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包富经过一周多的住院治疗,病情得到遏制,很快回到了红旗大队,回到社员们中间。他对离开红旗大队后的变化感到惊讶,也对没能协助工作队作好进村的准备工作而负疚。他在诊所常责怪自己:这个病真他妈的来得不是时候!就在他回村后的当天下午,工作队邢队长来找他。一来探望他的病情,二来有很多工作,要和他通气。他们在包富那间小寝室里,边喝茶边聊。包富说:“邢队长这几天辛苦了。你们进村时我就躺下了,没能尽责,很是过意不去。”
邢由权说:“包书记不必过谦。你病了我们没能来看望,深表歉意。你刚回来,我就来打扰你,实在冒昧。”
包富说:“邢队长说哪里话。你是领导,担负这么大的运动责任,够忙的了,我那点小病怎么能让你操心呢。”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几个问题。一、现在红旗大队的群众已发动起来,四清运动进展很快。生产队贫协小组恢复健全后,大队贫协应尽快建立,以便实现工作队、干部、贫协三结合将运动引向深入。大队贫协主席的人选,支部应提供建设性意见。二、群众检举揭发中有你的个人问题,你应正确对待。要消除顾虑,积极准备洗澡下楼。三、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大队的支部书记,其他人出现的四不清问题,应引以自责外,还应将你所知道的如实向组织汇报。”
“邢队长放心,我包富这条命是党在朝鲜战场上捡回来的,工作也是党安排的,党叫干啥,咱就干啥。大队贫协主席一职,我认为毛友三最合适。原因是他搞过队上贫协工作,出身好、性耿直,能为贫下中农说实话,大队需要这样的人。”
邢由权不太满意包富这样的回答。他认为,包富谈自己态度的那番话,不仅仅是表决心,而且,含有居功自傲的成份,虽然他对贫协主席人选看法与自己一致,但,不是我在向他请示工作,而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作为一个基层干部,哪能这样给工作队队长说话呢?不过,邢由权是一个有肚量的人,只在心里一笑了之。他又说:“包书记,有人建议唐兴贵作贫协主席,你看怎么样?”
“不行,那个人很自私。去年,六生产队把集体的一只母猪以30元廉价赊给他,扶持他解决经济困难。条件是今后产的仔猪要以廉价卖给其他困难户。可他在猪产仔后,却把仔猪弄到自由市场卖高价,不卖给困难户,生产队社员有意见,闹上大队来,大队干部多次去解决,他根本不听,只图自己多赚几个钱。”
“你觉得你们大队过去的领导工作咋样?”
“不太好,如果这样下去,红旗大队这杆红旗迟早都要倒。”
“你对黄树良的看法怎样,有人说你对他有成见?”
“他这个人,工作是积极的,有点爱出风头,心胸狭窄点。我是个残废人,又是一个外来户,工作上他不该和我论彼此。”包富说得很直率。
“他有没有四不清问题?”
“大队干部是半脱产性质,只领补助,凭劳动在生产队参加分配。大队上没有掌握经济,所以,我敢说他在大队经济上是没有问题的。”
“其他的问题,他还占不占?”
“我到红旗大队工作不满两年,我不清楚他有没有其他问题。不过,我知道他妻子马兰花很漂亮,所以,他从不拈花惹草。”
“那好,今天我们谈到这里。明天,召开大队贫下中农代表大会。如果你身体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参加。”
“我一定来。”
第二天清晨,朝霞满天。晨风中,包富登上晒场下那段层岩时,已是头冒着汗珠气喘吁吁的了。大病初愈的他,走起路来显得有点吃力,但他比别人走得早些,还是比任何人都抢先一步来到工作队的住地。
邢队长见他来到,高兴地迎上去,拉着他那仅有的一只手说:“包书记,衬衣汗湿没有?若湿了,我有衣服,你要马上换了。”
包富说:“谢谢,刚才我已用毛巾隔上,不用了。”
“你身子还没康复,怎么能一大早就先来呵。”
“我是笨鸟应该先飞嘛。”
邢由权把包富迎进工作队办公室,斟上茶。工作队员们与包富一一握手后,就去布置会场。任俊贤上前与包富拉起家常:“包书记,听说你一只左手下地劳动,能挖地翻土吗?”
包富答道:“还行,可没有两只手用锄头方便。”
任俊贤道:“了不得,以前我听说过独臂将军,而今眼前就是。”
包富道:“开始真拿不稳锄头,慢慢的习惯了,就能把握住。从死亡线走过来的人,还有什么难关闯不过来?”
任俊贤称赞道:“英雄就是英雄,
“那你和老婆睡觉方不方便?”
“这个……”包富窘得脸都红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包富也随着大家笑了。
会议开始清点人数,共计43人。应到48人,实到人数约占应到人数的90%。各队来的贫下中农代表在划定的区域内搭好自带凳子,等待主持人讲话。包富身体欠佳,仅代表红旗大队支部作了开场白。任俊贤代表工作队把今天会议的重要性和选举程序作了介绍。黄树良作了鼓动发言。他说“贫下中农代表们,今天,选举红旗大队贫下中农协会领导,是你们行使自己的权利的最好时机。你们不但代表你们自己,还要代表你们的邻居、亲人行使权利。所以,在选举中,一定要慎重,一定要选你们心中信得过的人。工作队为我们大队贫下中农操劳了这么多天,我们一定要保证选举成功。”
接着,选举开始。第一步,从各生产队贫下中农代表中推选两名大队贫协成员,进展很顺利。一队是毛友三、唐天一;二队是李桂苹、朱明光;三队是王柱国、陈良友;四队是张友和、韩淑华;五队是韩中位、李逢春;六队是唐兴贵、唐顺和、弋树生。一共十三名。接下来,由推选出来的大队贫协成员投票选举贫协主席。由工作队员将白纸发给每一位成员,每一位成员只能填上要选的主席一名,最后以得票最多者当选为红旗大队贫协主席。结果,在唱票后,出现了矛盾。毛友三3票,唐兴贵3票,张友和2票,韩中位3票,王柱国1票。任何人都没能超过半数,得票最多的三个人都是三票。这下,把工作队邢队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烟,火冒三丈。“咋搞的,你们中间肯定有坏人在操纵。”他指鼻子骂眼睛地对着新选的十三位贫协成员吼道:“难怪过去你们受剥削、受欺压,你们一个也没有脊梁骨!”众人在邢队长的火气下,感到不安。怕事的代表想寻机溜走,因为,过去的会议上如果出现这样的气氛,马上就有人要挨批挨斗、挨整挨打,还是早点溜走为好。工作队员从没有见过邢由权发那么大的脾气,也不敢多话。一时间,准备了很久的选举会真不好就此收场。
任俊贤把他拉在旁边和包富商量后,把落实选举的任务交给黄树良。由任俊贤亲自找黄树良谈话:“黄大队长,红旗大队以往的工作,谁都知道是你撑起的。你情况熟悉,经验丰富。你看选举的结果是这个样子,咋办?工作队和上级党委相信你,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一定要对党负责。如何保证选举成功,关系到四清运动的顺利进行,也关系到你的政治前途。现在,就看你的啦。”
黄树良很聪明,他听得出工作队任队长说话的分量:“请领导放心,我黄树良不把这件事摆平,就立即辞职!”
