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刚吃过早饭,罗兴就同张大娘来找包书记,虎子娘告诉他包书记昨晚得了疾病,今天一早就抬到公社诊所医治去了。他们又折身到六生产队去找大队长黄树良,旁人告诉他黄大队长给包书记送医药费去了,他只得回到工作队住地,把情况如实的向邢队长作了汇报。邢队长思考再三,决定改变昨晚决定的工作计划。他说:“小罗,情况已变,由大队干部带我们队员下队去熟悉熟悉情况不行了。你把大家召来,我们今天一起到五生产队去吧。那里地势最高、水源缺,自然条件最差,贫下中农群众生活最困难,是红旗大队问题最多,也最需要我们去帮助他们解决的生产队。我们就先去看看,顺便了解些情况。”
五生产队在大云山顶的韩家寨,是张家坡左边山梁的山阶。从这里可以直上大云山顶,这里住的韩姓人最多。南宋末期,当地人曾在这里建寨抵御蒙军,后人称它为韩家寨。它由高崖上两块陡坡相拥而成,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沟壑,两边数丈高的层岩像巨人平伸着的双臂。过去,大云山寺的和尚,用上千年的梵音,也没祷尽人们艰难岁月。很早以前,这里古木参天,野生动物自由出没。是先人们那笃志穷耕的精神,把这里开垦出层层坡地,不过,这里的地理位置高,坡度大,蓄水困难,农民们在这里的耕种,只有靠天吃饭。
工作队员们在张大娘的带领下,沿着山岩下面的草径,爬上斜长的石梯。邢队长走在最前面,其次是罗兴。王翌琴和朱小兰走在中间,石玉春断后。由于坡陡梯长,大家此时的体力消耗很大。还没登上石岩,一个个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不得不停下来歇气。最后,他们来到上岩坎的地方,坡陡得几乎到了九十度。石玉春是山沟里长大的,爬坡上坎当然迅捷,两位女工作队员就再无能为力了。他一见状,马上从朱小兰的后面超越过去,站在王翌琴的前头,抓住她们的手,把她们先后拉上去。队员们几经曲折,费尽力气爬完所有的石梯,转过一个小山嘴,终于踏上韩家寨的土地。
生产队长韩富贵并不知道工作队今天要到五队去,是地里干活的社员们诧异岩下上来了几位衣着光鲜的人,才来告诉他的。的确,在这个偏僻的山村,人们很少看见过陌生人。不用说城里来的,就是公社的干部也极少光顾。当工作队员们已走近一排排茅草房的院落时,韩富贵光着脚丫从大茅坑挑粪出来,才正好遇上了。他放下挑粪的担子,迎了上来:“是工作队的同志吧,爬这么高的坡到五队来指导我们的生产,太辛苦了。”邢由权并不认识他,但他在公社联席会上听包书记说过,他是一位体格健壮的退伍军人,所以,他一看见这位直朴的汉子,就凭直觉感到不会错的:“你就是韩富贵同志?我在你们公社已听说了,你们在自然条件这么差的高山上,干得不错,年年做到了有收成。我们应该来向你们好好学习,这不,我们今天未经联系就来了。”
“哪里话。你们这些贵人,平时哪请得来哟。”
邢由权说:“用不着客气,都是自己人。”他将队员们一一向韩富贵作了介绍。
韩富贵为人憨实,要请工作队员到他家坐坐,被邢队长婉言谢绝了。
他就站在路边,把五队的大致情况,向工作队简单作了汇报。:“富贵同志,我们初到此地,大家来这里走走,领略一下你们山上的田园风光。目前正是玉米匀苗施肥的季节,你们很忙。所以,我们不打扰你。一家人嘛,大家都随便点好。”
“那,我就不陪你们了。”韩富贵明白了邢队长的话意,挑起了他的粪担子。不过,邢队长这番话,给他心头产生了不少迷惘。

五生产队的社员分别住在三座茅草房大院里,每座茅草房大院有十七八幢茅草房,分散在两三层坡台上。工作队员们看见数十幢茅草房全是黄泥筑的墙,竹篱笆编的门,具有原始建筑风格。他们来到东边的大院,整个大院很寂静,没有大人们的吆喝声,只有院坝里两、三个小孩,在捏泥娃娃玩耍。他们穿着乱七糟八的衣服,随时可以看见用大人旧衣服片拼凑起来的痕迹。从来没洗过的花脸上,始终找不着一丝忧虑。当来人走到跟前时,才用惊奇的目光在问:你们哪里来的,找哪个?工作队员们从院子的东头,走到院子的西头,用好奇的眼神看待着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仿佛是走进了一个古老的原始部落。他们在大院旁的竹林深处,看见三间瓦屋,虽已陈旧,但比较别致。于是,一行人径直朝它走去。
瓦房的门关着,石玉春听见有人在说话,觉得蹊跷,便把情况悄悄告诉邢队长。邢队长心生疑窦:所有社员都在下地劳动,为什么这家屋里还藏着人?于是,他叫来罗兴,与石玉春三人一合计,由罗兴带着其他队员继续前行,他和石玉春留下来弄个明白,蹑手蹑脚地到了窗下,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用沙哑的声音在问:“三老表,你把我交给你的种子点在哪儿的?”
“山上呗,反正没人看得到。”回答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种在哪里嘞?”
“用得着告诉你吗?”
“种子是我用大价钱从云南买回来的,被你蒙了咋办。”
“笑话,我韩万通又不是三岁小孩,要吃人家的糖胡芦,我做的事,你应该放心,到了时候,你拿钱来,我交青货。”
“三老表,你不说算了。反正我是个无事郎,空闲时就自个在山上去转转,看看你对我有没有扯谎。”
“你敢!山里没有鬼拉你,也有妖精吃你。……”
邢队长和石玉春听了老半天,还是弄不清楚房中人说的啥。然而,他们隐约感到,从房内人互相守密、甚至不惜翻脸的情况看,他们所说的种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房内的声音更小了,小得令窗外的人听不见。不过,邢由权和石玉春也有收获,那就是房内二人中,有一个人是既被对方称着三老表,又自称叫韩万通的。
当邢队长和石玉春二人从瓦房边退出来时,张大娘派人来问工作队中午回不回四生产队去,她好升火做饭。韩富贵打发来人说:“回去告诉张老婆子,红旗大队不止她一人在外帮过馆子,咱五队也有会煮饭的。工作队的午饭,就由我们安排了。”韩富贵说的五队会做饭的,是指他的妻子秀秀。秀秀是他在青海当兵时认识的,当时她是部队军人服务社食堂从地方上请的帮工。这位甘肃姑娘十分倾情这位帅哥,尤其听说韩富贵来自天府之国的四川,更是羡慕不已。连长看在眼里,正而八百地给他们当了红娘。复员后,韩富贵带着她回到家乡,准备凭秀秀手艺在场镇上开一小餐馆,后来条件不成熟,就放弃了。
于是,韩富贵安排妻子秀秀放下活计,回去做饭。
妻子问他:“煮啥?”
