故死亡的事有关,这对朱忠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任俊贤渐渐改变了他对朱忠实的看法,与其说是对朱忠实的印象有变,还不如说是对白棉花的同情。
任俊贤清楚记得他第一次找白棉花来单独谈话的情景,白棉花一身朴素的装束来到他的面前。他从白棉花拘谨的神态和诚实的语言上,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她不是传言中那个轻浮的女人。白棉花姣好的面容和白玉般的肌肤以及严然的气质,也让他感觉到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看到了白棉花骨子里透着山里人的灵气,同时也给了他一种望而生爱的感觉。如一朵开放的白牡丹,正在不断的以其魅力感染着周围的世界,自然地接受着人们对它的眷顾,又让人自觉地去呵护着它一样。他想,传言中曾有大胡子区委书记要认干妹子的事,可见这位大胡子书记很有见地。白棉花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女人,难怪朱忠实要那么死心踏地。现在,白棉花已三十左右的人了,虽然岁月的蹉跎磨去了她的许多风韵,若将她和朱家湾所有的女人一比,还不失名花的姿态。
当白棉花含着辛酸的泪水,在这位凛然肃穆的社教工作队副队长面前回答完所有的提问后,任俊贤告诉她:“白大姐,人生不如意的事多着啦。你要坚强些,要相信党和人民政府,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白棉花说:“队长,我一个农村妇女,没多少文化,不懂得什么。我总希望能堂堂正正作人,能平平安安过上几天好日子。凡是肯帮助别人的人,我会认为他是好人。并不是我和朱忠实有瓜葛替他说话。真的,他不是一个坏人呀,我求你们,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说完,她跪下了。
任俊贤一把将她扶起来,安慰她说:“别这样,白大姐。你的话,我们会考虑的,你回去吧。”
这天,任俊贤收到邢由权转交给他的一叠材料,他打开一看,是关于朱明光等人揭发朱忠实与白棉花勾搭成奸,共同谋杀亲夫苏中友的检举信。信中专页说明了工作队员朱小兰年轻不谙世事,在二生产队负责四清运动中,把几次与白棉花单独谈话后的个人看法,在宣传队员中泄漏。朱明光、李桂平那伙贫协成员知道后,表示了对她的不信任。所以,才以书信的形式,专门递交给工作队主要领导。他将这封检举信仔细看过,觉得信中所举白棉花被朱忠实勾搭成奸一事,已经在运动前期材料中得到证实;苏中友因吃朱忠实主动送来的米糠身亡,白棉花已经交待得清清楚楚,朱忠实也没否认。至于硬把死因蓄意认定是朱忠实和白棉花谋杀,在没有可靠依据能证实之前,是不能妄加定论的。他把材料进行了分析,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朱明光为解戴绿帽之恨,以及报复第一次干部洗澡会上朱忠实对他的羞辱之仇,把苏中友的死是朱、白二人谋杀的怀疑,作为事实检举。二是在灾荒年间,苏中友饿极贪吃米糠,再半夜喝水被发酵的米糠胀破胃撑死。那么,工作队此前整理朱忠实的材料,有可能被新证据改变。朱忠实和白棉花的事,有可能成为四清运动中的大案。是朱忠实和白棉花为了逃避罪责用虚假的言词骗了他,还是苏中友真的死于自然状态中?朱、白二人的感情纠葛涉嫌谋杀亲夫象层层浓雾一样,困扰着这位年富力强的社教工作队副队长。
任俊贤再次把朱忠实叫来查问。
任俊贤说:“朱忠实,你知道吗,我们这次为啥找你来?”
朱忠实说:“知道。你们要帮助我,要我继续检讨,认识错误。”
任俊贤斥道:“你朱忠实算是聪明过头了,说得轻巧,捡根灯草。你朱忠实的罪行被抖出来了!原来,你在我们面前从未说过老实话,自我检讨中,说小的,隐瞒大的,总想蒙混过关。把我们对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好意,理解成你的骗术高超。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应该清醒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哪能欺骗得过去?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朱忠实被任俊贤连恐带吓的话骇得不知其所以,“任队长,你能不能说明白点,我朱忠实在哪方面不老实,竟然欺骗起工作队,想蒙混过关?说句老实话,自从你们对我的错误进行了治病救人的帮助后,我通过对毛主席语录和政治的学习,加深了对四清运动的认识。所以,尤恐认识不足,改正不了我以前的错误,明知觉悟后的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哪会妄图隐瞒欺哄、蒙混过关呢。”
“那我再一次问你,苏中友是怎么死的。”
“我真的不知道。”
“他死前,你送没送给他家米糠?”
“送过。”
“多少斤?”
“没有称过。大概十七、八斤。”
“这米糠是哪来的?你怎知是十七、八斤?”