任俊贤阴沉着脸说:“莫当冒失鬼,选谁最好你请示一下邢队长。”
“知道了。”黄树良虔诚地回答。
于是,黄树良放弃了选唐兴贵的建议,他知道今天的局势,即使自己坚持选唐兴贵,也不一定选得出来。况且,违背了工作队的意见作事,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在请示邢由权后,把十三位代表喊在一起协商。协商中,他施展了特有的手段,终于形成了统一的意见。于是,由代表谭思源站出来,向工作队提出再投一次票的请求。
邢队长有了台阶下,马上点头同意。
这一次的选举很快就有了满意的答案,毛友三以十二票赞成、一票弃权获得通过。任俊贤代表工作队宣布:“经过大家认真细致的酝酿协商,代表们选举结果是由毛友三当选为红旗大队贫下中农协会主席。”
会议结束了,邢队长和包富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自从大队政治文化宣传队成立以后,几天来,石玉春和赵平的工作进展顺利。他们与两个生产队的青年交朋友,很快在他们的亲友处把干部四不清问题的材料搞到手。于是,利用雨天,在寝室里将收集的材料进行整理。情况是:六生产队的重点有三:一、生产队长谭辰是个只说话不做事的人,清帐人员查出生产队干部多吃多占粮食一千七百五十六斤,贪污现金二千三百六十元。其中,谭辰多占粮食四百二十一斤,现金三百八十二元;还有三百七十六斤粮食,五百二十元现金无法落实到人头。干部多占工分计六千八百分,其中谭辰占一千八百分,黄树良多占二千四百分。二、富农弋党员兄弟二人不服劳动改造,经常散布不法言论,伺机翻案。地主分子谭思成将生产队一只母猪用农药毒死,唆使老婆把农具毁掉当柴烧。三、干部作风不良,打人骂人现象严重,几乎有一半社员挨过打或受过骂。五生产队韩富贵也有类似情况,因生产队穷,产粮收款不多,故数额较少,但打人现象严重,队内很少有人没有被他骂过,有的人甚至被他打过。尤其是煽动社员违法,大多数社员搞投机倒的活动,自己坐地分赃。放纵堂弟三只手和部份社员偷附近生产队地里的粮食,事发后,利用自己是大队民兵连长的职务,和稀泥不了了之。尚待严查的是,有人在大云山后山荒坡上种罂粟。他们把上述情况如实地向邢、任二位队长作了汇报。邢、任二人研究后,决定首先在六生产队同时进行干部洗手洗澡和对敌斗争大会。会议由工作队和大队贫协主持。
在工作队的会议上,任副队长要求全体工作队员向石玉春、赵平学习,尽快弄清干部的四不清和阶级敌人的新动向。同时,邢、任二位队长决定将石玉春、赵平的先进事迹向工作团党委汇报,请示工作团党委批准石玉春为中共预备党员。
这天晚上,石玉春和王翌琴参加了大队宣传队的山头宣传,王翌琴手拿话筒,代表工作队祝贺大队贫协成立,号召贫下中农群众在工作队和大队贫协的领导下,尽快揭发干部四不清问题;团结起来,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以阶级斗争为纲,对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和地、富、反、坏分子作坚决斗争。
之后,由宣传队员演唱革命歌曲。王翌琴把石玉春叫到一旁,她说:“你好能干,没两下就把五六队的问题弄清了,两位队长在会上都表扬了你。我好高兴呵!”
石玉春说:“不是我,是宣传队员串门把材料落实的,我不过是在他们的带领下去作了记录。还有赵平,他比我老练多了,取证时是他问的话。”
王翌琴:“听任队长说,你的入党申请支部会已通过,他们会尽快报请工作团党委批准。我由衷地恭贺你政治上的进步。”
石玉春谦逊地说:“我工作做的不咋样,还要继续努力争取呵。”
王翌琴:“不要谦虚嘛。我今儿个是想向你请教,当你作好记录后,当事人最后是签字还是盖私章?”
石玉春说:“按材料档案规定,这两种情况有时取其一即可。这要看情况,有的当事人写不起字,有私章,我就让他盖上私章。有的当事人有私章没印泥,有的当事人没私章但识字,我就叫他签字。有的当事人没私章,又不识字,我就读给他听后,叫他盖上箕斗。有私章的大多是当家人,没私章、不识字的大多是妇女。还有一种情况,当你在田边地角调查完后,人家有私章,不会在劳动时带在身上,你就不能死搬硬套要他盖私章,识字的可由他签字,不识字的可叫他盖上箕斗。”
“呵呀,你的确了不得,懂得这么多!我问你,啥子叫箕斗嘛,告诉我,以后我好这样办。”
“箕斗你都晓不得,真是少见多怪。”石玉春调笑地说。
王翌琴嗔道:“都有你这么聪明,你就不用当先进了。我问你,你卖啥关子?”
石玉春告诉她:“箕斗就是我们说的手指印。”
“那你为啥要说成是箕斗,贵州驴子学马叫!”
王翌琴亲妮地打一下石玉春胸口,石玉春反戳王翌琴的笑腰穴,他们都惬意的笑了。
石玉春瞧着王翌琴,沉思片刻后忸怩地说:“翌琴,有一句话不知可不可以说。”
“有话直说,何必拐弯磨角的。”
“我有时想,要是有你这样一位姐姐该有多好。”
“为啥呢?”
“我是父母的独生子,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一个人零零仃仃的,看着人家兄弟姊妹玩的高兴,好羡慕呵。”
“那你为什么不认一个妹妹呢?”
“我只想认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因为,我看到许多当姐姐的,在弟弟碰伤了时,很心疼他。儿时,农村中许多当姐姐的总是把弟弟背在背上,那份情,除了父母任何人都不及的。”
“我不信。你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
石玉春急了:“怎么不相信人呢?我在你面前说了假话,天打雷劈。”
“我给你当姐姐合适不?”
石玉春高兴地跳起来,喊道:“琴姐!”
“呃。”王翌琴回答的声音很甜。
宣传队唱完歌时,已经十二点半。石玉春和王翌琴觉得走路的脚步十分轻快,回到住地的心里还感到甜滋滋的。
第七章
当王翌琴开寝室门的时候,朱小兰在床上春梦未醒:她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和同学们来到渝江县城,长长的大街,繁华的市面,还有那一座座高楼,穿流的人群,是这批乡下女子从没有见过的。好新鲜、好漂亮呵!今后有机会,一定叫从来没有走出乡村一步的妈妈来看一看城市的新貌,看看农村的未来。人们都说人生只有几十年,一辈子都看不到社会主义是啥样子,那不是太遥远了吗?现在,她不但看到了漂亮的城市,而且看到了城市人民的生活,吃的有供应,穿的既干净,又漂亮。她感叹地说:呵,社会主义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或者会更好。她多么盼望:社会主义快来呀!快来到我们那贫困的山区。她心里很高兴,走起路来特别轻松,仿佛不是从几十里外的山区走来的。她想飞,呵,真的飞起来了!她把臂一张,脚一蹬,身子就离地三尺。于是,她继续努力,慢慢地上升、上升。呵,看到云彩了,飞到云彩上去了……她来到一个大花园里,花园里有一个硕大的水池,池中各种金鱼游来游去,有身穿红袍的,有身穿黄袍的,有穿紫袍的……它们一个个鼓着大眼睛,美丽极了。整个花园,到处都长满了奇花异草,芳香扑鼻。她想起来了,莫非就是神话传说中的瑶池?她四处寻找这里的主人。……她走哇、走,来到一座安有玉石栏杆的小桥上。呵呀,不好!桥下面的云彩象是泥潭,脚下的桥正在云里垮塌。她急忙呼喊同学,没有回声。她大惊:怎么她们没有与我同来呢?她想伸手拉住池边的大树,可是,为时已晚,整个身子都掉进泥潭里。泥水很快堵住她的鼻孔和眼睛,她正在无奈地挣扎。只听得一声响亮,把她惊醒,寝室门被王翌琴这个冒失鬼一脚顶开。
原来,朱小兰睡觉前把门关好后还顶上凳子,王翌琴用钥匙开后也进不了屋。夜半三更的,不好大喊大叫把隔壁的男同志吵醒,也不好叫石玉春来帮忙,就用腿把门顶开,听到朱小兰一声惊叫,接着大问“是谁!”王翌琴笑嘻嘻地回答:“是我,我的朱大小姐,你睡醒了吗?”朱小兰嗔道:“你在搞什么鬼,把人吓得这样,我以为来了坏人嘞。”王翌琴用手指去抠朱小兰腋窝,这回朱小兰真的发怒了:“你也学会作弄人!”