“买的救济米还有两斤,你去剥点嫩胡豆,就煮嫩胡豆下稀饭。”
妻子按他的吩咐去了。
罗兴与朱小兰他们已走完了西边的大院,与邢队长、石玉春二人来到正北的坡岩上。适逢韩富贵队长邀他们吃午饭,他们都走累了,听到中午就在五队吃饭,当然很高兴。只有罗兴不以为然,他对邢队长说:“这样不太好吧。”
邢队长说:“入乡随俗,没有啥不好的。”
于是,一行人穿过北端大院的竹林,来到院中的晒场上。
朱小兰悄悄把邢由权拉到一旁,将她在西边大院中看到那位老太太的情况,向他作了汇报,邢由权听完后,绕在脑子里的阴云更浓了。
一位老人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不停地寒喧着。韩富贵向工作队员们介绍;“这是我的父亲,叫韩中华,今年已六十三岁了。”
邢队长问:“老人家可好?”
韩富贵的父亲虽己老态龙钟,仍耳聪目明、精神尚健,一个劲地回答:“好、好,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呵。”
邢队长又问:“这里的社员生活咋样?”
老人家仍然一个劲地叫好。石玉春却看见了他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苦味。
秀秀煮的这顿午饭的确不错。她借嫩胡豆的新鲜发挥技艺。邢队长一看,摆上桌的菜碗里虽然全是胡豆,几个品种的颜色各不相同。他在招呼大家动筷的同时,自己优先品尝起味道来。他一边称赞着秀秀的手艺,从青白同在的甜菜胡豆,吃到微辣微酸的泡姜片胡豆,再吃到又脆又香的火爆胡豆和麻口爽心的椒盐胡豆……朱小兰见了邢队长的馋样,自己不但动起了筷子,而且口中还念念有词:“胡豆、胡豆,痴汉何够,肚皮胀得青筋现,眼睛还在看胡豆。”接着王翌琴调侃起朱小兰来:“胡豆、胡豆,妹妹何休,肚子屁都胀出来,口中还在说胡豆。”大家吃着山泉水煮的饭,品味奇鲜的变味胡豆,心里由衷地高兴。只有石玉春的心里如同压上了一块石头。他的家就在曲水河对岸,很了解山村农民的实际情况,所以在农家小院难得听到的欢声出现的时候,他高兴不起来。的确,在这缺油少盐、无米下炊的年月,山里的老百姓过着吃菜喝汤难以为继的日子。虽然通过一九六一年中央调整农业政策,撤销公共食堂后,通过扩大社员自留地增加菜蔬补充,山台地等贫瘠土地承包给有劳动力的社员耕种,农民群众的生活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在一大二公的红伞下,粮食并没有增收。工作经验比他丰富的邢由权更清楚:像五生产队自然条件这样恶劣的地方,社员虽然很勤奋,且在三自一包的现实中,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绩。可是,他们眼目下正处在青黄不接的荒月里,其生活状况,山沟和田坝里的农户比较,还是有差距的,还存在着困难,个别的农户,显得特别严峻。
饭后,工作队员们按组织的规定,每人三两粮票二角五分人民币一顿的伙食标准,由罗兴集中向房东交纳。韩大爷父子俩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经邢队长解说再三,才得由秀秀收下,弄得双方很不好意思。

朱小兰还要去见见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位老太婆。向邢队长请示后,约了王翌琴避开所有的人,悄悄进入西边大院,来到今天上午看到那位老太太的地方。一座矮小的茅屋,搭建在集体猪饲养场的旁边。一扇竹篱笆门,仍然半掩着。室内没有任何家什,一张烂麻布蚊帐千孔百疮地罩在老木床上。床上不时传出那位老人的呻吟声。床前有一张小木桌,已失去昔日的光彩。从突起的木纹上可以追索到主人多年磨砺的年月。桌上有一盏煤油灯,里面没有煤油。上面已布满灰尘,不知主人曾几何时点燃过。刚一进门,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扑鼻而来。朱小兰今天上午是在门前看见那位老太太的,当时她佝偻着干枯的身躯,顶着蓬松的白发坐在门边晒太阳。一见到朱小兰,木讷的眼睛立刻放出了光彩。然而,当她揉了揉泪眼,仔细看清之后,目光立即黯淡下来。朱小兰走上前去问:“老奶奶,你好吗?”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回答:“死不去哟。”
“咋不找医生看看?”
“哪有钱呵。老早就该死,何必留在阳间活受罪。”
“你家里其他人啦?”
“没了。丈夫当共产党,被国民党捉住背火背篓,活活折磨死了。解放第二年,儿子参加剿匪,就没能回来,媳妇改嫁。留下一个孙女,六0年差点饿死。成都有一个远房叔叔,回来看见,流着泪把她接走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停地擦眼泪:“几年了,我不晓得她活得咋样。假若长大,,也该有你这么高了。”这时她失望地抽搐起来:“再不回来看看婆婆,婆婆就等不到你了。”
朱小兰安慰她:“老奶奶,你放心,说不定她这两天就回来看你啦。”
“那我就再撑撑。”老太太不停地喘气。问:“闺女,你哪来呢?”
“从县里来,到这里来工作。”朱小兰不能给老太太作过多解释,只得把话题岔:“你孙女应该多大了?”
“今年三月就满十七啦。她的模样有点像你,刚才我还错以为是我孙女回来呢。”
朱小兰很同情她,关切地问:“老奶奶,你一个人,年纪这么大,行动不方便,哪个给你弄吃的?”
“隔壁就是灶,总有人煮潲的。灶一冒烟,我老婆子就饿不死!”
朱小兰大骇,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尤其不敢相信,这位老人在丈夫为新中国的诞生付出了生命,儿子又为新中国的安宁牺牲,而今,她已是风烛残年、贫病交加,却过着非人的日子。周围的人究竟有没有人知晓?我们的干部和群众,都是些麻木不仁的吗?
朱小兰直到吃午饭的时候,还后悔着:当时自己怎么就这样傻,为什么没有问问老人家叫什么名字,她孙女和她侄又叫什么名字?自己为什么没有给这位不幸的老人赠送点钱、粮呢?
