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阆中诗稿(五首)
晨景:风与水
风:黑衣裳一晃而过
水:提上来的银子
汲水的妇人汲起第一声鸡鸣
灶火闪耀,为她的面庞镀上金箔
堂屋里的神像时明时暗
风:狗吠的尾音
水:潮湿的眼睛
保宁醋打开日子的陈香
白糖蒸馍的热气连同吆喝
融进了雾气。嘉陵江
纯白的绸缎比肌肤更渴望
一双从梦境里伸过来的手
风:古柏匀和的呼吸
水:白塔用倒影写下草书
竹篙撑开桃花的两岸
锦屏山像折扇打开
风:把逆水的阆中运往高处
水:透明的裙裾迎风摆动
门中的院落
阆,门高也。
——《说文》
推开门,是院子;再推开门
是院子——众妙之门?
从门到门,从院子到院子
从张家大院到孔家大院
迷宫一般的缠绕里
门:不经意装订的书页还是
风中诉说的嘴唇
像是无声的黑白胶片依序播放
回族的总兵,民国的旅长
着旗袍的姨太太,连同雕花烟斗
轻烟一般飘过门楣,踅转,消失
不要叩问青铜铸就的门环,不要
造访树叶一样稠密的族谱
林立的会馆
将哪一根外省的枝条嫁接到阆中?
越过剑门古道的人
从此获得大树的庇荫
搁在神龛上的古籍,岁月的积尘
为闲居的蠹鱼挡住了光线和冷
闭门用功的秀才,午夜时
烛焰突然柔媚起来的舞蹈
早已令他和图中的仕女一起私奔
屋檐下的灯笼悬着谁的心跳
我还要说到雨中的女子,她失去
钥匙,成为一把忧伤的锁
门:睁开与闭合的眼睑
那个在院落中安睡的人
用锦屏山作了梦中之门
望月楼
那一夜一定是牵牛花开了
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过了银河,可是牵回了谁的牛?
那一夜一定是剪纸上的鱼纹动起来了
一尾彩鲤“啪”的一声
将漂起来的枕头击沉到绣榻上面
那一夜一定是江底最重的一块卵石
浮起来了,升起来了
落下来了,捧在手里
却是一滴硕大的泪
那一夜一定有人
默默地过了阆中
一定有马蹄在月光下
溅起汹涌的潮汐
望月楼啊望月楼
楼前江水兀自流
闺中女儿对镜愁
窗雕
誉满古城的中医罗老先生
眯缝着眼睛指着窗雕上的图案说
这就是蝠,蝙蝠的蝠,也就是
福禄寿喜的福。他摘下帽子
不著一字的光头尽得风流
我猜想,收藏家罗老先生
一定把每条小巷都当成了抽屉
随便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的窗雕
都是疗效绝佳的药引
从木头中取出花朵,鱼,以及龙凤
我猜想,那些低头刨削的工匠
他们的亡灵,还在木头中间刨削
岁月的尘埃已隐藏不见
满城的窗雕使阆中成为巨大的屏风
我猜想,透过昏暗的桐油灯光
从深夜的窗雕向里望去
幽深的巷子会像蛇一样游过来
窗子后面的脸,祖先的脸
会像皮影一样经过
在贡院考棚
没有人让我静坐等候
没有威严的考官
没有人传来圣旨和黄榜
曲曲折折的回廊
从清初一直蜿蜒到现在
形似一道艰深的命题
——回字有多少种写法
朱笔与黄卷静陈
古旧的椅子
在窘迫中快要撒腿逃跑
那些先我一步
被四书五经带来的生员
又被四书五经带回了烟尘深处
谁的手指轻轻翻动?