这时,王翌琴发现朱小兰眼神怪怪的,不象以往那样喜欢戏谑,好象精神上有点反常,就停止了逗笑动作。朱小兰却将头蒙在被里,发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王翌琴以为自己得罪了她,只得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摇着她,一个劲地赔不是:“好妹妹,你咋啦?你好梦未醒,姐姐惊着你了,姐姐给你倒杯开水来……”朱小兰还是不张理王翌琴,王翌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说:“姐姐再给你放点糖好不好?”王翌琴知道朱小兰喜欢吃糖,那年头穷人家的孩子压根儿没有吃过糖。农村每人每年只有二两红糖的供应,那都是老年人生病时兑糖水救命时用的。过去,当王翌琴口发干,喝葡萄糖开水时,朱小兰总是象小娃娃那样缠着她喝上一口。因为,那年头乡下的葡萄糖水是医院重病号才配用,那更是救命的玩意。王翌琴有葡萄糖,是因为王翌琴自幼身体缺糖,常常头昏。她父亲怕她在农村去生活跟不上,身体缺糖,临走时叫她带上的。这时,朱小兰才说:“不。琴姐,我是刚才做恶梦吓的。现在我还害怕着。”说完,一把拉住王翌琴大哭起来。王翌琴象哄小孩子似的,一边用手拍着她的肩头,一边安慰地说:“别怕,有姐姐呢。”于是,王翌琴把自己的被头抱过来,上床与朱小兰一起睡了。
罗兴眼见石玉春、赵平与任俊贤、朱小兰他们负责的二、四、五、六队四清工作进展很快。他和王翌琴负责的一、三队,虽然通过大队政宣队和生产队贫协获得了不少情报,但在落实材料的具体工作上,一直进展缓慢。而且,最重要的是材料取证上,至今没有取得几个人证。三证六合是工作队对材料档案的基本要求,开会时任队长再三强调过这件事。所以,他心里十分着急。王翌琴是从学校抽来的女同志,工作上比较积极,经验与能力上的确不足,但不是推脱责任的理由。朱小兰不一样和任副队长一起干得很好吗。况且,工作队分工时,队长们已充分考虑到了。他和王翌琴安排在一组,是一干一学;任俊贤和朱小兰一组,是一干一农;赵平和石玉春一组,是一工一学;所以,人员配搭比较均匀,都有一名国家干部或工人作为中坚力量。关键是自己没有很好把握,抓好突破口,清帐小组的数据是弄出来了,当事人不主动承认不说,就连群众检举的,只要没得铁证,他们也会抵死不认。团部要求:工作队对四不清干部和地、富农的定性事实,应有证人、证言和证据。装卷上报的材料,必须由检举人、证人和当事人在材料上签字,才能作事实认定。达不到这一点,哪怕手中的材料很多,决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的。不但不能装卷上报,即使上报,工作团也不会批准。然而,罗兴、王翌琴负责的一、三队的材料是从各个方面得来,查证、核实相当困难,很难作到三证六合。罗兴知道:他是县委办公室的秘书,不干点成绩是不好向领导交待的。他更清楚地知道,在工作队工作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他的前途和提职加薪的大事。他一定要下决心跟上去,工作上决不能落后。
这天早饭后,罗兴正准备约王翌琴早点下队,迎面碰见王翌琴兴致勃勃地来找他。看见王翌琴的高兴样,他问:“告诉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王翌琴神秘地说:“有办法了。那是拿钱也买不到的经验。”
罗兴把王翌琴请在旁边,为的是不让人听见。王翌琴将昨天晚上石玉春告诉他取证的方法讲后,他的心上顿时升起了一片祥云。
罗兴带上工作队办公用的印泥盒和纸笔,与王翌琴来到三生产队,在贫协组长陈良友和青年积极分子王宗平的带领下,一一找到检举的当事人。通过政治攻心,告诉了工作队一定为他们保密。让当事人消除了顾虑,最后,分别在证言材料上加盖了印章,没有印章的补签了字或压上手指印。
在罗兴和王翌琴正在高兴工作有了大的进展的时候,政宣队员陈东生来告诉他们:昨天晚上,烂滚龙把生产队那条大水牛偷去卖,被向阳大队的贫协发现。现在人和牛还扣在向阳大队,要红旗大队派人去领回。
罗兴问陈东生:“报告大队和工作队领导没有?”
陈东生答道:“刚刚听到向阳大队贫协来的人说,还没来得及。”
罗兴说:“其他的事今后再说,你快去把生产队长王长春找来。”
不一会,陈东生就把生产队长王长春和副队长王正德带到罗兴面前。
罗兴问:“烂滚龙把你们的牛都偷去卖了,你知不知道?”
王长春“知道了。”
罗兴一听,马上追问:“知道了还让他偷走?”
王正德立即补充:“其实我们并不知道……”
罗兴听到王正德一说不知道,顿时火冒:“你们队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这个队的当家人,还不知道?”
王长春和王正德站在那里,尴尬得抬不起头。他们感到在罗兴的面前,实在无法把话说清。因为在罗兴的问话中,回答知道会落得个不是,回答不知道也会落得个不是。假如你知道,岂不是自己和烂滚龙是同伙;如果你不知道,耕畜的丢失是农村十分重大的事件,是严重失职。所以,他们只得将一张张窘得发红的脸朝向地面,呆呆地站那里一动也不动,任由着罗兴喝斥:“你们这批干部老爷,简直是饭桶!”
王翌琴觉得罗兴发阵子火也不是办法,她立即走上前来说:“我认为,当务之急是马上把扣在向阳大队的耕牛和人取回来再说。”
于是,决定由王长春和陈良友立即去向阳大队交涉,把牛和烂滚龙领回来。
在家的工作队员刚吃过午饭,王翌琴觉得有点累,正准备上床休息少许,罗兴在大屋里整理上午落实的材料,烂滚龙被陈良友五花大绑着押了进来。他主动向罗兴跪下,哭着鼻子,一个劲地认错:“罗同志,我错了。我鬼迷心窍,偷生产队的牛……”
罗兴立即大声喝斥:“谁和你是同志!你偷生产队的牛,是破坏生产,是犯法!你知不知道偷牛的后果!”
烂滚龙哭丧着脸:“是。我犯了法,我是坏人。我也是贫农呵。”
罗兴生气地骂道:“贫农是爱集体的,你偷队里的牛去卖,是破坏集体经济,哪有一点象贫农的样子?你是他妈的烂滚龙!”
“对,我承认,我是烂滚龙。”
王翌琴听到这里,忍不住背过脸去,哧的一声笑了起来。
陈良友立即走过去,狠狠地扇了烂滚龙两记耳光,骂道:“你是啥人,不屙把稀屎照照,犯了法还想和工作队认同志。看老子两坨子揍死你。”
烂滚龙的脸上立即肿起来。罗兴继续进行审问:“谁指使你偷牛的?”
“没有人指使。”
“没有人指使你有这样大的胆子?”
“你龟儿子不老实!”陈良友又要上前揍烂滚龙,罗兴用目光止住了。
烂滚龙害怕又挨揍,心想,在被押回的路上我已经吃过陈良友龟儿子不少苦头了,如果脑子不灵光点,再挨整就不划算。以前,社员们说工作队面前穷人好说话,看来不是真的。于是,他哭丧着脸说:“我是听了王正富说:‘吃饭靠集体,用钱靠自己。’我老婆得了败血症,要交几百元才能住院。我哪儿去找钱呢,又不象他们会做生意,搞得到钱。老婆没了,我和孩子咋办?于是,昨天晚黑我就去偷了生产队的牛。”说着说着,他真的伤心地哭起来。
罗兴问陈良友;“王正富是个甚么人?”
陈良友答道:“我们队里的富农分子。”
罗兴说:“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地、富、反、坏分子,他们贼心不死,总是千方百计想搞垮集体,破坏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这不,你们队里的富农分子,明知自己不能公开对抗,就唆使不明真象的人搞破坏。翌琴,你快点拿纸笔来记录,及时取好这个证。”
王翌琴立即取来纸笔,罗兴重新仔细问过,烂滚龙一一回答。包括何时、何地,还有哪些人听到过,都详细记录在卷。烂滚龙按上指印后,暂时由陈良友带走交陈东生监视起来。
下午,工作队长邢由权接到罗兴派专人送来的阶级敌人新动向报告,赶回住地。富农分子王正富被押到工作队后,罗兴坐在书记员的位置上,邢队长亲自对王正富进行审问:“王正富!我问你,你晓不晓得我们为啥要叫你来?”