就在朱小兰带着王翌琴跨进那扇竹篱笆门时,石玉春在老太太的床前轻轻地叫道:“老奶奶,老奶奶,我们来看你老来啦。”
朱小兰一看见了他,一把拉过石玉春,走到篱笆门外,小声斥道:“你这死鬼,到这里来做啥?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你是事先知道还是在跟踪我们?”一连几个提问,把石玉春窘得满脸通红。
这时,石玉春发现王翌琴不停地向他们招手,就借势走了过去。只见老太太双眼紧闭,张着一张上气不接下气的嘴,不停地哝哝道“水、水,我要喝水。”
王翌琴把老太太扶起来,用她那双细嫩的手不停地给老太太捶背。石玉春迅捷从缸里舀来了水,朱小兰接过水碗,放在老太太嘴边,让她慢慢喝下去。老太太饮水后,渐渐缓过气来,枯瘦的手扬起来,朱小兰就把手伸过去让她握着。老太太激动地说:“多好的孩子们呵,你们会有福气的。”
朱小兰在老太太的心稍为平静以后,才对她说:“老人家,我们又来看你啦。你老可要保重,一定要等着你孙女回来。”
石玉春补充道:“我们找人去给你请医生。”
“不用了,是老毛病,一会就过去了。我老婆子人贱命长,只要有点吃的,一时间死不去。”
老太太讲得很轻松,而石玉春他们听后,在心里受到了强烈地震动。
这时,朱小兰将身上带的五斤粮票和拾元钱掏出来,要送给这位无依无靠的老人。接着,石玉春、王翌琴也把自己的拿出来,请求老人家收下。
老太太流了泪,朱小兰问:“老奶奶,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的身世啦?”
“行。”于是,老太太从她出生到读书、结婚生子,到家人的生离死别,足足讲了两个时辰。朱小兰她们三人才得以知晓:她叫喻碧光,丈夫叫赵青是共产党川北工委的地下交通员。民国二十九年,被国民军渝营师抓捕,司令王卓凡怕激起抗日民众公愤,将其暗杀于渝江县南门较场坝。之后,国民党徒要斩草除根,一直秘密追杀喻碧光母子。她就带着他们的孩子赵永刚,从县城悄悄逃出来,来到这边远的山区,投奔一位远房亲戚。解放第二年,儿子赵永刚已十九岁了,当时已是曲水乡武装队员,随部队去小佛岩平息国民党残匪组织的‘五、五暴乱’,英勇牺牲在嘉陵江东的山崖上。树倒占不住麻雀,媳妇韩香只得改嫁他去。她请求媳妇把孙女留下,一来为赵家保存好骨血,二来也好给她作个伴……
石玉春他们听完喻碧光老人那可歌可泣、动人心弦的经历,夕阳快要下山。这时,邢队长派罗兴来通知,说工作队任俊贤副队长已赶到,要他们快点回住地去。三个人仿佛完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兴奋不已地离开了那间茅房。当他们回到四生产队保管室,进门瞧见邢队长的旁边坐着那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时,心中反而觉得有些紧张。

晚饭后,工作队召开进村后的第一次工作会议。保管室中央的两张方桌被罗兴挪成对门一排。北端坐着两位队长,东边坐着罗兴、石玉春和赵平,西边坐着王翌琴和朱小兰。邢队长在大家入座后宣布:“同志们,任队长一到,标志着我们工作队已全部进村,我们的工作即将展开。根据社教工作团的指示,现在由任队长首先传达李政委在渝江县五级干部大会上的讲话精神,重点部分,请同志们记在心里,不用笔记。”
任俊贤将玻璃罩煤油台灯移到他的面前,把灯光调到最亮,慢慢打开他那粉红色封面的笔记本,他那清脆宏亮的嗓音立即震荡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李政委说,过去搞四清,多数是没有工作队领导的小四清。中央‘二十三条’文件明白告诉我们,现在的四清,与过去的小四清有本质的不同。过去是清贪污盗窃、清投机倒把、清铺张浪费、清多吃多占。现在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过去四清是工作队扎根串联,放手发动群众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依靠贫下中农开展对资本主义思想的批判,对地、富、反、坏、右等阶级敌人进行斗争;巩固无产阶级政权,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现在的四清,重点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支持这些当权派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依靠的是群众大多数、干部大多数,实行工作队、群众、干部三结合。组织阶级队伍,开展对敌斗争。以党中央‘二十三条’文件为指针,认认真真搞好四清,搞好农村这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罗兴听到这里,想起了昨晚邢队长说的要依靠红旗大队的干部搞运动的事,又增加了些对邢队长的尊崇。
任俊贤滔滔不绝地说:“在广大的农村,有些干部开始是思想上的不清,占群众的便利,认为多吃多占点没啥,到后来就贪污盗窃了。地主、富农等坏分子看到你爱占小便宜,就钻空子、施小恩小惠拉拢、腐蚀。于是,他们慢慢就跟这批坏人挂上钩,被拉下水和他们站到一条线上去了。他们蜕化变质,由共产党员变成了国民党员,不走社会主义道路,搞资本主义复辟。还有个别干部,是真正混进党里、政府里的坏人。李政委说,‘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像火花王宗才、谢国邦、谢增芝、李崇德这号人,不打倒他不行!’也有些干部,或多或少地存在四不清问题,要发动群众与之斗争,按照毛主席提的‘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和斗争,在新的基础达到新的团结’。李政委说:‘要对他们说服教育,要求他们洗手洗澡,放下包袱下楼,轻装上阵、团结对敌’。我们的敌人是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和地、富、反、坏、右等阶级敌人。对他们,我们决不能手软。否则,人民群众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所以,该斗的要斗,该关的要关。犯有严重罪行,民愤又极大的,该杀的要杀……我们的队伍,要统一思想,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每一个工作队员要加强政治思想学习,不断改造自己,提高自己的理论水平和工作能力。由于我们工作队的人员,来自各个方面,有多年从事领导工作的革命干部,如我们的邢由权队长;有来自领导机关的工作人员,如,罗兴同志;有来自厂矿企业的工人,如赵平同志;有来自学校的学生积极分子,如石玉春、王翌琴两位同志;还有来自已经过社教运动培养起来的农村积极分子,如朱小兰同志。”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严厉起来:“我们每一个队员,应该模范完成党交给我们搞好四清运动的光荣任务。因此,我们要严格组织纪律,严守党的秘密,一切行动听指挥。为了保证运动的胜利,我们不但要对站在我们面前的敌人作斗争,而且还要和钻到我们内部的敌人作斗争。要求每一个队员,都要过好政治思想这一关。不要像苍溪分团的那位杨**工作队长,到村不久就和四不清干部打得火热,被地主女儿以美色拉下水,和那些犯严重四不清错误的干部一样,最终走上自决于党、自决于人民,叛变自杀的道路。……”最后,他阴沉着脸冷冷地说:“假如我们工作队出现有这种情况,我们也应象对付阶级敌人一样进行无情斗争,决不心慈手软的。”