“在公社仓库打米房买的,总共三十斤。因白棉花家菜汤都熬不出来了,我给她拿的就比自个留下的多了点。”
“米糠也是计划外分配物资,你是怎样买到的。”
“通过我一个远房舅舅,当时他是仓库主任。”
“为什么要去买米糠,也就是买来做什么?”
“灾荒年,吃野菜都没得掏处,水肿病都饿出来了,总得弄点吃的救命。”
“你送米糠给白棉花她们,还有没有其他目的?米糠中放过甚么东西,比如农药,鼠药没有?”
“任队长,我是看见苏中友婆娘娃儿饿得造孽,好心给他们送去救命的,没想到苏中友会因吃多,反而被胀死。”
“谁说苏中友是被胀死的?事前你何时离开他家,事后又是几时去的?你怎么知道苏中友死了?”任俊贤一连串的提问,象一颗颗子弹打在朱忠实的身上,每一发都能取走朱忠实这位落马者的性命。他提高了嗓音命令朱忠实:“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朱忠实此前就意识到如果有人用这件事来打击他,他就有百口都莫法辩白的。难怪这几天眼跳,担心发生的事,现在就发生了。他想:弄这件事来坑我,看来我朱忠实背时运走到极点了。不!我确实没害苏中友!他郑重地说:“任队长,我说的话,你可以往后一一去求证,苏中友是被胀死。据朱得利的老汉讲,饿极了的人,遇到了饭,一抢食就被胀死的事例多着啦。所以,后来对饿狠了的人,有了饭,第一顿一定要要求他少吃点。你问我何时离开他家,我送到苏中友门口马上就走了,门也没进。第二天早饭前,福生娃哭哭啼啼来向我说,他爸爸死了。我大吃一惊,就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我去的时候,苏中友的尸体已躺在院坝中的竹笆上,周围站了许多人,有朱全清两兄弟,还有李桂平他们。”
任俊贤又问:“你说你没放过东西在米糠里有何人证?你事前与白棉花没有预谋有何可证?那天晚上你没再去白棉花家,又有何人为你作证?”
朱忠实想了想,暂时回答不出来。
朱小兰把笔录递来,朱忠实看了看,与他交待的没有大的差别,就把字签了。走出门来时,心里沉重得无力迈步。
邢由权和任俊贤双双被社教工作团召回。工作团冯团长要他们把红旗大队六生产队队长谭辰,以及地主分子谭思成同时跳河自杀的事说个明白。从他那近视眼镜后凛然的目光上,透露着他对面前的两位下级强烈的不满。
邢由权将事情的经过详实地作了汇报,他说:“六生产队出现逼死两条人命案,原因很多。一是,我们没有很好贯彻中央二十三条文件在运动中严禁逼、供、信行为的精神。二是贫协干部没有学习好政策,滥施刑罚。三是自杀者本人对运动认识模糊,不能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中的过激行为。四是谭辰本身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地主分子谭思成串通一气,抗拒改造,自绝于党和人民。”
冯团长听后,生气地说:“怕不全是你说的这样吧。我问你,中国的法律、共产党的政策中有哪一条不准犯人吃饭的?何况谭辰够不够格走资派还没有定论。犯人也是人,犯人和公民在劳动中,都应享有吃饭和一定休息的权利,否则,哪能好好劳动呢?我们搞四清运动,是清理农村中那些与党的政策、方针背道而驰的人和事,是谁赋于你们的权利,让下面的人胡作非为?现在,你们弄出问题来,让我在上面挨批评。”
邢、任二人听后,才认识到所出事情的严重性,工作没有作好闯下的祸,把以前通过努力所取得的成绩全都冲销了。从冯团长阴沉的脸上看,工作团也为这事受到了上级的通报和批评。说不定还要对负责红旗大队四清运动工作的他俩给予处分。事以至此,邢由权只得鼓足勇气说:“冯团长,这都是我们学习认识不好,政策掌握不够,方法措施不力,致使贫协干部越权行事,违背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指示,对犯错误的干部滥施刑罚。给领导增添麻烦,给运动造成影响,我们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甘愿接受团部的处分。”
哪知邢由权的这番话,冯团长以为间接在顶牛,顿时火冒三丈:“邢由权同志,党培养教育你这么多年,你当基层领导也有不少年头了,难道不知工作责任几个字?现在,哪是接受点处分,其他的事就能一了百了的。我问你,死了的人,你打算如何处理?家属如何安置?贫协干部违了法应该如何办?已经处理完毕没有?这是在运动中期,你们考虑到后果没有?假如还未得到妥善处理,你们两位负责人都在这里,得给工作团一个说法呀!”