“不晓得。”王正富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晓不晓得政府审问坏人的政策是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王正富从五0年以来,经过上百次的审问,这两句话,在他的心里已经滚瓜烂熟了。
“所以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还要告诉你,我们对你们这些人的政策是,只准你们规规矩矩,不准你们乱说乱动!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究竟谁听清楚了?”邢队长严厉地追问。
“报告队长,我听清楚了。”王正富诚惶诚恐地回答。
“听清楚什么?”
“你叫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
“你老实交待。”
“是。”
“你说过‘吃粮靠集体,用钱靠自己’没有?”
“说过。那是开春挖苕母地的时候,社员们中途休息时。大家说到那几天生活上蔬菜吃得多,无钱买盐巴,干活没得劲,向生产队财务上借,队长王长春不肯借。春耕生产开始,不能借出。生产队的钱原本不多,要保证购买所需农资,叫社员尽量克服。大家不服气,我劝大家不要拿自己的事麻烦队长才说了那句话。”
“说了就说了,不要狡辩。”
“是。”王正富认为他那句话没有犯着哪里,点头认可。
“有哪些人在场?”
“那天挖地的人全听到我这样说的。”
“你前段时间还说了些啥?”
“我说过社会主义是按劳分配,我做了那么多独派活,一次也没给记工分。这种冤枉事总落在我头上,何时才得了。”
“你说没说过:‘小四清整社员,大四清要整干部。’‘你整他,他整你。整来整去整自己。无人搞生产,老百姓要喝西北风’。”
“记不起了,好象没说过。”
“你他妈的不老实!”陈良友证明:“我都听你说过。”
“是,我说过……”
审讯完王正富,邢队长认为,当务之急是应立即开展对敌斗争,借以促使干部尽快洗澡下楼,全力掀起四清运动与农业学大寨的高潮。今天上午在团部召开的工作团队长会议上,地委领导专门强调了农村的四清运动,当前必须以‘农业学大寨’为头等重要工作,运动的目的是通过搞政治、抓经济,改变农村面貌,争取今年粮食大丰收。所以,他把工作队的队员找来,开了紧急会议,布置了任务。
第八章
这天晚上,红旗大队两个会场人声鼎沸。
在朱家大院的堂屋挑檐上,吊着两盏用玻璃酒瓶临时制作的煤油灯,分别照在站在下面的二生产队队长朱忠实和三生产队富农分子王正富的头上。烂滚龙也被弄来紧靠王正富站着。堂屋的两根大抱柱上,贴上一副用白纸黑字写的对联。朱忠实背后那联是‘猪八戒讨斋贪污腐化难逃法眼’,王正富背后那联是‘六耳猴挡道作浪兴风终被追魂’。二、三生产队的社员在贫协组长朱明光、陈良友的招呼声中静了下来,会议主持人工作队任副队长在大队贫协主席毛友三的陪同下来到会场。朱小兰仍被安排作会议记录,大队政宣队员陈东生和两个生产队贫协成员分别站在任、毛二人身后。
会议一开始,陈良友一把将早骇得身子发抖的烂滚龙,提在朱、王二人中间喝令跪下:“烂滚龙,你今晚当着生产队全体社员的面,老老实实交待你偷我们生产队的牛去卖的事?”
烂滚龙今天已挨了两次揍,现在乖多了。他马上曲下腰去,流着泪说:“各位乡亲,我烂滚龙不是人。共产党和乡亲们对我这么好,我自己不努力干活来养家糊口,当懒汉,把个家庭搓不转。没得钱给病在床上的老婆治病,就打集体的主意,昨晚半夜,悄悄把队上那头水牯牛偷了。”
“说清楚点,我们生产队三头水牯牛,你究竟偷的哪头水牯牛?”
“就是脑壳上有两朵旋的那头!”
“该死的家伙!那不是我们队上的头班角仔吗?没有它,沟里那几亩烂田哪耕得出来!”社员们立即愤怒起来,有骂的,有喊打的。
这时,任俊贤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拄着一根竹棍,在一位小孩的搀扶下,来到灯下。一问才知是烂滚龙的老婆,叫刘桂英。
刘桂英过去一直是生产队的饲养员,很爱劳动,更爱她饲养的牲畜。无论春夏秋冬,总是想方设法把生产队那十几头牛照顾得周周到到的。春耕时,她发现社员供给牛的草料不够,马上亲自割上补充,生怕牛儿吃不饱无力干活;夏天,她总是要趁草料丰富时多晒些干草准备冬天的料;秋后农妇晒、收稻草,她总要挤出时间去帮忙;严冬天寒,她会给牛儿烧些萝卜汤暖和身子……所以,三生产队的牛牵出来比别的队要强壮。在她的调理下,几年没病死过牛。她被评为公社养牛模范,社员们称她为‘牛妈妈’。陈良友心里格噔了一下:“谁把她弄来的。”只见她也来到烂滚龙身边,踉踉跄跄地跪下了。
她丈夫叫王宗平,烂滚龙是人家给他起的浑名。此人并非不要脸,而是此人性惰、遇事不急,做事拖沓,但不是起他浑名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很爱家,爱和男人们在外一起吃饭,他吝啬得从未主动给过一回钱,大多数时间交白吃票。他家庭条件好尚且如此,后来,老婆病了,真的没办法了,欠人家的债,总是久拖不还。别人就给他取了浑名‘烂滚龙’。
刘桂英揩了一把眼泪。她说:“乡亲们,都是我不好。烂滚龙他有罪,都是我这病把他逼的。我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他了,他今天,连早饭都没吃,已挨了两顿了。我们家没有他,娃以后靠谁养?我已经病成这样,要打就打我吧。我也不想再拖累大伙和烂滚龙了。”说罢,呜呜地哭了,在场的人都木然无语,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陈良友喊道:“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你们不要听她的,她男人偷生产队的牛去卖,是破坏生产,是想搞垮集体,是坏人。我们要和他作坚决斗争!”
贫农社员王宗宽顶起牛来:“那次,你想分几个干谷草铺床,结果没有分到,你把生产队所有的干谷草摔在田里,使大家分不成。是不是搞破坏?并不是因为我和烂滚龙同族,搞宗派。我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你陈良友把烂滚龙整死了,他那个家,以后别摔给我们姓王的,那你陈良友就去顶着。”
这下,整个会场象开了锅似的,有的说:“贼嘛,就该打该斗。”有的说:“烂滚龙赖账,从来没偷过东西。人被逼急了,莫说偷牛,人都敢杀。”也有的人说:“王宗宽说得对,烂滚龙被斗死了,牛妈妈病妇孤儿一家子,祸事伯伯留给哪个?”
这时,任俊贤感到,会议全乱了套,必须马上出面纠正。于是。他来到刘桂英身边,将她扶起来,叫朱小兰和陈东生把她送回去。临去时,他安慰刘桂英说:“刘大姐,你身子骨不大好,回去休息吧。王宗平的事,你放心好了,他是贫下中农,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他偷生产队的牛,的确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要批判,但不是斗争。今后改了,同样可以作一个好社员。”
在目送她们离开会场以后,任俊贤才向两个生产队的社员说:“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我们今天开会的目的,一是生产队犯了错误的干部在你们面前洗手洗澡,争取他们认识错误,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今后下楼与你们一道团结一致,搞好生产,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共同前进;二是要犯错误的干部主动交待问题,承认错误、纠正错误,争取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对他们的宽大。三是对阶级敌人新的破坏活动,以及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贪污腐败分子、蜕化变质分子要进行彻底的批判和斗争。为了把握住大方向,自始至终不要偏离大方向,我建议今晚的会议还是按程序进行。首先,叫王宗平把昨晚他为啥要偷牛向大家交待。”
陈良友在烂滚龙耳边说了几句话,做出要揍他的架势。烂滚龙说:“我交待。我的确急需钱救我老婆,但我没有偷牛的胆子,是听了王正富的那些话我才动了心的。”
“哪些话?”好奇的社员问。
“他说‘吃粮靠集体,用钱靠自己。’‘生产队里的财产,人人有分。干部贪得拿得,你还是可以灵活点。’”
“他叫没叫你打牛的主意?”