邢队长待任俊贤讲完,后宣布明天上午,召开全体干部会议;明天下午,召开全大队贫下中农动员大会。把红旗大队的社教序幕拉开……
夜深了,朱小兰还不能入睡,她脑子里始终抹不掉喻碧光老太太那满脸的皱纹,以及枯黄的额头下那双企盼的眼睛。
王翌琴从梦中惊醒。梦中的她在走在乡村的路上,前面一条通往大云山的小路,遍布荆棘,有一条大花蛇向她扑来……

第四章
刚吃过早饭,四生产队晒场正北面,由赵平和石玉春将保管室的两张方桌搭成一字形,作为会议的主席台。主席台的中央坐着工作队的两位队长,两侧坐着工作队的队员。两位队长的旁边,分别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队员罗兴和红旗大队大队长黄树良的。这时,罗兴和黄树良正指挥红旗大队的全体干部,用从自己家里带上的长凳,搭成八排座位的会场。
幸好,前几日的大晴天过后,北方弱冷空气与南方温湿气流的交替,气温总是特别宜人。坐在这里的人习惯了清爽的山风,也感到太阳照在头脸上的舒服劲。
黄树良今天很有精神,包富就诊后,暂时不能离开诊所,工作队与大队干部的衔接,只能与他这位大队长兼支部副书记进行了。
罗兴替黄树良沏好茶,黄树良呷了一口,清了清喉咙,站了起来。他说:“红旗大队的干部同志们,工作队的全体领导根据上级党委和政府的指示,来到我们这里,和大家一起共同搞好这场四清运动。我们红旗大队全体干部和社员,表示热烈欢迎。”
晒场里响起一片掌声。
黄树良再次清了清喉咙,用十分严肃的声音接着说:“工作队的领导,带来了上级党委、政府的新指示,我们要认真听,记在心里、付诸行动。对于这场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事关重大,为了把会开好,我宣布会议纪律:人人都要听从工作队的安排,没有特殊事,不得请假。大家的精力要集中,认认真真地开会,不得交头接耳开小会影响会议秩序,否则,将受到大家的批判。”说着,他用那严厉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的干部,让每个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他接着又说:“现在,请工作队领导作指示。”
这时,任俊贤站了起来,频频地向大家招手,会场上立即安静下来。他说:“红旗大队的全体干部们,在工作队还没有来的时候,你们有的人四处打听关于四清运动的消息。同志们关心四清运动,这是一件好事。也有的人听到了其他地方搞四清的情况,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担心哪一天会清到自己这里来,担心整到自己头上,所以,很多人在运动没有来的时候瞌睡都睡不着。现在,运动搞到你们这里来了。首先,你们应该知道,这次四清运动是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亲自发动的,它关系着新中国的前途和命运,也关系着广大贫下中农利益。过去,有的地方,己经进行了的四清,那是小四清。现在,根据运动中出现的新情况,党中央和毛主席重新制定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二十三条文件。所以,我们现在的四清运动,是大四清,任何地方的四清运动,都一律以‘二十三条’为准绳的。”于是,他喝了几口茶,拿出一份印刷有鲜红大字的中共中央文件来,在大家的面前一照,开始宣读全文:
中共中央文件、中发[65]26号……(一九六五年一月一十四日)
一、形势
一九六二年九月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以来,由于城市和农村展开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由于全党执行了党中央的一系列政策,由于人民群众、广大党员、干部的积极努力,我国政治战线上,经济战线上,思想文化战线上,军事战线上,都出现了大好形势……同时,进一步证明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中国共产党是光荣的、伟大的、正确的党。……我国城市和农村都存在着严重的、尖锐的阶级斗争。在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反对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企图用和平演变的方式,恢复资本主义。这种阶级斗争势必反映到党内。有些社、队、企业、单位的领导,受到腐蚀,或者被篡夺……必须把两年多来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坚持下去,进行到底,绝对不能松劲。
二、运动的性质
几种提法:1、四清和四不清的矛盾。2、党内外矛盾的交叉,或者是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交叉。3、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
……最后一种提法,概括了问题的性质,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是同毛泽东同志和党中央七届二中全会以来关于整个过渡时期存在着阶级矛盾、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
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进一步地巩固和发展城乡社会主义阵地。
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在幕前的,有在幕后的。
支持这些当权派的人,有的在下面,有的在上面。
在下面的,有已经划了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也有漏划了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
在上面的,有在社、区、县、地、甚至有在省和中央部门工作的一些反对搞社会主义的人。其中:有的本来就是阶级异己分子;有的是蜕化变质分子;有的是接受贿赂,狼狈为奸,违法乱纪……
三、统一提法
城市和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今后一律简称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
