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与一个人
其实,山垭村有许多树。我要说的这棵树很特别,古老而苍劲,虬枝盘根错节,壮实却低矮,横着长,如一把喏大的华盖,树下乘凉避雨,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其实,山垭村有许多人。我要说的这个尤山也很特别,朴实而木讷,苦难重重,四十多岁且独身。二十八岁上,父母在半山腰盖上这两间泥巴青瓦房,老两口一间,尤山一间,准备给尤山结个寡妇什么的,好好过日子。可父亲积劳成疾,吐血,咳嗽,一病不起,又死不利索,一拖五、六年,耗尽了所有的油盐柴米才断气。接着,母亲又生病,又是五、六年,不单耗尽苦日子中的油盐柴米,也耗费了尤山的十多年青春。四十多岁上,终于才得以解脱。说是解脱,也只是说尤山没有了父母重病的拖累,但自己的生活却已难现曙光——父母医病的六千多元欠债重重的压在了尤山的肩头上。
每天,尤山收工回家,吃饭时,或是什么时候,都要在这棵老树下坐上一会儿。老树与尤山的房屋相距二十米,正在上山的路旁。尽管相距二十米,但蓬松的虬杆有的已经伸到了他的房屋上。树主干一个成年人使劲才能合抱过来。
尤山在树下搭了两块青石板,作为过往行人歇息的板凳,在靠近院坝这边搭了一块长条石。往年,父母没生病时,条石用来杀猪。有十多年没杀年猪了,猪养大或没养大时就拉去卖了,条石就成了尤山的饭桌和夏日的床。
尤山坐在树下,一脸的茫然。山风吹来,凉爽袭人,但尤山仍没有轻松的感觉。放眼望去,山脚下农民们在劳作,烈日下,见到忙碌的身影。尤山躺到了条石上,眼望天空。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从缝隙里射来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痛。他闭上眼,准备小眯一会,然而,眼脑袋里尽是帐啊、米啊、油啊的冲来闯去,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尤山想,自己这样的生活,还不如死了的好。又想,自己死了,虽是一个一了百了的好事,可又有谁来料理自己的后事哩?最简单的棺木就没准备呀!这样一想尤山就有了无尽的辛酸。
他睁开眼,不觉豁然一亮:这棵树至少可做三副棺木!想到这里,尤山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自言自语道:“树啊,我死了你作我的棺木要得吗?”
老树无语,风吹树叶沙沙响。尤山却有了些许安慰。他认为老树已经答应了。
从此,尤山就把老树当成了自己死后的依靠,再看老树,就有了浓浓的亲情。打自己记事时起,老树就像现在的样子,几十年来,一直不曾变过,村里人一直习惯称它为老树。树杆壮壮的,树叶小小的,很少落叶,用手一摸,肉眯眯的,滑滑的。更奇怪的是,夏天蚊虫多,可老树下居然没有一只蚊虫,真是个乘凉睡觉的好地方啊!
秋收一过,眼看就要过年了。尤山眼望四壁,空空如也。心里多了一些愁怅。不久,村里的大嗽叭就响了,又是催交税费的通知!听得尤山心惊肉跳,听得尤山大脑一片空白。钱,钱,钱!狗日的钱!
这天,乡村干部陪了一大帮人到山上来了。山上有口古泉,水质好,还有一个什么墓,不时有城里人来看、来耍、来喝。等他们从山上返回来时,就坐在了老树下歇息。尤山坐在条石上,羡慕地看着这些城里人。村主任喊:“尤山,快给县长端杯开水来!”
尤山一惊,才明白这一行人的来路,慌忙起身。被叫作县长的人把手挥一挥:“算了算了,莫麻烦了!”尤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傻呼呼的看着县长。县长拍了一下尤山肩膀,亲切地问: “粮食够吃吗?一年有多少收入?”县长充满了关爱的语气,问得尤山鼻子酸酸的。尤山说:“粮食够吃,县长。”又说就是钱少了点。
县长上下打量了尤山一下:“小伙子蛮精神嘛,打工就能挣上钱!”一下说到了尤山的心里,都说,就是就是。
县长又看树,看了一会,就问随行的人:“王局长、张局长,你们看,这棵树移到县城公园大门怎样?”
两位局长马上说:“这决定好!”