“他没有明叫,但他给我说过一些话。”
“他说过甚么话?”
“他说:你老婆是养牛累坏的,凭这一点,你就该找队上出点芯子。”
烂滚龙为了他的老婆孩子,不愿意再折腾下去,当着两个生产队社员的面,按陈良友的劝告作了回答。
“他这不是向烂滚龙暗示吗!”社员们仿佛一下全明白了,站在一旁的王正富暗暗叫苦,心想:这下又该我倒霉了。
任俊贤把握住时机,立即站出来大声说:“社员同志们,你们都听见了,王宗平之所以在困难时候要去偷生产队的牛,完全是富农分子王正富挑唆的。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要和我们作拼死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王宗平偷牛一案,充分证明了富农分子,在他们失去了旧社会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条件后,是并不甘心的。人民当家作主,对他们实行专政,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我们,但他们却暗地里作我们贫下中农的文章,诱导、唆使个别头脑简单,容易上当的干部和社员,利用他们的手来实现破坏和捣乱的目的。王宗平就是被拉拢利用的人。下面,我建议在揭露批判坏人坏事的同时,重点应放在对敌斗争上。”
毛友三按照事先商定的程序说:“烂滚龙的偷牛行为,我们必须批判。大队贫协代表大队全体贫下中农社员,要求他认真检讨。”
王宗平一个劲地认错,直说得嗓子发干,泪流满面。为了表示决心,他向参加开会的所有人,磕了转转头,愿意给生产队劳动一个月不要工分来弥补偷牛给生产队造成的危害。
接着任俊贤宣布:“烂滚龙是贫下中农中出现的严重偷盗行为,我们与烂滚龙严重错误的斗争,是人民内部矛盾之间的斗争。烂滚龙必须回去写好悔过书,认真悔过。由大队贫协视其认识,给予适当处分。现在,把企图破坏集体生产、唆使无知农民偷牛、伺机复辟资本主义的富农分子王正富揪出来,勒令其认罪。”
毛友三立即喝令:“富农分子王正富,你听到没有?我们贫下中农要你老实交待!”
王正富诚惶诚恐地站直身,连头也不敢抬,曲着腰开始说:“乡亲们、社员同志们……”他的声音马上被陈东生喝斥住了:“谁是你的乡亲?哪个和你是同志?这个问题你必须马上说清楚。”
“是、是……我是富农分子,是大家的敌人。我不能和大家称乡亲、叫同志。我、我、我错了,立马改正。”
陈友良吼道:“不要这么罗唆,快交待你的罪行!”
“是、是。我说,我是在群众中散布反动言论,说’干部贪得,你们拿得。共产党都说你们是主人,就是说干部有份,你们也应该有份。’又对王宗平说过,你老婆人好,爱集体,她的病是为了牛而得的。但是,我并没有唆使他去偷生产队的牛……”“啪、啪!”陈东生走上前去,就是两记耳光,他的脸上立即青一块,紫一块的。话也被陈东生这两耳光打断。
“不要狡辩,你要知道不老实交待决没有好下场。继续说!”任队长下了命令。
“是。我承认烂滚龙偷牛,的确与我给他说的话有关。”
“说清楚点,烂滚龙偷牛究竟与你有没有关?”
这回王正富老实多了,一个劲地点头:“有关”。
“既然有关,你刚才为啥不承认?”
没等王正富开口,幺天棒抢上前来说:“你不是要生产队出芯子吗,就忘记了?我来给你出!”说着话,上前照脸就是两拳头。王正富只觉鼻子一疼,胸前的衣服上滴上了红点子。
有人喊道:“他不交待就让他跪瓦渣子!”
又有人说:“不能便宜了他,他唆使烂滚龙做坏事就应跪玻璃渣。”
愤怒的喊叫声把王正富唬得三魂落掉二魂。
王宗宽问:“去年生产队喂牛的谷草堆被人烧了,是不是你干的?”
王正富立即答道:“是。”
陈良友问:“有人揭发你老婆把生产队的小柏树砍了十七根,有没有这回事?”
“有这回事,但不是我老婆砍的。生产队安排我家三个妇女打麦子,没得连枷,出不了工,是幺天棒帮忙砍的连枷。本来只砍十五根就够了,但火烧弯头时,断了两根,所以就砍了十七根。”
任俊贤说:“砍生产队的柏树,你存心破坏集体山林,是不是?”
“个人没有树林,社员们的连枷,都是砍集体的柏树做的,况且,还是队长安排幺天棒砍的。”话刚说完,幺天棒从背后就是一脚,把王正富踹了个狗吃屎。王正富的门牙被磕断了一颗,爬起来满嘴是血。只听幺天棒骂道:“你这个富农分子,真是他妈的脑壳上生疮、脚底流脓,坏到顶点。你干了坏事,还要把咱们贫下中农搭上。看老子不整死你!”
任队长悄悄派人阻止了幺天棒。王正富这时真正尝到了群众专政的滋味。对敌斗争会开得很顺利,王正富有问必答,总是往最严重的说。没多久,会议转入下一个程序。只听得朱明光大喝一声:“朱忠实,你这个大坏蛋,把持生产队十几年,你说,你究竟干了多少坏事?老实交待!”在场的人立刻为之一震。
朱忠实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当着工作队同志的面,首先,我表示对这场伟大的四清运动的拥护。我在朱家湾当了这么多年干部,的确做了许多错事,是党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了史无前例的四清运动,及时地挽救了我;是工作队的同志,真诚地帮助了我;是我们的乡亲、贫下中农社员关照了我;这里,我衷心地感谢。今晚,耽搁大家的睡眠,是我的严重错误给大家造成的,我诚心诚意的道歉……”任俊贤这才知道朱忠实为什么能在朱家湾稳稳当当地当了那么多年干部,除了口才外,还善于笼络。难怪朱家湾那么多妇女上了当也不揭发他,除了恨,还有爱。城市的女人都喜欢能干男人,何况农村呢?