任俊贤将整个文件读完了,从裤袋里掏出手巾,擦去了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再次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说:“我是搞组织工作的,对你们红旗大队的干部情况,比较清楚。你们在过去的领导岗位上,或多或少的存在有四不清的问题。要过好四清这一关,主要靠你们自己。希望你们不要忘了自己的阶级立场,不要忘记贫下中农,更不要忘了社会主义前途。要主动站出来,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团结对敌。与贫下中农一道和资产阶级思想作斗争,和资本主义行为作斗争,和地、富、反、坏、右分子作斗争,和阶级敌人作斗争。有什么情况,要即时向工作队反映和汇报,不要让群众检举揭发出来,才哭鼻子抹眼睛。到那时,贫下中农不原谅你,我也保不了你,你真的成了不可救药的人,就会被彻底打倒的。我再说一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邢由权在任俊贤话音一落,站起来说:“同志们,有人说这次四清,就是第二次土改。不,从运动的广泛和深入程度上讲,它肯定不亚于解放初期的土地改革运动。因为,这次运动不仅在政治上、在经济上,要击垮资本主义,而且要在组织上、思想上牢固树立社会主义。现在,春耕在即,我们必须贯彻上级党和政府的指示,红旗大队的领导工作,由工作队和原先的大队干部共同配合。我们要一手抓运动,一手抓生产,才能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所以,你们必须在搞好运动的同时,一定要组织好春耕生产。抓不抓好春耕生产,是检验你们对这次运动态度的标准。古人言:一年之际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做到运动生产两不误,是我们目前的工作目的。所以,今天下午,要抓紧时间召开贫下中农群众大会,以后,还要利用晚上召开各种必要的会议,就是把群众真正发动起来,调动所有的积极性,为着实现这个目的。请你们回去以后,立即通知贫下中农社员,无论老幼妇孺,必须全体参加。如果该到的贫下中农没有到,不该来的五类分子来了,就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换句话说,开好这个会,是我们每一位到会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散会后,张大山的腿软得迈不开步子,本来,他家离开会的地方最近,五分钟不到的路程,他足足走了十多分钟。
朱忠实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也消除不了脑子里余音,任队长那番话,好像专对他说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步伐,莫名其妙地跟在生产队副队长朱得利的身后,恍恍忽忽地走在回朱家湾的路上。
黄树良在回家之前,还再三叮嘱五队的队长韩富贵和六队的队长谭辰,一定要把该参加开会的贫下中农通知到位,同时要安排民兵把五类分子看管起来。

下午,晒场上聚集着红旗大队的一千多贫下中农。一多半的人带上自己凳子,找地方坐下来,还有一少半的人没有带凳子,只得在四周站着。男人们不时地吸着烟,女人们大多数手里拿着活计,会场显得很有生气。
石玉春和赵平带领着韩富贵派来的民兵,在维持秩序。朱小兰和王翌琴与妇女主任安丽华劝手中有活计的妇女们停止作业。在黄树良的吆喝声中,整个会场慢慢地静了下来。
邢队长板着面孔,用半是发愁半是愤怒的目光扫视了四周,所有生产队干部的脸色马上凝重起来。参加会议的人们这才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常不同。黄树良见势,立即宣布了会议的纪律。民兵连长韩富贵立即率领着大队民兵进行了清场,所有的小孩被清出场外。
大会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进行。任俊贤代表上级党委和政府向红旗大队的干部和贫下中农问好后,邢队长用他那特有的语气开始作报告:
“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红旗大队全体干部们:
今天,我们召开这个大会,和大家见面,说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是党派到你们这里来的,是来搞四清运动的。我们来帮助大家,既要把四清搞好,又要把农业生产搞上去,首先是要把小春播种和大春准备工作搞好,争取大丰收。
讲到搞四清,是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决策,广大贫下中农群众和基层干部肯定是欢迎的。因为四清一搞,坏人一整,坏事一批判,大家明确了社会主义方向,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思想统一起来后,形成一条心,一股劲地建设好社会主义新农村,我们的日子才会一天天地好起来。甚么是四清啦?就是中央二十三条文件上说的,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为什么要搞四清啦?因为我们要搞社会主义,走大家共同富裕的道路。但是,有的人,尤其是地、富、反、坏分子,他们想搞资本主义。他们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划田土到户搞单干。有的干部和坏人穿一条裤子,和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狼狈为奸,打击贫下中农,要走资本主义道路。他们之中有的人本来就是地、富、反、坏分子,混进我们的干部队伍干坏事。像这些问题,你不清,怎么能搞社会主义?当然,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是要走社会主义的。但有的人不那么坚决,阶级观点模糊,受了资本主义的影响,受到坏人的利用,搞多吃多占,不参加劳动,拿■■工分,贪污钱粮。红旗大队这种情况很普遍,它对集体生产危害不小。社员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东西,被人不劳而获地贪了占了,哪有心肠搞生产,做猫盖屎的活路,哪有收成?一年下来,损失大得很哪!毛主席总结那些犯错误的人,有五个字:懒、馋、占、贪、变……四清运动是一件大事,犯有四不清错误的干部一定要四清,但不是一律打倒,要打倒的是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因为他们同党对立,同人民对立,同贫下中农对立。坚持错误,死不悔改,不可救药,你不打倒他行吗?……
大多数干部,犯了这样那样的错误,只要你决心悔改,愿意和大家一道走社会主义道路,我们是欢迎的,贫下中农也会原谅的。我们的方针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工作方法是‘说服教育,洗手洗澡,轻装上阵,团结对敌’。按照毛主席他老人家提的‘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和斗争,在新的基础上达到新的团结’……
对于已划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以及漏划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只准他们规规矩矩,不准他们乱说乱动。对他们过去的反动言行,要在运动中进行批判和斗争,防止他们造谣破坏。……
对于民愤极大的一小撮坏人,该管的要管,该关的要关,该杀的要杀。全体贫下中农要认真学习好中央二十三条文件,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与工作队配合,齐心协力搞好这场四清运动。干部家属,要提高觉悟,帮助自己的丈夫、亲人洗澡下楼……
四清才开始,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但必须作到运动生产两不误。今后有些会议,可以改在晚上召开,比如‘三史’教育会、贫下中农忆苦思甜会、干部洗手洗澡会、家属帮扶会、坏人坏事批判斗争会等等……”