一枚落地打在我的肩上
是不是逡巡的风
匆忙收走了试卷? |
水边城市
周围的丘陵是将要合拢的手掌,你大片大片的灰色影子,是握不稳的欲望,在浓雾一样膨胀。由北往南,一条江水有如清晰又含糊的纹路,从不说破似是而非的命运走向。
盆地摇篮,这个名叫南充的孩子,睁开了惺忪睡眼。他听见,从自己简单身世里提炼的辉煌,被唱成好听的童谣,不断重复在耳边。许多唱完就倒下的姿势,融入江风,跟着流水回到连记忆也难以触摸的从前。
四季湿润的日子,依然有香气横溢的花影,传递来伤感的情绪。穿插不息的街巷,让沉淀多少辈的恩怨一夜间分离,悲和欢发出的声音消失,犹如明白死者,不带走属于他的一丝呼吸。
突然出现的一座座桥梁,迅速把物质的时间变短。隔不断的水声,靠着熟悉的气味,可以把千年以前和万年以后紧紧牵边。怀旧的诗句,借古人的韵脚,用月色再度装饰一遍,在感情空间里,新添上独有的旅游景点。
家在得天独厚的中游。是哪一位逐水而居的先民,循着哪一声鸟鸣的指引,选择了这片亲切的丘陵?答案始终没有浮出水面,所有的猜想,擎一盏通宵不熄的灯火,映亮虔诚的心情,还历史一个感激的回应。
水边城市,给了我们太多轻盈宁静和梦幻,还有丰沛的雨水和温暖。从这里出发的人,学会了怎样怀念。哪怕在千里万里以及更远,用你的名字做枕头,就没有过不去的寒夜,就没有无法安慰的睡眠。
总有一只乌鸦
在那里盘桓
自从回到水边,那一双翅膀,挡住了头上的晴天。有月光从缝隙间走漏,去杨柳枝头与嫩芽耳语,用什么办法能留住水面上走动的画船?踏浪而来的笛声,行色匆忙,无意去叩问船舱里不安稳的睡眠,不愿匀出一时闲情深入梦境,看寂寞 的春天舞姿翩跹。在眼角不太光亮的地方,总有一只乌鸦在那里盘桓。
墨色的云压了下来,眼睛刚一闭上,就晃过了数年。这被称作沉默的一段时间,还不会像起伏的丘陵那样高高低低地绵延。翅膀掠起的风声,也能把所有的呼吸灌满。一些把灯罩擦亮的人,薄薄的影子被嵌在墙上,让来不及说出的念头无声无息地点燃。在内心不打算敞开的地方,总有一只乌鸦在那里盘桓。
转身重返山中,那一双执拗的眼神从草径里叼出一串隐秘的行踪,就像缭绕在树林枝叶间的浓雾,把花开的消息遮遮拦拦。无论去哪里,你都是一枚无枝可依的叶片,在空中独自旋转。从过去到现在,这样的情景,人们说是摆不脱的困难。在水边在山中,在睡里在醒来,总有一只乌鸦在那里盘桓。
纸上的光辉
翻动的纸页里,我游走的目光,被大片的玫瑰映亮。小心翼翼的指头,一路摸索,被馨香缭绕。越过丘陵,天和地就一层层开阔。是谁的慷慨馈赠,让眼前破开土层的沉默,化成万朵青色火苗,让疏远已久的激情,安安静静地燃烧。
光辉照耀的玫瑰,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在这个时辰,就像异彩纷呈的梦境,连身边的同眠者也无从知晓。多少形状奇特的意念,开始在脑海的水面上漂浮,远处时隐时现的星火,是温暖的安全岛,翻动的纸页,飞掠过海面,像引路的水鸟。
一个转身走回内心的人,总爱用永恒去抗拒诱惑,让时间在周身刻满沧桑。字里行间,独自远行的身影,多么像随风而去的流云遗弃在高处的星斗,用某种神秘的暗示捕获低处的仰望。辐射开来的光亮,离开纸本,也能温暖我们空洞的祝福和呼啸。
曾经的人们从这里远走他乡,多少蜷缩在角落的枯寂,时常能听到,这种熠熠生辉的光线,碰响叮当作响的金属声,追踪而来。玫瑰芳香,这被称作呼唤的亲切气息,亮晃晃铺在回家的路上。翻开的纸页里,我游走的目光,一直是情绪的忠实向导。
阆中感觉
每一次隔着嘉陵江望去,都有冲动的念头萌生。最终不能把你珍藏家中或者私赠好友,但可以丰富梦幻或者平静躁动的心情。
锦屏山,一扇天然的城市画屏。
是不是有了你的遮蔽,风和雨就湿不透古城的千年宁静?
山中的通幽曲径,一定是平平仄仄的韵律铺成。跟在那个若隐若现的诗人后面,听他反复吟唱阆山阆水。从唐朝七言绝句里走过来的人,内心天高云淡,游踪多出几分雅兴。
两千多年的时间碎片,散落遍地,随便捡拾一块,能嗅出秦汉气息,闻见唐宋芬芳,听到明清风中的声音……
汉桓侯祠,张飞的雷鸣鼾声从三国一直响到天明;
老街古巷,从前的月光照着时尚男女的怀旧情绪走走停停;
青瓦院落,枕一盏油灯,卧听屋檐雨滴像陈家状元兄弟在苦读四书五经;
……夜晚里持续不断的回声呵!