朱明光打断了朱忠实的侃侃而谈,也打断了任俊贤的联想:“朱忠实,你不要在那里打烟幕弹,咱贫下中农的眼睛,从四清运动一开始就是雪亮的。你快把你那些罪过从实招来。”
朱忠实说道:“我犯的错误很多,一时间难以说完,不知从何说起。朱明光是我侄,和我最亲近,他又一再提醒我,就从我贪色、腐败说起吧。”
社员们一听猪八戒要交待风流艳事,一下来了兴趣,就连毛友三一伙贫协人员都同意。
朱忠实说:“我见了朱明光的老婆长得漂亮,心窝子都痒了,总想把她搞到手。当时错误的认为,都姓朱嘛,是一家人,她老婆又是我的侄儿媳妇。过去农村,老人公烧媳妇的火是正常得很,多的是。所以,我就把她那个了。”
“哪个了,说清楚点,不要含含糊糊的,让我们听不懂。”好事的社员巴望着朱忠实尽量说得详细些,不停地追问着。
这下,朱明光的脸一下红到耳根,虽然早已戴了绿帽子,那是暗地里的事,这下,让朱忠实公开给他戴上,朱明光窘得想马上钻到土里去。
朱忠实满足问者要求:“我连干了她三次……”
众人大笑,一下把目光投向朱明光。
朱明光气得七窍生烟,冲上前去揍朱忠实,任俊贤目示罗兴。罗兴上前去阻止了。
这个会被朱忠实这么一搅,全乱了章法。夜已深了,明天社员们还得上工。任俊贤宣布:批斗阶级敌人和走资派以及干部洗澡下楼的事,现在才仅仅开始,在今后的会议上继续进行。为了不影响明天的生产,今晚的会议就到此为止。
在回住地的路上,任俊贤感到朱忠实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过去有人提醒他,他不相信把农村一个小小的队长没办法。现在,他才真的知道了要剃朱忠实的头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批倒批臭他,还得等待时机。
在六生产队的晒场上,谭辰被安排站在会议桌前,在他身旁站着的还有副队长谭思远。地主分子谭思成也被贫协成员谭思源和弋树生押在晒场一边候着。工作队队长邢由权坐在晒场前的大方桌前,支部书记包富和工作队员赵平分别坐在他的旁边。石玉春坐在他们的侧边担任记录员。
一生产队的全体干部和贫下中农社员被邀请来观摩学习。六生产队贫协小组组长唐兴贵负责维持大会秩序。两个生产队的贫下中农社员在大队长黄树良的指挥下,很快安静下来。邢队长说了开场白:“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工作队进村十多天了,在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中,建立了深厚的阶级感情。我们一起,认真贯彻并执行了中央的‘二十三条’文件精神,以社教运动推动了春耕生产,做到了运动和生产两不误。而今,红旗大队的四清运动已完成第一阶段放手发动群众、组织健全贫下中农协会、摸底清理工作,正式进入第二阶段的工作。也就是进入干部洗手洗澡,准备下楼。把过去多吃多占的、贪污集体的钱粮检讨交待,认真赔退。改掉不良恶习,争取群众的宽大。在贫下中农社员的帮助下,由四不清干部改变成四清干部,团结起来,开展对敌斗争,就是把斗争的矛头对准走资派,对准地、富、反、坏、右一批阶级敌人。今天的会议,就是要对过去虽然为人民做了些事,但对人民、对社会主义事业犯下错误,甚至犯下较为严重错误的干部的错误思想和言行进行批判,帮他们洗个温水澡。同时,要对阴谋复辟、搞破坏活动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进行毫不妥协的斗争。现在,由包富同志作会议安排。”
包富站了起来,用他那唯一的一只左手,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说:“刚才,工作队邢队长对我们红旗大队四清运动作了指导性的讲话,已经很全面、很实在的了。今晚的会议,是六生产队干部检讨以前的工作,向贫下中农社员交待在以前工作中的四不清问题。让贫下中农社员向他们面对面的提意见,帮助他们改正错误,准备洗澡下楼。最后,是对地主分子谭思成的反动言行进行批判和斗争。希望检讨交待问题的干部积极主动一点,社员群众检举揭发踊跃一点。现在,由生产队长谭辰作检查交待,副队长谭思远作准备。”
谭辰在众目睽睽下向前迈出一步,向会场所有的人作了个箩圈揖:“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我谭辰当了几年的生产队长,没有把工作搞好,很是对不起你们。我现在向你们检讨:一、多吃多占问题。六一年伙食下放到户,我把公共食堂时剩下的小麦三十六斤半和副队长私分了。我二十斤,谭思远十六斤半。六二年五月,正是新粮食出来的时候,我们生产队的三个干部把预选的麦种一百五十斤平均私分了。六月分包谷米,司称员玉娃子在称上给我加了十五斤,给谭思远加了十二斤,给会计员弋才兴加了十斤,他自己也加了十斤,这是我拿回家后才听说的,同年八月有一次分水稻,也是用同样的方法,给我多称了七十二斤……四年来,共计多分多占粮食三百九十二斤半;多记工分二千一百四十分;挪用现金三百八十二元。另外利用开会,干部共吃大米四百八十多斤,开支现金六百多元。我开会多些,肯定要比他们摊得多些。二、剥削社员。六三年我配厢房,用工四十七、八个,全是生产队的主劳轮流帮的忙,没有付任何报酬。六四年我修石头猪圈,开采条石和石板并抬回家用工约二十多个,安砌回填用工十多个,也没有付报酬,只供了一顿中午饭……几年来,共计剥削社员劳动力七八十个。三、打人骂人,几乎生产队所有的人都被我骂过,有十多个不听从生产安排的人被我打过……”
谭辰还在继续检讨,石玉春和赵平有些感动了。根据他们掌握的材料,认为这位队长在检讨会上挺老实的,不但把清理小组理出来的经济问题全交待了,而且还把那些群众没有检举揭发的问题也检讨交待了。看来,他对运动的态度是真诚拥护的。正在他俩要把想到的告诉对坐的黄树良的时候,却被一声怒喝惊醒:“谭辰,你不老实!我知道你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平时你只会管我们,说我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谁都知道你是光说不做的弹匠。今天的检讨肤浅得很,让我也来弹弹你。”
包富一看。讲话的人不就是玉娃子嘛!玉娃子真名叫弋小勇,因家贫,上学得晚,名字取得迟。大家叫他的乳名叫惯了,直到长大了还叫他玉娃子。他是谭辰隔房外甥,平时跟谭辰最紧。人挺勤快,谭辰家的许多小活都是他干的。谭辰总是把重要的工作安排他去做,如分粮时的司称员,守保管室的看守员,评工分的记分员。谁都知道只有玉娃子才是谭队长相信得过的人。为什么玉娃子要站出来反对信得过他的舅舅呢?以前他们不是穿一条裤子吗?包富百思不得其解,将目光转向黄树良,而黄树良正忙着和赵平说话。
玉娃子接着说:“你的问题,别人有可能不清楚。可是,我玉娃子就最清楚。”谭辰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玉娃子瞧见了,根本不睬他,继续说:所以我最有发言权。你检讨中避重就轻,六三年八月十三,你叫我帮你把小春分剩的下脚小麦共二百一十五斤,挑到对岸的磨坊去。本来是给集体猪留的饲料,被你一个人拿去换了面条一百七十二斤。还有六四年生产队水稻丰收,你们几位干部认为是你们的功劳,每次分粮在帐面扣减实际分到的数。一共五次,合计一千九百二十斤。第一次扣帐时,你不给我点实惠,我不干。你只给我扣十斤,我私下和你吵起来,你骂我不是东西,还打了我一耳光。那时,我就给你悄悄记下来了。这就是证据!”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儿童用的习字本来,在众人面前扬了扬说:“生产队干部私分、偷盗的,都在这上面记着,我把它交给工作队。不信的,自个儿到工作队去看。”说完,他把那卷角发黄的习字本递给附近的赵平。黄树良的脸刷地变了,只听得有人说:“我就不信,我要看!”习字本被人一把从赵平手里抢过去。
原来,谭辰见玉娃子起来揭发他,后悔当初用错了人。想不到一向神机妙算的他竟栽在自己最信赖的人手里。‘窝里反了,这下可完蛋了’。他压根儿低估了工作队操纵运动机器的能力,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发麻。当玉娃子扬言交私下的记录本时,他的脑子一转,直上前去,一把从赵平手中抢过来,不停地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不知受了哪个鬼收的挑唆,竟捏造些帐目来诬陷老子。这叫他妈的啥证据?”一边看,一边撕。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邢由权气得大声斥喝:“住手!你造反哪?”黄树良与赵平抢上前去,在谭思源和弋树生等人的帮助下,才把那个习字本从谭辰手里夺回来。唐兴贵和他的弟弟按包富的吩咐,叫靠近前面的社员退到后边去,与老婆、弟媳照着电筒,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地上零散的碎纸片一张张拾起来,再用手纸包好,交给了工作队的邢队长。
邢由权没有理睬乱哄哄的会场,和包富、黄树良、石玉春、赵平等人商量片刻,立即宣布:“生产队长谭辰反对四清运动,当众抢撕罪证,企图毁灭贪污、盗窃集体财物的犯罪事实,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行为。经查该人本来就是混进革命阵营的阶级异己分子,也是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应立即撤销其职务,交大队贫协派人看管。现勒令在管制劳动中继续交待。押下去!”这时,从人群里蹿出两位壮汉,上前把谭辰的手反扭过去,推到了会场一边。
副队长谭思远吓得全身发抖,交待问题时上下牙齿打颤,有时根本听不清他在说甚么。群众见谭辰被押,一下子全来了神,纷纷争着发言,揭发生产队干部的错误行为。谭思远一一点头,照单全收。会议开得非常顺利,石玉春面前的材料纸记得满满的,足有二十多页。
按照议程,接下来是对地主分子谭思成的批判斗争。谭思源和弋树生把反剪着双手的谭思成押到会场中央。大队长黄树良向工作队长邢由权请示后,用他那清亮的声音向与会的贫下中农社员说道:“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解放前的上坝一霸,过去曲水场的袍哥三爷,现在也是红旗大队一恶。此人叫谭思成,现年五十七岁,一九五一年被划定为地主分子。新中国成立以来,他常常散布反动言论,说什么‘共产党爱穷人,越穷越光荣。’‘勤耙苦做,政府厌恶;好吃懒做,政府照顾。’‘天下乌鸦一般黑,现在的干部比国民党还坏。’对社会主义制度极为不满。唆使不明真象的群众闹单干,他说‘大跃进、公共食堂劳民伤财’‘集体生产吆伙合羊,出工不出力。你哄我,我哄你,到头来保证不了一天一顿稀。’更有甚者,亲自动手搞破坏,用农药毒死集体母猪一条,十一只猪崽也因无奶饿死……总之,他的反动事实不胜枚举。我们贫下中农应该对他进行坚决斗争。现勒令其坦白交待!”