邢由权的报告,准备得很充分。简直面面俱到,有条不紊;他口若悬河,如高山流水,滔滔不绝。这不但让工作队的几位年轻人佩服,连常以政治理论水平高而盛气凌人的任俊贤也不得不赞叹。
他的话,落地也有声,震得台下所有的人颤颤悚悚的。

第五章
‘三史’教育会和忆苦思甜会以后,石玉春他们按照工作团的安排,每天上午都要到负责的生产队去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目的是搞好与社员群众的串联,掌握阶级斗争新动向,及时把存在的问题向工作队邢由权队长报告。他和赵平一组,具体负责的工作是指导五队和六队四清运动。他们每天上午,都要参加农业生产劳动,下午到认识的社员那里访贫问苦,晚上组织群众学习四清文件,动员大家揭发四不清问题。还要教唱革命歌曲,借以激发群众的革命斗志。他们工作队所有的人,都有任务,如:朱小兰被安排和任副队长一组,他们负责的是二队和四队;王翌琴被安排和罗兴一组,负责的是一队和三队;只有邢队长勇挑龙头,专门负责红旗大队干部那档子事。他们除了早晚碰头议事外,很少在一起。
石玉春是第一次出现了失落感。自从进村的头天晚上赏月后,他对王翌琴仿佛产生了莫名的依赖。因为他离家后,在学校都自己洗衣服,虽然洗得马马虎虎,不太干净,但是,下了水的衣服总涤掉了许多尘埃。何况作为学生,只要没有参加体育活动,一般情况下,衣服不会很脏的。现在,参加农业劳动的活计,尽管生产队让他们做的都是妇女们能承担的轻活,强度比社员们差多了。但是,对衣服而言,会脏得特别快。比如水田的泥汁和浇粪时溅的臭水,不能不让他皱起眉头。幸亏王翌琴象大姐姐那样,时常帮他洗洗。否则,一个工作队员,整天穿着不干净的衣服和群众见面,那是多么丢人现眼的事。本来,那天晚上他是想悄悄向王翌琴请教,衣服烂了怎样补才平顺的事。因为那年头每人八尺的布匹配额票,他几乎把一家人的供应布穿完。所以,在保管室搭铺时不小心被竹尖划破了裤子后,他心疼死了。他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最怕旁人笑他没出息。因而借口赏月,悄悄地约王翌琴出来。没想到,王翌琴不但没有笑他,而且象大姐姐似的教他,回到住地后,还在煤油灯下亲自给他补好。因丢下朱小兰一人在寝室无聊,倒是引起了朱小兰的不快。不过,他们在月光下只是谈了些山区夜景,而谈得最多是社教和学业。
王翌琴依然是快活的小鸟,从来没有受到朱小兰对她的误会的影响。朱小兰之所以对她有成见,并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和石玉春两人去赏月有什么,而是因为王翌琴是大家闺秀,自己是一个农村姑娘,在生活条件上的差距自然形成鸿沟。因而,就看不惯王翌琴那种过于大方和洒脱的样子。朱小兰觉得,作为一个女孩子,应该比男孩子自持和庄重。否则会被族人骂成‘燕儿毛’的。好在王翌琴对她一直很坦诚,从来不介意什么,也不隐瞒什么,把她们本不应该产生的距离拉近了。
自从和石玉春领略了山区的夜月之后,王翌琴时不时想起月光下,沉睡的山峦那如波似练的轮廓,以及在清辉中石玉春那十分可爱、天真无邪的脸。她是一个独生女,父亲对她一直宠爱有加,儿时在众人的拱卫下度过,倒不觉得缺甚么。长大以后,一种孤独感袭上心头。她想能如别的家庭那样,有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吵吵闹闹多开心。当石玉春淳情地凝望着她的时候,她差一点就从口中喊出:弟弟。
这两天,工作队进展很顺利。他们通过串户摸底、秘密调查,已掌握了红旗大队的基本情况。总的说来,这个大队的情况、问题都比较复杂。其中:一、六队的地主、富农相对较多,要批斗的对象多;四、五队扩大自留地,把山台地划包给私人,不择手段搞发家致富的情况比较严重;二、三队干部、社员搞投机倒把活动很凶。从群众反映的情况看,几乎所有的干部都有贪污公款、盗窃粮食、多吃多占的行为。也有社员揭发,不少干部在生产队里以势压人、打人骂人,甚至有乱搞男女关系的行为。所以,两位队长决定,一定要把所有的问题查落实。今后,凡根据掌握的重点对象,确实有必要,男同志不方便问话的,由女同志去对付女社员。这样,有时王翌琴和朱小兰分别会派到五、六队来。
这天晚上,石玉春他们在六生产队组织青年政治学习。为了活跃气氛,团结朋友,加强政治宣传,夺取社教成果。向任队长请示同意,请了王、朱二人去协助。一小时政治学习后,就该娱乐活动了,石玉春提议比赛唱革命歌曲,大家十分赞同。于是他首先带头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巴扎嘿。
由于他是打头炮,必须注意演唱效果。在他全神贯注地用藏语和汉语分别唱了一遍后,迎来了姑娘小伙们的喝采声。王翌琴和朱小兰拍起了巴巴掌,鼓动性地喊出了啦啦词:“唱得好,唱得好,大家说再来一个好不好!”
爱热闹的青年们异口同声地高呼:“好!”
石玉春瞪了王、朱二人一眼,嗔道:“就你们两个捣蛋鬼!”
王、朱二人格格地笑了。
石玉春经不住众人的催促,也不能灭了大家的兴致,又唱了一首《社会主义好》,方得完事。队员赵平在社教培训班学了一首新歌,他是工人老大哥,应该凡事不落后,于是也用他那蹩脚腔唱了一首时兴的毛主席语录歌《为人民服务》。接下来,回乡女知识青年唐毓琼不甘示弱,演唱了一首《社员都是向阳花》。随后,石玉春暗地唆使六队的男青年憨哥发难:“请工作队的两位女同志给我们露一手好不好!”
又是一阵高呼:“好!”
这下,朱、王二人明知是石玉春在作祟,也只得不扫大家的兴致。王翌琴唱了一首《南泥湾》,朱小兰唱了一首《太阳出来照四方》,大家不依,要求再唱几首。这时,王翌琴知道不是再唱一两首歌就能下台阶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站到大家的前面说:“青年朋友们,我们今天是政治学习,应该突出其政治性。你们说,是不是呀?”于是,大家都不好吱声了。王翌琴这才代表朱小兰说:“你们的要求,我们今后一定补起。现在我来教唱一首新的革命歌曲,好不好?”
兴趣正浓的青年们不可能说出反对突出政治的话,听王翌琴说得挺新鲜的,马上答复道:“如果是王姐姐教我们新歌,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王翌琴这才清了清嗓音说:“我教的这首歌名叫《贫下中农一条心》。现在,我领唱一句,请大家跟唱一句:
“贫农下中农一条心。”
青年男女们马上跟唱一句:“贫农下中农一条心。”
“天南海北一家人。”
“天南海北一家人。”
“共产党领导我们闹革命哪,毛主席的话儿记在心……”
“共产党领导我们闹革命哪,毛主席的话儿记在心……”
“好,就这样,大家再来。”
青年们在学校学了音乐的,所以,在教唱中进步很快,不一会就唱熟了,王翌琴心里十分高兴。
这时,石玉春发现,工作队任副队长也在人群中,他悄悄把这事告诉了赵平。赵平也不知他是何时混入青年行列中的,也感到惊呀。
朱小兰早就知道任俊贤来了,因王翌琴在教大家唱歌,才没有告诉她。在大家唱熟以后,朱小兰才卖起了她的小聪明:“现在请我们工作队的任队长来一首好不好?”
大家这才知道来到群众中助兴的还有社教工作队的领导,情绪更加高涨,不约而同地高呼:“好哟!太好了。”
任俊贤趁机说:“青年朋友们,我首先说两句话。你们今天的这种学习形式好哇,既学习了政治,又丰富了乡村中的文化生活,是其他生产队青年学习的榜样。今后,红旗大队的所有青年,都要组织起来向你们学习。在你们的基础上,把大队宣传队组织起来,天天晚上广播宣传,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宣传四清和学唱革命歌曲。你们一定要站在运动的前列,把四清运动搞好,我问你们,这样好不好呢?”
“好!”