是盆地中最深的丘陵。多少没有完成定论的事件和人物隐蔽着自己的表情,每当有风声吹动蒙面的尘垢,那露出的一瞥哀怨,会刺痛一些惊怵的眼神,折射出岁月怪异的造型。
是丘陵深处最老的古城。一叠编码错位的历史散页,望风出土的颜色和声响,在光芒中眨动泛黄的眼睛。是时候了,要靠那一双诚恳的手来装订成册,在天地山水间放下一本精美的旅游读本?
岁堂山上的古松柏
这些让我看上一眼,就顿生敬畏的老人,不仅仅在于他们的稀世高寿。试想一下:在时光里匆匆追赶的脚步,突然在悬崖边收住,却不是为了回头。把一千年的形态,八百年的造型展览给你,难道说不是一个奇迹?
许多的事件和惋惜,许多的繁华和忘记,像不像头顶上的流云,也只是在眼边过来过去?许多的喧哗和沉默,也不会比这里简单的平静更有意义。此时此刻,你想吐出的任何字眼,难道不觉得多余?
在他们眼里,我肯定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带来的思想不管有多么凝重,也不能轻过脚下的一片落叶,把一千年的风霜,八百年的雨雪固化成现在的形象,让我这些年的沧桑,难道不显得空洞?
不要说你有过的辉煌,那高不过他们茂密的松枝;也不要说你躲不掉的衰败,那低不过他们身边沉沦的百福寺。你唯一的想象,是能不能和他们站在一起。此情此景,堵塞的心扉有谁在为你开启,难道这不够神秘?
来到这里,你的确感到再丰富的语言也变得一贫如洗,尽管他们立足的这座野山始终不动声色,没有诧异。风一阵阵吹动树枝,像一只从容的手,在梳理自己的胡须。这样的沉着,难道悟不透你的焦虑?
这里是丘陵深处的西充,是仁和镇的岁堂山,是山中的百福寺,是寺庙旁边的古松柏,你卸下身心的全部累赘,让他们客居在来过的记忆里,为即将走过的一生投下浓荫和葱绿,难道这不是真正的安逸?
跟在那只蚂蚁后面
我的躯体在渐渐缩小,一再缩小。这片草地,已放大成眼中的丛林世界,跟在那只蚂蚁后面,我行走的踪影,不再被习惯的视线肆意缠绕。
放松的心情比透明的风更轻更远:
听见花开的声音比旋律还要悠扬,笼罩在头顶的花瓣,比天空灿烂,却没有天空那样苍老。
展开的景象比一生的幻想真实奇妙:
太阳骑着晶莹的露珠滚动过来,沁染得散落在草叶上的滴滴鸟鸣,清清亮亮,妖妖娆娆。
就这样跟在那只码蚁后面。
充满心中的欢愉,那些专心仰视高处的眼睛无从知晓。一个个跌落身后的欲望,散落成一根根沾满尘埃的羽毛。
这时候,喧嚣或者寂静,再也不能把我惊扰。
我的躯体在常常缩小,一再缩小。这块草丛,是隐藏的自由乐园,跟在那只蚂蚁后面,我生活的热情,不再被陈旧的经验约成一束枯槁。
这些日子,每一天都有阳光普照:
一枚布满青苔的石子,能看出大山的俊朗,一道时断时续的水线,能听出大河的咆哮。
思想累了,可以去花朵的大厦,抱住香气睡上一觉,那些摇动的叶片,搭建的是一座别致的诗意天桥。
一颗新鲜的麦粒。这巨大的发现,会令我整天被快乐围绕。
就这样跟在那只蚂蚁后面。
怀揣独自的体验,那些一贯能触摸繁华的手指把握不到。一次次颓败在路边的躁动,在冷雨里尖锐地叫。
这时候,醒过来的每一行文字,才嗅出我带回的青草味道。
长安行
7月14.消失
在成都的某个方向,我会和另一个自己遇见
在一片果树园里,或者在锦江的岸边
像一句被风轻轻吹散的歌词
有野蔷薇和半杯白酒从小巷里传递出来
异乡人,他为一个城市流泪
在向东,向西,在向城南城北任何一个地方吹
后来你可能在一株木棉的下面见到他
他轻轻吹着口哨,一脸倦容,会让你想起消失这个词
这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无情
7月14.碰——写给毅敏
进入一片水声的旷野,我被一团棉花偷偷刺了一下
为了不因此而失语,我开始奔跑起来
在成都灰暗的天空下,我和成都是互不相识的
我们不能就这样,成为棉花忧伤的情人
而城市是巨大而陌生的口袋
请你试想一下,假如你从左边走一步,向右边走一步
你会像我一样的一病不起么?