县长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决定了这棵古树的命运:进城享福!
没过几天,县林业局来了一帮人,指挥农民挖树,把一棵大树锯得光秃秃的,只剩主干。又用草绳把树干一圈一圈的缠了,保暖。
树没了,卖树的钱,抵了全村的某项税费。原址留下一个大坑,如一个人造水塘。
尤山坐在门槛上,条石的位置也成了坑,感到心里空荡荡的。自己死后的依靠没了。他想,人活着真没意思。就是想死,也不容易了。
春节一过,尤山就进城打工。来到建筑工地干了几天,活太累,钱又少,还拿不到现钱,就开始捡破烂。
尤山每天提着一个编织袋在城里捡易拉罐、矿泉水瓶子。天黑后再回到自己郊区的出租屋,这样每天下来,也能净挣个五元左右。比在家种地不知要强多少倍。
尤山最爱去的地方是县城公园,那棵老树果然被种在了公园大门口。周围是花岗石的坐,漂亮极了。太阳一出,就有不少人来逛公园,坐在树下喝水,都感叹:“这树长得好!”
尤山来公园,一是看树,二是捡别人丢下的矿泉水瓶子。公园是个好地方,每次都能捡十来个。
正是寒冬。尤山穿着单薄的衣服,冷得瑟瑟发抖。他看树,树被草绳缠着,很是温暖。一到冬天,尤山也爱在腰间捆一根草绳防寒。不但如此,这棵树还被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罩着,象一座水晶宫,就更保暖了。
尤山蜷成一团,对树说:“狗日的,你进城享福了!”
树不言,蔑视这个从乡下来的捡荒者。
直坐到天黑,尤山仍然不愿离去,他想对树再说说往事,说说自己的辛酸,他感到,整个县城,自己只有和树才能交流。
巡警过来了,问尤山:“你在这里干啥?”
尤山说:“我坐一下。”
巡警再问:“干什么的?”
尤山说:“捡破烂的。”边说边打开编织袋,现出一大堆瓶瓶罐罐。巡警捏了一下鼻子,用电棍一指:“把暂住证拿来看一下?”
尤山懵了,他不知道还要暂住证。
于是,尤山被带到了派出所。
尤山没办暂住证,新办和罚款,要交许多钱。
尤山犹豫了。他说:“我认识县长,是他让我进城打工的。”
派出所民警一惊:“你怎么认识县长?”
尤山就说了。说了县长和自己见面的事,以及县长说的话。
民警听了,笑了。
笑得尤山一头雾水。
民警笑过后,又说,如在城里住,还得按规定办理暂住证。
尤山说:“那老树比我先进城为啥没办暂住证?”
“老树?”民警显然不认识这个人。
就问:“谁是老树?住在哪里?也得办!”
尤山就说了。
没说完,民警就笑成了一团。指着尤山说:“你呀你呀,真该去演小品,准能抢赵本山的饭碗!”
尤山不明白,自己说的正事,民警何以会乐不可支?
磨来磨去,尤山仍然拿不出和舍不得那办证费和罚款。
民警听完尤山这段“小品”以后,心情很好地说:“如果你不办,只有回去了。”
尤山就又回山里了。
临行前,他特意到公园看了老树。他说:“树啊,你比我命好,你进城不但不办暂住证,城里人还为你付钱。有专人伺候你,你冷不着,渴不着,饿不着,你在城里安心享福吧?!”
尤山这样说,围了很多人。
一小孩说:“爸爸,这个人是疯子!”
都说:“别理他,这是个疯子!”