任俊贤接着说:“既然大家要我唱,我也不怕献丑,就给大家来了一段电影《夺印》插曲吧。”于是,他拿腔拿调地唱道:
大河流水波连波,
滩头芦苇棵连棵,
竹蒿点水知深浅,
知心的话儿对党说……
夜深了,晚会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青年们意犹未尽地离去。
第二天,在任俊贤队长的主持下,红旗大队新宣传队成立了。旧宣传队是由二算盘、谭辰、三赖子、地瓜秧、烂滚龙这些会打锣鼓、会吹唢呐、会拉几手二胡的人组织起来的。其中有干部,有社员,都是些有点乐技的人。他们逢年过节,代表大队去送送春联、搞一下慰问军烈属以及参与公社庆典活动助助兴之类。而新宣传队是以政治为目的,文化娱乐为手段的宣传队,是旧宣传队不能替代的新型队伍。为了以示区别,名称就决定为“红旗大队政治文化宣传队”。由回乡知青唐毓琼任队长,中学生韩小华和共青团员秀秀、菊英、憨哥、玉娃子等为宣传队队员。社教工作队任俊贤亲自兼指导员,石玉春、王翌琴、朱小兰也被派去兼任助理员。从此,在大云山四生产队晒场附近的回龙岭上,除下雨外,天天晚上都有一批活跃在这里的青年男女。他们宣传上级党委和政府的号召,宣传四清运动的政策,宣传工作队的指示,演唱革命歌曲。开始,他们只有六、七个人,后来,其他青年听说大队宣传队是在社教工作队的支持下成立的,任副队长还兼任了指导员,都想来学习学习,纷纷要求参加。经任俊贤严格审查,还是增加到了二、三十人。这下,一个小山头,哪容得下这么多人去。就是去了也是凑热闹,不但轮不到每个人拿着铁皮卷的话筒讲几句,而且相互间的磕磕碰碰也不少。所以,任俊贤把他们分成了四个小组,轮班上山头宣传去,既可以让社员们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歌声,又可以安排余下的青年分头去社员家摸底串联,动员他们的亲属揭发生产队存在的问题。可是,对石玉春和王翌琴、朱小兰他们就不那么遂意了。因为,以前三人一起去,既闹热又方便,现在每天晚上只能去一人,和农村那些还不太熟悉的毛头孩子在一起,总有点形只影单的感觉,何况他们是第一次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
任俊贤一下子掌握了这么多兵,而且他们头脑简单、很听话、很热情,凡是他安排的工作任务,他们都会千方百计的完成,因而指挥作事,真可谓得心应手,所以,这几天他的心情特别舒畅。按照他的逻辑,只要把这批年轻人用活了,不愁红旗大队的四清工作搞不好,他一定能以最好的成绩向上级作一个圆满的交待。还有,他能在这批青年男女中纵横捭阖,不能不说是一种特殊的满足。
邢由权这两天来,在各生产队不停地跑上跑下,费了很大的劲都没有把各生产队的贫下中农协会组织健全起来,感到很恼火。各生产队过去也曾有过贫下中农协会,只不过聋子的耳朵,从来没有行使过权力,更没有人愿意尽建议、监督的义务。他知道,要搞好四清,必须要按中央‘二十三条’说的那样,必须要把贫下中农群众真正发动起来。如果群众没有发动起来,靠工作队几个人来解决红旗大队干部四不清的问题等于是与虎谋皮。历史的经验证明,党的各项运动都是依靠广大群众才获得成功的。他不能不佩服副队长任俊贤这位组织工作的老手。也不得不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赞叹:“他确实比我高明。”然而,他是一个既有信心而又有勇气的人,在一联串的反思过后,破解了任副队长的工作秘密,嘿地一声笑了起来:“他不过是善于抓住时机,找准突破口,会弄潮嘛。我也能!”于是,他把六生产队的原贫协组长毛友三找来。
毛友三来到工作队住地,邢由权热情地给他沏好茶,亲切地问:“你是百分之百的贫下中农,是党在农村的依靠对象。你又是你们生产队社员信得过的人,以前大家选你当贫协组长,你怎么没有把你们生产队的贫协工作搞起来呢?”
毛友三过去在曲水乡镇上最多只喝过沱茶,品了一口邢队长斟的上等花茶,那味道是要清香爽口得多。
“邢领导,社员相信我,是因为我一个老实的庄稼汉,从不做亏心事。贫协工作不是我不搞,而是没法搞哇。”
邢队长又问:“那是啥原因呢?我们是代表党来工作的,你要给党说老实话。”
毛友三答道:“共产党对我们贫下中农的恩情,我们儿子儿孙都忘不了,哪有不对党说真心话嘞。你可能不知道,这年头我们贫下中农有多难。那书记、队长们,官当久了,架子也大了,咱贫下中农没有文化,向他们说的话直来直去的,很不中耳,他们哪听得进去。你以为过去的贫协组长有多了不起,你的建议口头说起白泡子,人家就不尿你那一壶。如果队干部做错了事,你给他提意见。过后,评工记分,还不是干部一口说了算数。劳动安排上,少不了给你苦头吃。谁愿得罪眼前的土皇帝,弄些虱子在自己脑壳上来抠呢?”
“干部多吃多占、贪污集体钱粮,你们就不提意见反对?”
“哪敢哟!自己劳动报酬和收益的分配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即使提的意见再正确,没有人撑腰,又怎样得罪得起,除非你想背万年时。”
“我就不相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不信,你问几个社员看看。”
“毛友三同志,前几天开会你是参加了的,毛主席和党中央亲自发动的这场四清运动,就是要整那些多吃多占、贪污盗窃、腐化堕落的干部,为贫下中农社员群众撑腰……”
“那敢情好。”
邢队长又问:“有党中央、毛主席给你们撑腰,有上级党委和政府给你们撑腰,你能不能站出来,与坏人坏事作斗争呢?”
毛友三爽快地答到:“有什么不能!上有党中央、毛主席给我们撑腰,眼前又有你邢队长给我们壮胆,我毛友三怕甚么?”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的不行,还得依靠大家,要发动贫下中农群众。”
“我这就去给我们那些穷哥们说。”
“别忙。今天晚上,就把你们队的贫下中农通知来开会,先把你们贫下中农组织恢复、健全了再说。以后,你们生产队的大小事,由你们贫协说了才算数……”
六生产队的贫下中农会议没有在六生产队召开,而是选择在四生产队晒坝召开,由工作队邢由权队长亲自主持。工作队的成员全参加了,而六生产队的所有干部都不在会议对象内。在毛友三的积极努力下,大多数的应参会人员都到齐了。没有生产队干部在场,社员们和工作队之间再不是以前那种沉默的气氛,大家都能畅所欲言。会议中,对生产队贫协小组进行了改选。毛友三仍被推选为六生产队贫协小组组长,原先的组员也作了适当变更和补充。会议在热烈的的气氛下进行和结束,所以,这次会议开得相当成功。贫协小组很快恢复工作。恢复后的六生产队贫协,生机盎然。按照工作队的安排,生产队的大小事务,包括农业生产劳力调动和劳动工分的评定,都要由贫协小组点头才算数,再不由生产队长谭辰说了算。这样一来,社员们对贫协小组的作用有了新的认识,不少的人逐渐向贫协靠拢。无论有什么话,发现什么问题都会对毛友三他们讲,毛友三的威信一下从地面跃上了山颠。原来队干部那几个人,被孤立了,门庭冷落,以前那些通风报信、讨好卖乖、拉帮结派的人再也不登门了。