谭思成在群众的吆喝声中,不敢抬头。待会场稍停喧嚣时,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过去在兰舵爷名下嗨袍哥,人称‘谭三爷’,在曲水镇场上擒三个打五个的,对人民群众犯下了不少罪行。上坝水源条件好,是附近屈指可数的好地方。我在这里有二百多亩田土,几乎全是水田。天旱时,河里的水只有我的笆笆车才能取水,所以每年收成都好。我们家靠这二百多亩稻田收租过活,剥削佃户。我娶二房后,家里人丁多了,就加收租谷。佃农谭万春交不清租谷,我就让保长朱绍谦把他拉去充壮丁,一去不回。佃农弋国民妻子长得漂亮,那年他租种的稻田闹虫灾减产,交不起租谷,我要他老婆在我家打杂抵债,白天干活,晚上陪我睡觉。村民谭二虎的鸭子凫了我的秧田不认赔,我把他吊鸭儿凫水。上坝农民争水打捶,请我出面平息,我叫他们每家给我谢两斤干腊肉才帮忙。土改前,我把筒车毁成柴火煮饭……”
唐兴贵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交待道:“你不要尽谈那些已经定了案的陈芝麻烂麦子,现在要你交待的是解放后的罪行。”
“是,我是个坏蛋。解放后,我的土地被没收了,靠自己劳动吃饭。由于我以前从没有劳动过,农业生产更是外行,往往种在地里的庄稼到了收割时,没得多少米米。生活上的苦,都怪在分走我田土的贫下中农头上。政府给我指的出路,认为是整我。不认真改造,总留恋着过去。看见别人过得比我好,就一肚子怨恨。千方百计搞破坏。”
“你为啥要攻击政府,说什么‘好吃懒做,政府照顾;勤耙苦做,政府厌恶。’挑唆劳动者对政府不满?”
“这个话,我没说过。我是地主分子,本身就是好吃懒做的人。”
邢由权听到他尽绕圈子,讲些不痛不痒的话,马上制止他:“谭思成,你听着。人民政府和贫下中农对你们这些历史罪犯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你在前头的几年究竟干了哪些坏事?贫下中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的心中是有数的。快说!”
谭思成看到了微弱的灯光下那一双双闪闪熠熠的眼睛,哭丧着脸说:“队长,以前政府对我进行过多次教育,公社、大队对我多次斗争。我知道,我们这些人,只有听政府的话认真改造好自己,才有路走。我确确实实没有再干坏事。”
弋树生走上前去骂道;“你他妈的给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给你清醒清醒,你就记得起你干了哪些坏事了。”说完,就是响亮的几耳光。
谭思成喊道:“乡亲们哪,我确实没有再干坏事呀。这几年,我一直在老老实实作人。”
唐兴贵上去就是两拳:“你龟儿子都是人?不老实交待,休想蒙混过关!”
老贫农唐顺和说:“谭三爷,你可要放聪明点,不认真交待是脱不了爪爪的哟。你说你没干过坏事,去年生产队的母猪被毒死了,有人检举是你干的,有没有这档子事?”
“有,但不是我毒死的。当时我们并不晓得,后来憨娃子才告诉我。那是饲养员放敞猪,跑到我家自留地吃甜菜秧子。事前因甜菜秧上虫子多,我打了农药。所以,我不是有意的。”
邢队长问:“平时你晓不晓得饲养员爱放敞猪?”
“晓得。就是不晓得猪要跑到我家的自留地来。”
赵平喝道:“你既然晓得饲养员要放敞猪,猪是长了脚的,肯定要到处乱跑。你还打农药?这就证明了你是事前就起了心的。铁证如山,你还要再三狡辩不承认?”
谭思成顿时呼天抢地:“天哪,这真是活天的冤枉!”
邢队长说:“过去的天,才是你们的天。解放后的天是咱们贫下中农的了。你用不着再顽抗了,不认罪伏法,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不知弋树生从哪弄来的瓷渣,洒在谭思成前面的地下说:“你狗日的心肠歹毒,把母猪毒死不算,还把那么多猪崽崽整死了。”
唐兴贵喊道:“他不老实交待,就让他跪瓷瓦渣子。”
谭思成坚持说:“要我给队上赔一只母猪和十多只猪崽,可以。老天在上,我谭思成确实没有……”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后面的人一扫腿,一对膝盖嚓地一下跪在小瓷渣上。虽然晚上看不见有血渗出,但可以看见他的脸上肌肉在不停地曲扭。
“快说!是不是你投的毒?”
“快说!”
“是……”说完,瘫倒在地上。
石玉春并没有按队务会上邢队长的交待;凡是群众的过激行为都不应写在记录之中。在许多年后,有人再次翻阅这批材料时,看见了当时记录的实情:地主分子负隅顽抗,贫下中农群众要他跪瓷瓦渣,终于缴械投降,承认毒杀母猪而饿死猪崽为他之罪。
第九章
朱小兰和陈东生把刘桂英送回了家,刘桂英好不容易把火柴找着,点燃了那盏积了许多尘灰的煤油灯。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唯有门边的锄头和挂在篱笆墙上的蓑衣与那撑着破布帐子的床留给主人一线生机。她安慰刘桂英:“刘姐,你是一个好社员,有病要好好将息着。丈夫的事,你放心,他是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我们是以教育为主的。你就安心养病吧,生产队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啦。”
刘桂英说:“咱贫下中农,只有听党的话。我那家子作了对不起大家的事,我有啥脸与你们说啥?怪只怪我这病……”说着病,刘桂英又伤心起来。
陈东生说:“刘嫂,你千万别这么想。你为我们生产队,曾经不计个人得失地操劳,大家心中有数,也不会忘记的。工作队组织我们青年学了毛主席的‘老三篇’后,我们政宣队的每个青年,觉悟都提高了。你有困难,我们可以发动大家帮你。往后,你有啥事就找我陈东生好了。”
“那咋行呢?”
“咋不行呢,不信你就问朱姐,她可是从我们农村出来的。”
朱小兰点了点头,刘桂英脸上的愁云消失大半。
安置好刘桂英以后,朱小兰叫陈东生回到会场去协助陈良友维持会务,自己趁此机会去找找晚上脱不开身来开会的白棉花。
今晚批斗会,白棉花有小孩,就请了假。虽然白棉花曾经是绸商小妾,但她出生贫贱,又是佃农苏中友的妻子,仍在贫下中农的行列。所以,每次的贫下中农会议,生产队负责人都照例通知了她。她因儿子福生年幼,大家对她能否参加晚上的会议并不在意。刚才,她把福生功课督促完成,洗了脚正准备上床睡觉,听见门口有人喊白大姐。她把门打开一看,见是朱小兰就说:“呵,是朱同志。请进吧。”态度十分恭谦。
朱小兰进屋后,白棉花听到朱小兰一口一个白大姐叫得亲切,她说出了从绸商那学来的恭维话:“朱家妹子,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有幸让你的贵脚踏进我的寒门?”