尤山就想,自己可能已经疯了。
源远流长
源远流长——《源》 华胥,华夏之母也,典籍载:“华胥生男子为伏羲,女子为女娲。”又载:“女娲生于仇夷,长于起城。”相传仇夷在阆中城南嘉陵江边。赋曰:
悠悠远古,频频浩劫。昊天崩裂,水乡泽国,鸷禽猛兽,攫人饮血。大火烈烈,林烬草绝。叹我人类,濒于绝天。华胥痛侧,肝摧脏折,急令女娲,挺救牧劫。炼五色石以补天,昊天一碧莹彻,积芦草灰以止水,大野重归芳洁。降伏鸷禽猛兽,与人共处和悦。草木重荣,烟消火灭。天地一片祥和,无奈人丁稀缺。乃抟土而作人,人熙熙而赫赫。栽种五谷,勤事渔猎,文明初建,嘉水晔晔。
嘉水泓泓,丽日瞳瞳。巴人来居,斩棘披蓬。灭灾灭害,艺工艺农。和睦相处,邦族融融,文明花盛,春意葱茏。篝火熊熊,战鼓咚咚,征腐伐恶,勇为前锋。正义之师,熊虎相从。舞踊赴战,豪气如虹。殷人丧胆,弃箭丢弓。助周克殷,巴人大功。华夏文明,丽日行空。——《远》落下闳,姓落下,名闳,西汉天文学家,阆中人。创制《太初历》。司马相如,西汉大辞赋家,作《子虚赋》等篇,卓绝汉代,故里蓬安。
赋曰:
嘉水泱泱,星空煌煌,华胥子孙,代代芬芳。地灵人杰,忠义之邦,天宝物华,文明之乡。纪信大信,洒热血而安刘汉;司马大才,颂明时而赋华章;落下大智,探天宇而明星象;士英人勇,抗倭寇而安海疆。兄弟状元,父子宰相,师徒高义,焕彩流光。栽桑养蚕,人类文明,缫丝织锦,中华先行。果州女儿,巧织锦绫,增唐宫美女之艳,鸣大漠驼队之铃,海国生辉,万邦同春。灵山秀水,高士徜徉,吴道子写千里嘉陵,颜真卿书忠义贤良,杜子美山水忘情,陆放翁驴背苍凉,黄庭坚感悟人生,苏东坡梦萦蜀乡,周敦颐欣开绛帐,嘉陵水漂送荷香。——《流》陈寿,西晋史学家,字承祚,南充人,少事谯周。入晋后,著成《三国志》,廿四史列第三,名与司马迁、班固并称。罗贯中据以衍为小说《三国演义》,形成三国文化洪流,激荡国内外。
赋曰:
嘉水清清,哺育精英,华胥子孙,灿若日星。桃芳李艳,志虑忠纯,巴蜀佳士,多出谯门。良史陈公,品高穗馨,史笔峻公,煮字煎心,无畏无私,存美存真。春秋在我,演义凭君。三国文化,中华瑰珍,民族之氧,健魄壮魂。刘汉哀微,鼎足三分,各谋统一,唯我独尊。成败兴哀,端赖人才。识才重才,延揽人才。唯才是举,曹门大开,天下英杰,风涌云来。茅庐三顾,诚求真才,倾诚以待,不疑不猜,军政大务,悉任主裁。两朝开济,诸葛尽才,鞠躬尽瘁,不二情怀。情自人生,谋自人来,肝胆相照,情谐事谐。三国文化,人才教材。——《长》嘉陵儿女,自强不息,与时俱进。
赋曰:
嘉水澈澈,代各有责,各尽其责,便无愧色。神州黯黯,志士痛惭,拨剑而起,血荐轩辕。巴蜀震震,顺泸枪声。红旗跃巴山,红日照嘉陵。七万果州儿女,汇入铁流长征。青纱帐烽火,太行山飞兵,前仆后继,元帅将军。摧枯拉朽三山崩,东风浩荡神州春。云帆济沧海,五洲取真经,为我所用,人类文明,改弦更张,中华振兴。村富镇富城乡富,楼新路新天地新。谁家无待客之酒,何人无奋进之心?挥刀断流江成湖,盈盈九湖百媚生,源源电流涌四方,悠悠碧浪推巨轮。滋润焦渴五百里,升钟湖光照剑门。果州展长卷,何处不消魂!桃花艳艳,桑海青青,碧荷连天,翠竹凝云,橙黄橘绿,百果纷呈。城镇不夜,山沟华灯。百里新城,湖漾城心,花拥琼楼,大道无尘。铁龙啸傲大野,银鹰轻翔碧云。嘉宾如潮,百业兴荣。
华胥子孙,昂首高歌:转动三峡轮机,有我 在路上还是在土地上
中国曾是农民的国度,现在呢,我不知道有没有权威的说法。从人口来说,显然还是农民占多数,但从主导的文化、从流行的文化来看,我们几乎没有一点儿农民的味道了。在反映当下生活的小说里,我们就很难找到农民的踪影。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说实话,我也不了解真正意义上的农民是什么模样,因为我们离农民太遥远了,也许不是时空上的遥远,在今天信息发达、交通便利的时代,时空的障碍已经微乎其微;这种遥远只能是心理上的遥远,我们并不了解农民真实的愿望和内心感受。更重要的是,我们并不在乎去了解农民的愿望和感受,因为在这个社会价值的天平上,农民已经无足轻重。