邢队长同样选择地主、富农较多,阶级斗争复杂,四清工作棘手的六生产队,把斗争河堤的决口打开,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在解除困惑后,工作开展很顺利,工作队需要的信息,也从贫协中间滚流而来。掌握四不清方面的材料,由于都是来自那些目睹者或经历者,其真实性和可靠性都有胜于任副队长从宣传队提供的材料。
大队政治文化宣传队和六生产队贫协小组成立后,邢、任二位队长抓住时机,把工作队的布署作了重新安排。在内部会议上,将原计划进村后用十五天的时间完成放手发动群众,改组贫协组织,行政上实现‘三结合’管理任务,修改为十天完成,进度一下提高50%以上。这样,把队员们本来已经拉紧的弦,绷得更紧了。
朱小兰任务特殊,每天吃过早饭,没有约任俊贤,一个人赶紧收拾好公事包到二队去,那里与工作队住地虽然不远,但群众反映的问题不少。特别是生产队贫协小组行使权力后,队长朱忠实表面上拥护工作队,支持贫协的工作,暗地里摇身一变,一改过去老子第一、独行独断的作风,见人三点头,极力讨好社员群众,巴结贫协小组成员,悄悄捂盖子。副队长朱得利与一帮赶转转场的社员,在既得利益下结成同盟军,一方面反对朱忠实,另一方面极力掩盖他们利用市场差价搞投机倒把的行为。揭发问题的社员,原本是天天出工的老实人,没有条件接近问题的实质。所以查证起来,很难落实。不象六队,丁是丁、卯是卯的。特别是朱忠实与白棉花的男女关系和女社员的暧昧情况,揭发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调查材料上签字。因为不管哪一个妇女都不愿公开承认,只要一承认,自己背上个烂女人的坏名,仿佛掉进十八层地狱,永世抬不起头。更何况朱小兰一个年轻女子,哪能深层次的追究。所以,案件材料的核实难度太大。然而,宣传队青年们得来的情报,是直接报告给任俊贤副队长,由他委派朱小兰去查证的。她是一个回乡知青中的积极分子,是县上从农村抽来搞运动的。腼腆的她,涉及男女关系这类问题汇报时,总是含含糊糊轻描淡写,想不到任队长却对此事很感兴趣,往往追问得相当仔细,常常会把朱小兰害羞得红上耳根。
任俊贤得到了宣传队收集来的大量材料,急于将其一件件落实。虽然六生产队对敌斗争目标明确,但那是邢队长负责并在程序上次后的事。他是负责政工、组织工作,眼下正是揭盖子解决当权派问题的时候,他必须将重心放在自己该抓的工作上来。
任俊贤对朱小兰这段时间的工作很满意,不仅仅是对一个诚实姑娘作为他助手的安排满意,而是朱小兰在工作上既积极、又听话,无论他分配的什么任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会想尽办法去完成。当朱小兰红着脸向他汇报二队朱忠实男女关系的问题时,他觉得眼前这位姑娘的那姣羞样,很象一朵黑里透红的红玫瑰。那长长睫毛下的一双大眼睛和那丰满的胸脯,的确令人陶醉。
这天,邢队长一早到团部开会,朱小兰向他请示要不要把白棉花叫来队部单独谈话,他想了想说:“暂时不必。你先把材料拿来看看,咱们合计一下。”
朱小兰把二队的一摞检举、调查文件交到任俊贤办公桌上,并斟上茶。
任俊贤详细阅读后说:“杨素清姊妹的情况你问过没有?”
“问过了,说什么她们也不揭发朱忠实。但她们总是吞吞吐吐的,讲话时的脸很红。”
“凭我多年的经验,只要一接触女人的隐私,她们都会红脸的。”
朱小兰十分佩服任队长能把女人心里看透的眼光,更佩服他的工作经验。
任俊贤再次拿起那份材料,上面写到:
前年五月二十一,天阴。生产队的妇女剥包谷,中午时,还剩下少部份未剥完。生产队副队长朱得利安排朱明光的妻子杨素清看守。朱忠实来了,叫杨选几个嫩包谷,杨选好后,给坐在保管室长凳上的朱忠实拿去。朱向杨让坐,杨即坐下并与朱忠实聊天。朱忠实知道大家正吃午饭,没有人来。就一把搂住她说:“侄儿媳妇,你把我想死了。”说着,一面亲她的脸,一面往地下压。
杨开始反抗。她又饿又累,无论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朱忠实。
朱忠实终于达到目的,从此经常纠缠杨素清。杨素清向丈夫哭诉多少次,朱明光敢怒不敢言,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杨素清的姐姐杨德清,是朱忠实弟弟朱忠成的妻子,和妹妹杨素清一样,长得黑红黑红的,很有几分姿色。那年,朱忠实把新婚不久的朱忠成弄去供销社守化肥,朱忠实乘机强奸了她。这事被朱忠成知道后,两兄弟还打了一架。
“小兰。”任俊贤改变了称呼:“你该去问问杨德清。从材料上看,杨德清对朱忠实是不满意的。你利用你们同姓关系,多接近她,尽可能从她的口中掏出些有用的东西。”
朱小兰很佩服任俊贤的能力,更感到他对自己工作上的支持和信任。以前看到他那冷峻的面孔就心怯,已在亲切的共事中消除,特别是在抓朱忠实男女关系的案子中,他们共同接触、讨论的次数增加,更增加了她对他的好印象。任队长不但工作能力强,而且对她在工作上特别关照。听罗兴讲,任的政治背景超过工作队所有的人,父亲是省上领导,母亲也是大干部,年纪轻轻的就是县委组织部的人事科长。记得罗兴曾对她说过:“小兰,你是农村姑娘,想不想端个铁饭碗呢?”她立即答道“咋不想呢!”罗兴告诉她:“要出人头地,就要组织上进步。千万不要得罪那位任队长,他是组织部的,专管干部的提升和调动。你这次从农村积极分子调来,千万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她回忆起:进村第三天,她在住地附近散步时,遇见一个老头,张大娘叫他瞎子哥,并说他能卡会算就是时运不好。她好心劝他不要再搞迷信骗人。那知,张瞎子硬要给她算张命看看,证实自己技艺不假。她动了好奇心,就把出生年月告诉他。张瞎子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主吉,是好命。又说,究竟好不好,就看贵人遇不遇得到。她想:莫非任俊贤队长就是她命中的贵人?
朱小兰正想入非非,被任队长叫醒过神来:“小兰,你看这个材料的笔迹究竟是谁的?”她来到任俊贤的身边,任俊贤却没有让她看材料,而是转移了话题:“小兰,你愿不愿意有个正式工作?”
“想。”朱小兰回答得很干脆:“请任领导多多关照。”
“其实,要我出点力也算不了什么,不知你愿不愿意听我的话”
朱小兰以为队长在说工作上的事,爽快地回答:“当然愿意。”
任俊贤以为朱小兰听懂了他的话外音:“那好,你去把门关上?”
“不关门行吗?”
“我给你说的话不应该让他人听到。”
“就我们两个在家,附近的干部和社员平时没叫他,不会有人来呀。”
“还是关了为好,万一有来人听到不好。”
朱小兰为了听任队长给她点拨,立即去关上房门,哪知任俊贤一把抱住她就往床上按。当羊羔一样温顺的朱小兰晓得任俊贤的用意后,坚决不从。任俊贤这才知道硬的不行,于是,欲火已燃的他,说了许多好好歹歹的话,又是许愿今后解决她的工作问题,又是发誓保证实现诺言。朱小兰怕得罪了他,更怕旁人知道,无论从与不从,后果于她都不会有利。后来,她无力挣扎,也没有再挣扎。任俊贤目的达到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悄悄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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