会从自己的奔跑开始怀念吗?
而你说你依然洁白,像早年消失在成都的那一场爱恋
那么轻,那么轻的一朵云和一团棉花的碰撞
从拥抱开始,到天黑结束
我们只是彼此颤动了一下
7月15.陌生
火车奔跑,火车是一块夜色的骨头正在进入陕西的呼吸
空气中有久违的童年气息
有另一个自己,在宝鸡的天空上飘了十分钟
我从来也没见过
车窗中有我茫然的脸。这些都只是灰尘中的一粒
我望着其中的自己,敌人不见了
我看见一朵云彩正在往四川的方向飘
它也不见
我又继续望向盛夏的铁路
四川也不见了,陕西却从山的那一端偷偷跳了上来
我望向陕西,陕西也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在火车进入隧道的时候
7月16.无题
有那么多展开的翅膀,我却一直在你旁边
一刻都没有飞走,孩子
不要羞于说出自己心中的惧怕和天真
让我们像两个鼻孔里的呼吸,一起进退吧
再写无题
在街边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色的纸盒子
像一个诡异的计谋等在我要经过的路上,像一个失散的孩子
我甚至没有勇气生起躲开的念头
它像一个被人抛弃的空盒子
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盒子却让人觉得里面应该有点什么
这些欲念越生越浓
好像一场失去的爱情向我瞄准了枪口
于是我走上前去,想看看它的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这样一只看起来无边巨大的纸盒子
当我打开的时候,我发现它真的是一个空盒子
一只什么也没有装的诡异的纸盒子
7月16.陌生人
从春熙路到合江亭,到江上的廊桥
两朵黑暗短暂的相遇,在另一个城市的夜晚
“整夜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遇见一个陌生的姑娘
和她说着久远的爱情,想着陌生的心事,说着陌生的话……”
她轻轻弹开手中的烟蒂,江面上是一刻不停的流水
我们紧紧拥抱,黎明的广场再次下起了雨
“我们背靠着背吧,数到三就各自离开。”她说这话的时候
我正轻轻吻她的额头,不伤感,只是有些黯然
我说接受现在吧。在离去后十分钟,她传来短消息
说谢谢我的烟和卡不其诺,说她会记得我给她的夜晚
当时我已经决定了要去西安,进入西安
去见一群孩子,看他们像我一样的如何在川陕大地上寂寞地穿行
凌晨,火车上
7月17.相见
我已经开始怀念,开始遗忘和灭亡
这不远千里,迢迢从成都进入长安的男人
是众多陌生中的一个,在相见之初
他就在:再见,再见,再见
站在长安城墙上的时候,长安是无力的
没有想象中的风沙不停不停的吹
只有政府广场外面的鸽子让人忧伤
我说木子再见,烟岚再见,飞鸿再见
而我却和他们纵情饮酒,如昔日长安的书生
诗歌是最后的下酒菜,长安?长安是一个残破的碟子
它喝醉了自己,秦时明月,不照家乡
它转眼就进入了乌云
7月17.一面
当我说起这话的时候,长安没有一朵云彩
离开四川只要一个夜晚,就可以站在秦时的地面
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白纸,我下写遗忘和遗憾
当一群灰鸽子从天空飞起来的时候
丫头在几米远的地方向我走来
没有问候和拥抱,某人和某人就迎了上来
他们和长安一起喊我的名字,阿固,阿固,阿固
就像在喊他们的兄弟
而我知道这一生,也许只能和他们见一面
所以我敞开了酒量,只图和他们不醉不休
好酒量是烟岚更像一个好汉
从河南进入陕西和我推杯换盏,血性相投
我说喝吧兄弟,我说喝吧
喝吧兄弟,喝吧,我们干下去酒,从眼里灌出来
让整个长安都是酸梅汤的味道,酸上鼻尖
我是这样清醒地知道,有些人一生只能见一面
就像永远只有一个长安一样.西安只是西安
是另一种风沙,轻易不让人掉泪
所以我和他们握手,说走了,说再见,和木子和石头
和飞鸿兄,和我睡过的床说,再见
长安依旧没有醒来。市政府广场的鸽子是自由的