按照葛兰西对文化领导权的阐释,现代化造就了现代国家,而“现代国家等于政治社会加市民社会”。政治社会主要指政治上层建筑,市民社会则指民间社会组织的集合体,包括政党、工会、教会、学校等;文化领导权显然体现出政治社会与市民社会的结盟。于是我们发现在这种结盟中,农民被抛弃在权力之外。这并不是葛兰西的疏忽,因为他的理论是针对西方发达国家的,在进入后工业社会的发达国家里,农民的身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是当我们把葛兰西的理论搬来解释中国社会现实时,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中国正处在现代化焦虑之中,现代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而现代化的实践也在把一个传统的农业社会打造成越来越吻合葛兰西所言的“政治社会加市民社会”的结盟。也许在一定意义上说,现代化的历史就是改变农民的历史,现代化最终就是在乡村与城市之间建一条高速公路,于是农民舍弃土地,沿着这条道路朝城市奔跑,跑进了城市,也就是跑进了现代化。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农民就成了在路上的疲于奔命的追赶者。但对于中国这个有着悠久传统的农业社会来说,社会改革极度不平衡,农民身份的改变不可能一蹴而就,而现代化的车轮不会因此停下来等待,相反只会越转越快,快速的现代化就把迟缓的农民演变成一个时间的链条,有的跑进了城市,挤入现代社会的结盟,可以分享一部分权力的蔽护;有的还在路上,更多的还困守在乡村的土地。眼下的农民已经不是几十年前处在传统农业社会大环境下的农民,因此作家笔下的农民形象也不同于五六十年代周立波、赵树理、柳青以及80年代高晓声、乔典运等作家笔下的农民形象。不过,我们从当下小说中读到的农民形象还不是十分完整的,我们看不到一个农民的时间链条,多半只看到在路上的或跑进城市的农民形象,而几乎看不到仍困守在乡村土地上的农民是如何生存特别是如何思想的。
既然现代化在乡村和城市之间建起了一条高速公路,我们要去了解农民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我们可以沿着这条公路一直寻到农舍田头。并不是我们没有去寻找,而是因为这条路是条单行线,这条路只允许农民往城市奔跑,却不让城市人回归到乡村。这正是今天与过去五六十年代乃至七八十年代的最大不同。那时侯也有城市与乡村的差别,但那时候城乡之间是相互沟通的,周立波、赵树理们虽然住在城市,却可以到乡村见到真实的农民,甚至像柳青,干脆就长年住在乡村,对农民的事了如指掌。今天的作家基本上生活在城市,这个城市已经与农村没有了交流,虽然有些作家曾经有过农民的身份,但他们顶多保留着旧时代农民的记忆,仍然无法进入到当下的乡村;所以他们若要写农民,也只能写到在路上或跑进城市的农民。比如刘庆邦所写的小说就叫“到城里去”;或者像陈应松,他一直在农村挂职体验生活,并写了《望粮山》《马嘶岭血案)等反映当下农民生活的小说,他满怀悲愤地写到了农民的苦难,具有一种难得的悲悯情怀,但他的眼光无疑还是城市的眼光,他是以城市为参照去写农民的。阎连科的长篇小说《受活》也是写农民的,他写自己的家乡,他对家乡无疑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甚至敞开胸怀接纳家乡农民的方言口语,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城市思维。他为家乡的苦难而痛惜,于是他写家乡农民改变命运的努力。但他已经无法站在乡村的立场上来理解命运的改变,而只能从城市的立场出发为农民设计,于是他就把这种努力处理为一种荒诞的决定:到俄罗斯去购买列宁遗体。他还让身残的农民表演绝活,去挣一把辛酸的钱。也许是阎连科内心凝结着一股绝望,他只能靠荒诞和辛酸来解决内心的绝望。但我不能因此就认为他写的是真正的农民。他根本不去思考农民脚下的土地,离开了土地,他还能摸到农民跳动的脉搏吗?