邢、任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的确,事情已经出了,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一切都无法挽回。冯团长的话,不但是对他们以往工作上的批评,而且在给他俩指明道路和解决问题的办法。虽然严厉了点,却是出于关心和爱护呀!所以,痛悔之余,对这位高瞻远瞩的上级,由衷的爱戴和虔诚的敬意在他们心里油然而生。
然而,对这件事究竟要怎样收场,邢、任二人曾经苦苦思考过、研讨过。他们准备了三种解决方案:一是由造成事件的唐兴贵和玉娃子承担肇事责任,对死者家属赔礼道歉,负责善后费用,赔偿误工损失和支付一定的抚恤金。这是彻底解决矛盾的方法,让死亡方得到一次性解决,但死亡方究竟丢了人,心里仍然难以平服。定性后,地主分子不说,原生产队长谭辰的家属会不会按照定性,要求政府追究肇事者的刑事责任?要是如此的话,会严重影响贫协成员和政宣队青年的积极性,使刚刚发动起来的这股热潮会因此低落下来。那么,工作队的工作,以后依靠谁来开展,谁来配合。红旗大队的四清,将出现相当大的困难。二是由社教工作队承担领导责任,由唐兴贵等人承担经济赔偿。这样,有工作队这杆大旗撑着,死者方自然不会鸡蛋碰石头。减轻了唐兴贵等人的刑事责任和部份经济责任,在今后的运动中,贫协成员心里压力减少,工作队的工作不会那么难做。但是,由于矛盾并未彻底解决,像谭辰儿子谭飞熊那样的个性,在工作队离开以后,难免不报父仇导致连续命案,上级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三是在以往的材料上发展,对地主分子的处理自然不在话下,谭辰既有严重四不清问题,又不端正态度洗澡下楼,对抗四清运动,不服改造而自绝于人民,自杀后,无须谁对此承担很大责任。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事态平息。谁也不会傻到与专政铁拳对抗的地步。这对工作队乃至工作团的工作都有利。不过,与情理有悖,让死者方亏得太多。但是,能平息事态、避免酿成更大的事端。然而,不管哪种方案解决都必须得到上级党委和政府的认可、支持才行,否则,凭他俩的能力、地位和负责的权限范围,根本办不到的。
邢由权把他们的打算如实向冯团长汇报后,冯团长久久没有开口。他吸完了一支烟,又将一支烟点燃,只见他紧锁的双眉,很难展开。后来,很吃力地说:“你们解决谭辰自杀案的办法,我得再考虑考虑,提交团党委讨论决定后,再答复你们。但是,你们应以书面的形式向工作团请示。”
临走前,冯团长把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向上抽了抽,声色俱厉地说:“我要提醒你们,这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革命,丝毫大意不得。遇事多和党员干部、贫下中农骨干多商量,要按二十三条精神办事,不要独行独断。否则,这场革命,最终会革到你们自己头上的。我再问你们,是哪一个别出心裁,硬要在红旗大队贫协中树一个毛主席来?难道你们不知道毛主席是我们的伟大领袖?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还有,你们那个红旗大队什么怪事都有,简直变成了资本主义黑旗大队,我们有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富农分子弋佐舟就给他的儿子取名为弋(医)党员、弋(医)团员,寄希望他们长大后医治(川北农村的医治即修理、整治)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中共中央西南局有李政委,红旗大队就有王正伟(政委),社员搞单干,干部参与投机倒把,多吃多占,搞腐化,甚么东西乌七八糟的事都做出来了。不知你们在下面是干啥的!有人在大云山后山种罂粟,摆在山上触犯刑律的事都看不见!我再问你们一句,队长同志,你们究竟在下面该干些啥?”
邢、任二人被冯团长最后的提问弄得面红耳赤。这次的批评,使他们觉得尤如芒刺在背,难以消除。的确,除毛友三被选贫协主席外,冯团长提到的那么多严重的事,他们也曾隐约听到,就是没有认真过问过。这是在四清工作中的一种严重失职行为,辜负了党和人民的希望。
回红旗大队的路上,邢队长问:“老任,你以前到团部开会,汇报过冯团长提到的另外那些事没有?”
任俊贤答:“没有,对谁也没讲过。因为,我们还没把事情搞明白。”
“再想想。”
“真的,我从不利用接近领导的机会打小报告。”
邢由权反复推敲后喃喃地说:“这就奇了。有些事,特别是谭辰自杀前的情况,我们都没有冯团长知道得详细,难道他是神人?这中间一定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人。”
这时,他二人同时感到了:红旗大队的工作,不是一般的复杂,为什么冯团长在他俩没有汇报之前,会将红旗大队的情况掌握得比他俩还清楚,知道的比他俩还多?他们向上级作任何汇报都是商量研究过的,没有必要打小报告。那么,又是谁反映的?他俩对红旗大队全面摸排后得不出结果。所以,脚虽然在不停地走,身子却象在云雾之中。何时回到住地的他们都不知道,还是罗兴一句:“队长回来了哟。”才使他俩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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