“白大姐,咱们贫下中农是一家人,何必说那些客套话,我有事想问问你。”
“我是个下贱女人,工作队的同志亲自登门问话,我无比荣幸。”
“刚才才说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客套,怎么又来了?我说,白大姐哪,这话我就直说了:我有一件事,要请白大姐协助。”
白棉花懵了。自从工作队进村后,只有干部、社员们求工作队的份,哪曾有过工作队求社员的事。她说:“朱家妹子,有话你就问吧,凡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于是,朱小兰把她来核实朱忠实材料的意图告诉了白棉花。动员她主动站出来揭发朱忠实。这下,白棉花犯难了。
只见白棉花沉思良久,一对秀眉在灯光下皱了好几次,终于开了口:“朱家妹子,大姐在你面前直说了。我和朱忠实确实有点那个,开始欺负我时,我是反感的,但有啥办法?为了我的孩,在名誉和性命的选择上,我只有选择后者。他对我是极真诚的,有时自己都揭不开锅,还拿出粮来顾我们母子。我作为一个女人,家贫得要命,又能拿甚么去感谢他?他嘴会说,又爱拈花惹草,这是他的短处,但他毕竟是男人。在生产队频频饿死人的情况下,不怕犯错误,鼓励社员动脑子,多方设法保住性命、度过灾荒,还是有点大丈夫气慨。所以,我又开始爱他。当我知道他拿保管室分剩的粮来救我们母子时,我反对过他。后来一想,那年月他不这样又哪有其他办法呢?所以,都是我害了他。以前说书先生讲女人是祸水。朱家妹子,白大姐求你了。请你给任队长讲讲,社员们要斗他,就斗吧。要我斗他,我办不到。因为该斗的是我。”说罢,她伤心地呜呜哭了。
朱小兰劝道:“白大姐,这不关你的事。他是他,你是你。你应该勇敢些、坚强些,与人民群众站在一边,大胆揭发朱忠实的错误。”
“不,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白棉花那斩钉截铁的回答,使朱小兰原先对白棉花遭遇上、感情上的同情,一下变成了愠怒:“白大姐,朱忠实做那些事,是严重的四不清问题。你和他的个人感情,我不便与你们论是说非。但是,你应该知道一个贪污盗窃生产队集体财物的人,无论他将取得的财物拿去作什么,对生产队全体社员来说都是犯错,更不用说将这些财物花在不是自己妻子的其它女人身上。白大姐,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是应该懂得的。何况朱忠实是有妇之夫,和你的男女关系,更是违反了国家法律的。他这是犯的重婚罪。所以,你要放聪明点,不要再与犯了国法的人站在一起。包庇他,也是犯罪,同样是要受到处罚的。”朱小兰除了晓以利害,还动之以情:“白大姐,你现在站出来揭发朱忠实,为时还不晚,还能解开捆在不幸妇女身上的绳索,你不为你自己,也应该为福生想想……”
白棉花此时的心里在滴血,她想,她来到人世间,种种不幸的事总是围绕着她: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她的亲人没了;国民党打内战,逃荒后,父亲去世;寄人篱下作小妾,又被抛弃受到作贱;嫁给苏中友倒过上了几天平静日子,又被灾荒夺走了她丈夫的生命;朱忠实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知怎么又成了罪犯,已为众矢之的。她实在想不通,无论是朱忠实,还是工作队,乃至更多的人,要她做这做那,总是用她的儿子福生来作筹码要挟。她的心里彻底愤怒了,但她又发作不起来,一种彻底的无可奈何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当女人激怒得说不出话时,总是以哭来向世界诉说。别人是这样,白棉花更是这样。自从她父亲死后,她也这样哭过多少回。
朱小兰看见白棉花低着头不停地抽泣,身子不时地颤动,好象如山的愁苦,正在加速了那朵曾经芳香过的鲜花的衰败,也激起了她的同情心。本来想向白棉花大喝一声‘你再不能执迷不悟了!’‘运动对一个顽固不化的人是没有好果子的!’然而,白棉花那悲伤的凄泣阻止了她这样做。于是,她用缓和的口语问:“怎么样,白大姐。想通了没有?想通了,你就给我说,我会很好关照你的。”
哪知,白棉花的回答,超出了朱小兰的意料之外。她说:“朱家妹子,现在,我不能这样做。这个道理,你现在还不知道,今后一定会明白的。过去,我哪知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的苦,今天才晓得不但苦得不得了,而且还要你苦得无言!原谅我吧,我只有心甘情愿地让那一切灾难全降临在我的头上,我才能彻底解脱。”
朱小兰赧颜了。她是一个回乡知识青年,多少有点文化,被党委抽调出来搞社教,先是经过政治理论和文化培养的。而今,连一个既不懂政治又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也说不服,她隐约体验到女人的悲哀,那就是与人的交往上,强加在自己身上种种不幸。她是不是在步白棉花后尘呢?朱小兰陷入无法解脱的困惑,实在拿不出什么主意来。正当她进退维谷的时候,一束耀眼的手电筒光从门外射进屋内,只听有人焦急地大声喊道:“小兰,快出来,有急事嘞。”
朱小兰慌忙跑出屋去一看,原来是王翌琴,便埋怨王翌琴:“啥子事,心急火燎的。”
王翌琴一把拉住她:“咱们边走边讲吧。”于是,她把今晚上邢队长安排她和唐毓琼去看望五队那个苦命老太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朱小兰。
原来,工作队接到群众的反映,烈属喻碧光病情越来越重,生产队无钱替她请医生,韩富贵只得安排妻子秀秀常常过去看看,同时送点菜汤之类的食物去喂她。后来,眼看着快不行了,就请贫协出面向工作队反映。
喻碧光是烈属,邢由权得到反映,从繁重的会议中抽出王翌琴来,由唐毓琼陪同,代表工作队去看望,否则,真有什么事,不好向组织上交待。因为,那年头国家与政府和公社一样穷,对‘三属’谈不上经济上的照顾。然而,‘三属’在政治上的地位是相当高的,谁要是在这个问题上出现问题,是会栽跟头的。
当王翌琴来到老人的面前时,老人已昏迷过去。醒来时,不停地呼唤着“兰兰,兰兰……”
王翌琴知道老人家是在呼唤她的孙女赵兰,人之将去,思亲不见的遗憾是最大的悲哀。此情此景,她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这几天来,王翌琴的工作一直很忙,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向有关方面打听赵兰的下落,她为没有完成对老人的承诺而自责。她想到,她可是一位革命烈属呵,不能让老人带着终生的遗憾离开人世,又有啥办法呢?王翌琴脑中灵光一闪:有了,那天老人家不是错把朱小兰当赵兰吗?就让朱小兰扮一次赵兰,满足一下老人的临终心愿。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唐毓琼时,唐毓琼连声叫好。于是,她叫唐毓琼守住老人,自己高一脚矮一脚地跑到三生产队来找朱小兰。
当她们风风火火地来到喻碧光老人床前时,老人再一次昏了过去。朱小兰大喊:“奶奶、奶奶,兰儿回来了。奶奶,你醒醒,兰儿回来看你来了。”
王翌琴看到老人的眼睛慢慢张开,指着朱小兰对她说:“老奶奶,你的小兰回来看你来了。你看看,这不是你的小兰吗?”
朱小兰再次呼唤:“奶奶、奶奶,我是兰儿哪。你看看,你的兰儿回来了……”同时,脸上和大家一样挂着泪珠。
老人家此时似乎很清醒。秀秀告诉大家这是回光返照,要大家抓紧时间。
喻碧光老人凝视良久,似乎有点失望,但很快,眼中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口中也喃喃发语。可是,在场的人谁也听不清她说的甚么。后来,老人焦急地用手摸了摸床边。朱小兰会意,马上在她身下谷草垫中摸出一方手帕包着的东西来。朱小兰拿在老人的眼前让她看过,老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秀秀用手在她鼻前试了试,摇着头说:“她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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