但我不得不提到李一清的长篇小说《农民》,它是我目前读到的一部多少贴近了农民真实心理的小说。作者将小说直接取名为“农民”,不要文采,不要诗意,这多像站在裸露的土地上向天一声直白的呼喊,读了小说,你就会明白作者的这种表白真情的焦灼。他是写农民与土地的关系的。其实很多人都懂得,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就是血与肉的生死存亡的关系,没有土地也就没有了农民,它作为一种文学主题,在以往写农民的作品中也屡见不鲜。不过,今天我们对这种关系就有些淡漠了,我们宁肯关心农民生活的疾苦,也不愿关心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急剧扩张的城市化对土地侵吞得太厉害的缘故吧。所以像李—清这样浓墨酣畅地表达农民与土地的亲情、恋情、生死情,在今天就显得很稀罕的了,而且我以为他的表达还透出一种对城市暴力的抗议。作者一开始就写农民在包产到户时重新分到了土地,牛天才这个地道的农民兴奋得扯过一条床单,来到田野,“我在我们家的土地上过夜了”,他进而与自己的女人并排躺在一起,在秋夜的星空下尽情地做爱,“我身下是女人,女人身下是泥土。泥土和我们,我们和泥土,都分不清谁是谁了”。这是一个富有深意的描写,在农民眼里,人的生殖与土地的生长融为一体,农民正是通过土地而让自己的生命不断延伸的。当然,李一清还写到了一种新的现象:农民拥有土地之后的危机。本来农民的幸福是与土地联在一起的,农民的生命也是与土地联在一起的,但在全球化和城市化大潮席卷下,土地不仅不能给农民带来幸福,反而导致贫困。这一特殊的社会现象足以引起我们的警醒。牛天才不得不扔下土地到城里去寻找机遇。如此说来,牛天才也是一位在路上的农民。不过作者李一清并没有停留在往城市的路上,他写牛天才到城里去,最终是为了写牛天才的回归。牛天才舍弃土地的经历却使他更加体会到对土地的依恋。说实在的,关于牛天才在城市的描写,是小说中最不成功的部分,作者似乎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人物,他的叙述也变得不再流畅,一味靠琐碎的、互不关联的细节来敷衍。这或许说明作者还没有在城市里陷得太深,这为他了解农民提供了可能性。所以当他写到牛天才再次回到自己的土地时,就变得笔下生彩,声情并茂:“这时节,油菜荚鼓饱了,麦穗勾头了,秧子快栽插了,田野一片水汪绿亮,人的肺叶子都跟着水汪绿亮。我眼泪就夺眶而出。我在心里说:牛啃土,牛啃土!我回来了呀!”这真是农民的诗意,也是土地的诗意。作者最终要写到农民的改变命运,他把农民命运的改变仍然维系在土地上。这是他的长处,但我们仍然要对他所设想的改变表示质疑。他的方式就是让下派干部明扬带来新的经济思维,引来投资大款,搞大农业。也许从理论上说,这是现代化的必然归宿,但问题是,我们需要听到农民的声音。面对理直气壮的现代化,农民就像面对一个巨大的推土机,他只能缄默地退缩到一边。小说中的牛天才就是这样的处境。作者固然对牛天才充满同情,但他也无力为牛天才说什么,他只能让牛天才无所作为。这既说明作者对一位农民的诚信,也反映出农民被抛弃在文化权力之外的事实。
关注农民,特别是关注困守在土地上的农民,这也许是文化建设中的一个必要的设问。我们的民族文化应该说是一种农民的文化。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现代化,并不是从本土文化上自然生成的,它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楔子,嵌入了我们的文化肌体中。显然,我们的文化建设不会像葛兰西所描述的那样单纯,传统文化当然会走向现代化,但传统文化中的农民基因不会像剥洋葱那样一层一层就可以剥去,更重要的是,作为文化的基因,它携带着这个文化的生命信息。所以,即使是在讨论现代化,我们也不应该仅仅从城市出发,也应该包括着从农村,也就是从土地出发。这恰恰是我们的文学应该做的事情。
原载(《文艺报》,2004年6月8日)
贺绍俊:著名文艺评论家、《小说选刊》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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