可以在天上的任何地方飞,我不和它们说再见
不和丫头说再见.我只说丫头,她点头,我还说丫头
她还是点头,就象一场悲伤的默片到了终场
只是在车上抽烟的时候,我被呛了一口
7月17.城墙
天空洒一点雨,在长安城繁华的市中心
长安的心跳停止,机器轰鸣
城下再无兵马,只有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人
他们对这些泥土的砖,只是砖,指指点点
旧时长安,金戈铁马
如今在墙上听不见了,已容不下血肉兵戎
十块钱赁部单车吧,想在墙上践踏多久都可以
这帝王,三朝的城老了。老了像悲哀一样
它们再不需要任何的赞美和仰慕
它们沉沉埋在自己的骨灰之中。但是我知道
应该让任何的远走他乡都回来埋骨
子孙们必须如此,你们应该知道
7月17.黑布鞋
“你不重用了,真的不中用了。”
我那双真牛皮的鞋在不远千里的行程之后
累倒在长安的城墙上,当它亲吻了秦砖汉瓦之后
在回民街吃了羊肉串和泡馍之后
在榜眼及第的宅前,在弥漫着埙声的钟楼
就如开败的红颜一样,告别了与它相亲相爱的脚
穿着这双新布鞋,我转眼就忘记了皮鞋的好
在长安的青石板路上,我像一个孤儿
几乎泪如雨下。我亲爱的皮鞋让我想起了弃如敞履
黑布鞋很合脚,让我脚步轻快
这让我想起了一些人,我在他们的生命中穿州过府
却又被无情的抛弃
7月17.长安灯灭
只需要看一眼,就可以看完全部的长安
在崭新而寂寞的水泥路上没有一匹战马
西安只是西安,长安的灯灭了,长安的四野只有风
我竖起全身所有的矛和剑,走出古埙的包围
有一种不能回头的哀伤
我是如此的不胜酒力。“长安昔日奔骏马
一夕如梦去如尘。”那和我把酒言欢的人早已经散去
长安城也闭上了眼睛,像一盏被遗憾吹熄的青灯
你,你们和我,从这一角飘到那一角
面无表情
7月18.告别
哦,你们,你们把我忘记吧
我已经把你们忘记了,在飞速远离长安的火车上
我对自己说对不起,对长安说对不起
我说,请忘记我,请原谅我
而我是多么害怕我会就这么原谅了自己
我怕你们向着我吹起伤人的风沙
而火车不停的进出隧道,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不停的不停的逃,逃向另一个省会,如此仓皇
结束.无谓
两天.我的欢乐长达两天
当我骑着这匹老马慢慢的走,就想起了沧海这个词
有些人让我爱着,有些正在恨我
长安已经远了,是我色衰的情人
我曾经爱她苍老的容颜,爱她优雅的身体
爱她匆忙的青春,爱她高贵而神秘的未知
我神经不止一次地亲吻她,但那都是过去
现在,我在秦岭山脉的高处
停车在干涸河床的轨道上,迷茫已经降生
这长安,远在我动身之前就黑了
那无法挽留的青春有着无法言说的美
当我就要进入四川的时候,广播里响起了“回家”
我一点也不想哭,只觉得荒唐
我不知道我和西安是谁在落荒而逃
只看见一匹马,正往它的坟墓去了
开始.归途
有姐姐在清冷的台阶上等待
在掌灯的窗口一次又一次的眺望
虽然长安是我最钟爱的女人,虽然我一次次地回到她的水域
我还是要和她告别,会骑着自己从她的花园离开
我和某人长久地在楼中静坐
“你喝了太多的酒。”她把目光投到更远的远方
——我不该来
——你不该走
长安和我依依不舍,长安无情
后来我们一口一口地喝掉长安,像贪恋爱情的嘴唇
后来我是用奔跑的速度离开的
不如我想象中的从容
邻坐坐的是一对母子,他们问我是来西安探亲么?
我说不是。我说我是来和长安告别的
站台上送别的人群哭成一团
我已经沉入了梦境
7月22.续章
我是秘密的我不说话
我已经忘记了想念和如何的放弃
我举起矛刺向自己的盾,已经在你们的心里腐烂
举一块砖,沉默一会儿
沉默一会儿,不在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我就可以让你爱上我
而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洞穴,像一只鼠
我对你,是秘密的,是慌乱的
我不爱,不恨,不得到,不可以与你们一起分享
回目录 |